第一章 下午五點,特快列車

米沙·戈爾東坐在火車的一節二等車廂裡,跟隨父親出門遠行。米沙有一張好像總是在沉思的面孔,和一雙大而黑的眼睛,他才十一歲,卻已經念中學二年級了。他的父親名叫格里戈裡·奧西波維奇·戈爾東,原來在奧倫堡當律師,現在前往莫斯科就任新職。米沙的母親和姐妹們早已先去佈置寓所了。

他們父子二人已經旅行了三天。

他們在熱浪籠罩著的俄羅斯飛馳,越過田野、草原、村落和被太陽烤得灰白的城鎮。一隊隊馬拖的貨車沿著公路前進,偶爾也會搖搖擺擺地橫過鐵軌。從風馳電掣般的火車望過去,這些貨車彷彿壓根兒沒動,馬匹也只是在原地踏步。

火車停靠大站的時候,乘客就跳下車跑向食物販賣攤。斜掛站臺背後的夕陽吻著這些人匆匆移動的腳步,照得列車的輪子閃閃發光。

區分來看,世界上的每一次震顫,都各有其計劃和目的,但把它們合攏來,它們就又自然而然地沉浸在將其連結的生命之流中。人們工作、奮鬥,每個人都被他自己所關心的目標所操縱。但那些其中的因果關係,如果不是由某種更高的意識——超脫的自由所統轄的話,就無法適宜地執行。這樣的自由來自:感受到所有人的生命都互相關聯;它源於一個必然,所有的生命都必然互相流通——一種快樂的體驗,覺得所有的事情不但發生在這埋葬死者的國度,同時也發生在別的區域裡,這區域有些人稱之為上帝的國,有些人稱之為歷史,還有些人稱乎它別的名字。

就這一通則而言,米沙卻是一個不快樂的、辛酸的例外,憂鬱始終滯留在他的心靈深處,他從來無法獲得足夠的安全感消除這種憂鬱。他本身也知道自己有這種遺傳特性,並且一直以敏銳的疑懼監視著這種特性的徵兆。它使他苦惱,使他蒙羞。

自懂事以來,他就發覺有些人五官百骸與別人大致相同,語言生活也與常人無異,但卻是完全不同的一類人,只有很少的人喜歡他們,更糟的是,沒有人愛他們。為什麼呢?他無法理解這種情況:你是生而不如別人的,並且任你如何努力也無法加以改善。到底做一個猶太人有怎樣的意義呢?做猶太人又有什麼目的呢?這種徒然帶來悲痛的無可應付的挑戰,究竟有什麼補償?它的道理又在哪裡?

當米沙向他父親提起這個問題的時候,父親告訴他說,他的命題是荒謬的,並且他的推理過程也錯了。但父親並沒有給他一個深入得足以折服他的解答,也不能使他默默接受這無法避免的現實。

因此,除了父母以外,米沙開始輕視所有的大人,因為他們總把事情弄得一團糟而後手足無措。他堅信等自己長大後,會把這些問題弄得一清二楚。

就拿眼前發生的事來說,誰都不敢說他父親不應該去追那個衝出車廂的瘋子,當那瘋子推開他父親,拉開車門,像跳水那樣倒栽蔥地從火車上跳出去的時候,誰也不敢說他的父親不應該拉動緊急剎車警報。

但由於拉下緊急剎車警報的是他的父親,在米沙看來,火車無緣無故停這麼久,好像便是因為他們太不中用了。

誰也不清楚火車為什麼要耽擱這麼久。有人說是緊急剎車把制動機弄壞了,有人說火車正停在一個陡坡上,火車頭沒有力量向上爬。第三種說法認為那個自殺的人是個重要人物,他的隨行律師堅持要從最鄰近的車站科洛格里沃夫找幾位地方官來立下見證。剛才副司機爬上電線杆打過電話,鐵路警察的手搖車一定已經啟程趕來了。

廁所隱約傳出臭味,古龍水也蓋不過它。用不乾淨的蠟紙包著的放在高處的燒雞氣味也直嗆鼻子。幾個嘰嘰喳喳的彼得堡老太太,臉上已拿煤煙和化妝品塗抹得像吉普賽婆娘,但依然不住地往臉上抹著粉,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儘管她們擠著走過擁擠的通道,仍然不會忘記整整頭巾,留意自己的外表,她們走過戈爾東的車廂,撅著嘴巴,好像在對米沙吹噓說:「我們多有派頭啊!我們是與眾不同的,有教養的。這些貨色真叫我們受不了。」

自殺者的屍體躺在路基旁的草地上。一道細小的血痕橫在他的額際,由於血水已經凝固,看起來好像是一個鉤,判他「一筆勾銷」。尤其是那些血並不像是從他身體中流出來的,卻像是一件附加上去的東西,諸如一條橡皮膏、一道濺上去的泥漿,或是一片溼黏的樺樹葉。

好奇的人圍成一圈——不斷變動的人群,其中有同情的,也有漠不關心的。而他的朋友,一個矮胖而傲慢的律師,彷彿一隻穿著溼襯衫的純種狗,站在屍體旁邊,毫無表情地發著怒。他熱得發昏,不停地用帽子扇著風。不管別人問他什麼話,他總是一個勁兒地聳肩,後來甚至頭也不回,暴躁地回答:「他是個酒鬼嘛,發酒瘋跳了下來,難道你們不懂嗎?」

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太太,穿著毛衣、披著織巾,兩次走近屍體。她是個寡婦,名叫季韋爾辛娜,她的兩個兒子都做火車司機,因此她帶著兩個兒媳婦免費坐三等車廂。兩個媳婦的頭巾蓋到額頭,像跟著修道院長的修女似的,她倆一聲不響地跟著她。大家都讓路給她們。

季韋爾辛娜的丈夫是在一次火車失事時活活給燒死的。她遠遠地離開屍體站著,但仍然可以透過人群看見它,彷彿她在比較這兩起意外事故似的,她嘆了一口氣。「各人的命運不同,」她似乎要表達這樣的意思,「有些人死於主的旨意——但看看這個人吧——有錢享福卻要發神經來尋死。」

所有的乘客都下車來看那具屍體,然後,又怕東西被人偷走,陸續又回到車廂裡去。

當跳下車去採摘野花,或是走上幾步路舒活舒活筋骨的時候,他們覺得似乎這地方只為這意外事件而存在,如果沒有這個意外,這裡的林崗草澤,那寬廣的河,以及對岸斜坡上的漂亮房子和教堂都不會存在似的。

甚至太陽也好像只屬於這個地方。它的暮光膽怯而不安,像一隻從鄰近牛群裡走過來看看人群的小牛。

米沙深深為這意外而震動,最初,他竟因為悲傷和驚恐而哭泣起來。在他們漫長的旅途中,那自殺者好幾次到過他們的車廂,並且經常和米沙的父親談上整個鐘頭的話。他曾經說過,他發覺米沙的父親是個很正派、溫和而體貼的人,他覺得很安慰,他請教許多證券交易、財產契據、破產、欺詐等法律上的問題。「真的嗎?」聽完戈爾東的回答他驚歎地說,「法律真有這麼寬大嗎?我的律師可沒有這麼樂觀呢!」

每當這個神經質的人安靜下來,他的旅伴就從他們落座的頭等車廂走來,拖他到餐車去喝香檳。他的旅伴就是這個站在屍體旁邊、無動於衷的矮胖子,一個面孔颳得乾乾淨淨、衣著考究的傲慢律師。誰都能夠體會到,這個僱主不住地激動煩惱,卻正中他律師的下懷。

米沙的父親說,這個人就是著名的百萬富翁日瓦戈,他是個心地善良的浪子,但對自己的行為並不能完全負責。他來他們的車廂時,絕不因米沙在座而有所拘束,他談及他的兒子,一個和米沙一般年紀的小孩。他也談到他的亡妻,然後繼續談到他的第二個家,這個家也被他遺棄了,就像他遺棄第一個家一樣。談到這兒,他會記起別的事情,因為恐怖而臉色蒼白,同時故事的連貫也就打亂了。

他對米沙有一份說不出的關切,也許那是他對另一個人關切的轉移。他送給米沙許多禮物,當火車在大站停靠時,他就跳下車去,到頭等候車室的書攤上買些玩具或者當地的紀念品來送給他。

他不停地喝酒,並且抱怨三個月來一直沒有睡過覺;他說只要他的酒一醒,不管時間多麼短暫,他就會被一種正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所折磨。

最後一次衝進他們的車廂,他抓著戈爾東的手,似乎要告訴他什麼,但終於沒說出口。然後就衝出平臺,跳下了火車。

當米沙正坐著端詳那裝有烏拉爾區礦石的木匣子——那個人送他的最後一件禮物——車外突然起了一陣騷動。一輛手搖車沿著平行的軌道駛來了。一位醫生、兩名警察和一個帽子上戴有徽章的檢察官從手搖車上跳下來。他們官腔官調地問話,做起筆錄。警察和列車長笨拙地把屍體拖過鋪路的碎石,拖到路基上。一個農婦開始號哭起來。乘客被請回車廂去,隨著汽笛聲響起,火車又開動了。

「那個神棍又來啦!」尼卡狠狠地想著,一面設法在房間裡找出一條潛逃的路。但客人們的聲音已經來到門外,他無法溜走了。房裡擺著兩張床,他自己一張,伊萬·伊萬諾維奇一張。他毫不考慮地鑽進自己的床底。

他聽到他們在叫他,又在別的房間找他,對他的不在表示驚奇。最後他們又回到臥室。

「嗯,這就沒辦法啦。」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說,「尤拉,你去吧!也許尼卡等一下就回來,那時你再和他玩吧。」然後他們坐下來,談起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學生暴動,把尼卡困在他那荒唐不雅的禁閉中約有二十分鐘。後來他們終於到陽臺上去,尼卡悄悄開啟窗戶,跳出去,走進林園。

頭一天晚上他一夜沒睡,弄得白天神情恍惚。他已經十四歲了,不再甘心被別人看作小孩子。他整夜大睜雙眼,天剛破曉就迫不及待地走出門去。旭日初昇,將修長而露溼的樹影蜿蜒拋在林園地面上,那影子不是漆黑的,而是像浸溼的毯子似的灰黑。清晨醉人的芳香好像從這溼潤的影子上升起,影子上一道一道的光線就如同女孩的指尖。

忽然一條水銀色的帶子,如草尖露水閃閃發光,從他身旁不遠的地方滑過。它一直遊動著,地面也沒有把它吸去。然後,它突然扭向一旁,消失了。那是一條草蛇,尼卡打了個冷顫。

他是個很奇特的孩子。當他興奮時,他會大聲地自言自語,模仿他母親談論那些深奧的、似是而非的話題。

「活著是多麼奇妙啊,」他想,「可是活著為什麼又永遠痛苦呢?當然,上帝是存在的,但是,如果他存在的話,那他就是我了。」他仰望一株晃動的白楊樹,這樹從樹頂到樹根都在顫抖,溼潮的葉子像小小的錫箔。「我命令它停住。」他鼓起瘋狂的傻勁,用盡全力,用盡他身上每一盎司的血和肉,默默地集中所有的力量:「停!」那株樹真的立即乖乖地靜止下來。尼卡開心地笑了,同時跳進河中洗澡。

他的父親——被判處絞刑而又蒙沙皇特赦的造反派傑緬季·杜多羅夫,這時正在服勞役。他的母親是喬治亞埃里斯托夫家的公主,一位慣受寵愛的美人,依然很年輕,並且始終醉心於同情暴動和叛亂,支援過激派的理論,追捧名演員,或者幫助不快樂的失敗者。

她非常寵愛尼卡,她把他的名字暱稱為五花八門的奇怪讀法,像伊諾切克或諾親卡之類,並帶他去梯弗里斯,在她的家人面前炫耀一番。尼卡在那兒印象最深的是他外婆庭院中一棵疏落的樹。那是一棵呆頭呆腦的熱帶大樹,它的葉子如同大象的耳朵,遮蔽著南方灼熱的烈日。尼卡認為它不像一棵樹,而像一頭野獸。

讓這孩子用他父親那可怕的姓氏是危險的。伊萬·伊萬諾維奇希望他用母親孃家的姓,並且他想取得他母親的同意,向沙皇上書申請批准這個更動。當尼卡躺在床底下憤世嫉俗的時候,他首先就想到這件事。這個沃斯科博伊尼科夫是什麼貨色,他居然敢這麼可惡地干涉他的事情?他必須教訓他,叫他少管閒事。

那個娜佳!只不過因為她年長一歲,就可以翹起鼻子,瞧不起他,當尼卡是個小孩子嗎?他一定要教訓她一頓。「我恨她!」他屢次對自己說,「我要宰了她。我要帶她去划船淹死她。」

他的母親也相當惱人。不用說她也一定是撒了謊啦。她臨走的時候對他和沃斯科博伊尼科夫說要到高加索去,但她必定在第一個岔路口就拐彎,北上前往彼得堡了。哼,當他在這個鬼地方發黴的時候,她卻快樂逍遙地和那些學生們在一起開槍攻擊警察!他想他必須讓人們見識一下自己的本事。他要殺掉娜佳,退了學逃到西伯利亞去找他父親,發動一次驚天動地的起義。

那池塘的四周都長了水蓮。小艇穿過水蓮時發出乾燥的窸窣聲,池塘的水從密集的蓮葉下面露出來,就像從掰開的西瓜瓤中間流出的汁液一樣。

尼卡和娜佳在採水蓮。他們兩人都抓著同一根橡皮似的韌莖,那莖把他們兩人頭碰頭拉在一起,小艇也就像被撐杆鉤著似的被拖靠到岸邊。小艇過處,一根根莖葉被撞得搖晃著朝水裡縮去,那一朵朵紅蕊的白花如同點了血的蛋的,一會兒沉入水中,一會兒又滾著水珠浮出水面。

娜佳和尼卡繼續摘蓮花,小艇愈來愈傾斜,兩人幾乎並排躺在艇裡面。

「我討厭上學,」尼卡說,「現在已經該我自力更生了——我應該到外面的世界去賺錢度日啦。」

「我還打算請你教我二次方程式呢。我的代數糟透了,幾乎得補考。」

尼卡想,她的話中帶刺。不用說,她是在提醒他別充大人,他還只是個小傢伙罷了。二次方程式!他還沒有開始學代數呢。

他故意裝成毫不在乎來掩飾他的感覺。

「你長大以後打算嫁給誰?」

尼卡問著,隨即意識到自己問得實在太蠢。

「還早著呢。也許我誰都不嫁。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我希望你不要誤會我有什麼用意。」

「那你問我幹嗎?」

「你真笨!」

他們兩人吵起來了。於是尼卡記起早晨他那種憎恨女人的情緒了。他恐嚇娜佳說,如果她再咒罵,他就要淹死她。

「你敢!」娜佳不甘示弱。

尼卡攔腰抱住她,他們扭打起來,一下失去重心,都掉進池塘去了。

雖然兩人都會游泳,可是水蓮絆著他們的手腳,而且水深過頂。最後,好不容易才擺脫那些糨糊似的爛泥,爬上了岸,水還從他們的口袋和鞋子裡直往外流。尼卡比娜佳更加疲憊。他們並排坐著,兩人都是渾身溼透。假如是在以前,經過這麼一場驚險,他們會互相責罵,爭吵或大笑。可是現在他們卻默然無語,只顧喘氣,他們似乎被這整件事情的荒誕嚇呆了。娜佳是一肚子火,尼卡渾身疼痛,好像被誰用棍子打斷了肋骨一般。

最後,娜佳像個大人那樣平靜地說:「你真的是發瘋了。」

尼卡也同樣用大人的口氣說:「我很抱歉。」

他們像兩輛灑水車似的滴著水走回家去。他們走過那片多蛇的山坡,靠近早上尼卡看見蛇的地方。

他想起夜裡充滿他全身那神奇的、昂然自得的感覺和早上甚至大自然也要服從他旨意的能力。他思索著,現在應該發一個怎樣的命令呢?他最迫切的渴望是什麼呢?他突然意識到,他最嚮往的事情就是再和娜佳一同掉進池塘裡去,而且他是那麼渴望知道,這種事情是否會再度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