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狠毒的話一句也沒有入他的耳，一個更高的聲音說：「不要害怕那些殺害肉體的人，殺了肉體以後，他們就再也無計可施了。」sup/sup這些話讓那可憐人體內的神經和骨骼都產生了共鳴，彷彿受到了上帝手指的觸動，他覺得體內有一千個人的力量。當他往前走的時候，樹木、灌木、奴隸住的小屋以及他受屈辱的全部場景都飛快地從他腦中掠過，就像在飛速行駛的車中所見的景物一樣。他的靈魂悸動著——他的家已經看得見了——解脫的時刻似乎就在眼前了。

「喂，湯姆！」雷格里說著走到湯姆的跟前，惡狠狠地一把抓住他的衣領，鬱積已久的怒氣一下子爆發出來，他咬牙切齒地說，「你知道我已經下定決心要你的命嗎？」

「很有可能，老爺。」湯姆平靜地說。

「我已經，」雷格里用極其可怕的平靜的語氣說，「下——定——決——心，湯姆，除非你把那兩個娘們的事告訴我！」

湯姆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你聽見了嗎？」雷格里跺著腳，像一頭激怒的獅子似的吼叫著，「說！」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老爺。」湯姆緩慢、堅定、從容不迫地說。

「你這個老黑鬼基督徒，你膽敢對我說你不知道？」雷格里說。

湯姆沉默不語。

「說！」雷格里咆哮著狠狠地打了湯姆一拳，「你知道什麼情況嗎？」

「我知道，老爺；可是我不能說。我可以死！」

雷格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怒氣，一把抓住湯姆的胳膊，他的臉幾乎碰到湯姆的臉，然後用可怕的聲音說：「聽著，湯姆！因為我上回饒了你，你以為我說話不算數是吧？可是這一次我已經下定決心，損失也認了。你一直跟我對著幹，現在我要麼治服你，要麼殺了你，二者必居其一。我要數清你身上的每一滴血，把它一滴一滴放幹，直到你屈服為止！」

湯姆抬起頭看著他的主人，回答道：「老爺，如果你有病或是有災，或者要死了，而我能救你的話，我會把我的生命獻給你；如果抽乾我這老骨頭身上的每一滴血能拯救你那寶貴的靈魂的話，我會自願地獻出來，就像主耶穌為我流血那樣。啊，老爺！不要讓你的靈魂背上這個罪孽吧！這對你的傷害比對我的傷害還要大啊！隨你怎麼折磨我吧，我的痛苦很快就要結束了，可是如果你不懺悔，你的痛苦就永無止境！」

就像在暴風雨的短暫平息之際突然聽見一段奇妙的仙樂，這一番激情的迸發造成了片刻的寂靜，雷格里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看著湯姆。屋內靜得能聽見那座老式鐘的嘀嗒聲，它在默默地數著對那顆冷酷的心的最後寬恕和察看時間。

但這只是片刻之間的事。雷格里有一瞬間的猶豫，一剎那的躊躇和悔過，接著邪惡的本性又變本加厲地回來了。雷格里勃然大怒，一下子把那受害人打倒在地。

血腥和殘暴的場面駭人聽聞，讓人心驚。有些人敢做的事，有些人卻不敢聽。我們同胞和教友中的一些人所受的苦難即使在密室中都不能說出來，因為這會折磨人的靈魂！可是，啊，我的祖國！這些事都是在你的法律庇護下做出來的呀！啊，基督！你的教會看見了這一切，卻幾乎一直保持沉默！

可是，從前有一個人，他受的苦難把一件讓人屈辱和羞恥的殘酷刑具變成了榮耀、道義和永生的象徵；他的精神所在之處，無論是讓人羞辱的鞭撻，還是流血和凌辱，都只能使基督徒的最後鬥爭顯得更加榮耀。

在那漫漫長夜，在那間破屋裡，用勇敢和慈愛之心忍受著毆打的那個人，難道他是孤立的嗎？

不！在他身旁站著一個人，只有他看得見——「好像聖子的模樣」。

那誘惑者也站在他身邊——狂怒和暴虐矇蔽了他的雙眼——每時每刻威逼他出賣那兩個無辜的人，以免自己受苦。但是那顆勇敢虔誠的心牢牢地紮根在那永恆的岩石之上，像他的救主一樣，他知道如果他要救別人，就不能救自己。無論多麼極端的殘酷手段都無法逼他吐出實情，他說出的只是祈禱詞和對上帝的堅定信念。

「他快要死了，老爺。」山寶說，他不由得被湯姆的堅忍所打動。

「接著打，打到他屈服為止！給我打！給我打！」雷格里吼叫道，「他要是不招供，我要放幹他身上的每一滴血！」

湯姆睜開眼睛看著他的主人。「你這個可憐蟲！」他說，「你對我再也無可奈何了！我真心誠意地寬恕你！」說完就昏迷過去了。

「我相信這一下他真的完蛋了！」雷格里說著走上前來看著他，「不錯，是完蛋了！好了，他的嘴終於閉上了，這倒是一件讓人舒心的事！」

是的，雷格里，可是誰能讓你靈魂中的聲音沉默不語呢？那靈魂已經無法悔改、無法祈禱、毫無希望了，那永遠無法熄滅的火焰已經在裡面燃燒起來了！

可是湯姆還沒有完全嚥氣。他那奇妙的話語和虔誠的祈禱已經打動了那兩個充當施暴工具的禽獸般殘忍的黑人的心，因此雷格里一走，他們就把他抬下來，愚蠢地想把他救過來，好像在對他施恩似的。

「我們真的做了一件可怕的壞事啊！」山寶說，「但願這筆賬算在老爺身上，而不是算在我們身上。」

他們為他清洗了傷口，又用廢棉花鋪了一張簡陋的床讓他躺下，其中一個還悄悄地到宅屋裡向雷格里討了一杯白蘭地，假稱自己累了，想喝一杯。他把酒拿回來灌進湯姆的口中。

「啊，湯姆！」昆寶說，「我們對你太狠了！」

「我真心實意地寬恕你們！」湯姆用微弱的聲音說。

「啊，湯姆！請你告訴我們，耶穌是誰呀？」山寶說，「就是這一夜都一直站在你身邊的耶穌，他是誰？」

這番話喚醒了那不斷衰弱、奄奄一息的靈魂，他說出了幾句關於那位神奇之人的很有感染力的話：他的生平，他的死，他永恆的存在和拯救世人的力量。

他們哭了，這兩個殘暴的人。

「為什麼我過去從來沒聽說過這事呢？」山寶說，「不過我確實相信！我沒法不信！救主耶穌啊，饒恕我們吧！」

「可憐人！」湯姆說，「只要能讓你皈依耶穌，我情願忍受這一切苦難！啊，主啊，我祈求你把這兩個靈魂再賜給我吧。」

上帝應允了他的祈求。

註釋

布萊恩特（1794—1878），美國詩人。

見《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十二章第四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