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只聽見這些,因為他很快便跟著山寶到住處去了。這住處在種植園的一個地方,離宅屋很遠。這裡有一排簡陋的小屋,像條小街的模樣,一片荒涼破敗、環境惡劣的景象。湯姆見了這些,心不由得一沉。湯姆一直在安慰自己,設想著有一間小屋,雖然簡陋,但是他可以把它收拾得很整潔,弄得很安靜,裡面有一個架子可以放《聖經》。這屋子在他勞作之後可以讓他獨處。他看了好幾間屋子,它們都不過是一些粗陋的空殼,裡面空空如也,沒有任何傢俱,只有一堆又髒又臭的稻草雜亂地鋪在被無數雙腳踩實的泥地上。
「哪一間是我的?」他卑順地問山寶。
「不曉得。我想你可以住這間。」山寶說,「看來這兒還得再住一個。現在每間屋子都住了很多黑鬼,我真不曉得再來人我該怎麼辦。」
天色很晚的時候,住在這些小屋裡的人才拖著疲倦的腳步成群結隊地回來。這些男男女女衣服又髒又破,個個疲憊不堪、脾氣乖戾,誰也沒給新來的人一個好臉色。這個小村子裡到處都響起了令人生厭的聲音。有人操著粗啞的嗓音在爭奪幾臺手磨,因為他們的一點點幹玉米粒要先磨成面,然後才能烤成玉米餅作為僅有的晚餐。天剛矇矇亮他們就下了地,在監工皮鞭的催逼下幹活。因為眼下是農忙季節,莊園主想盡一切辦法迫使每個人竭盡全力幹活。「說真的,」散漫的悠閒之人會說,「摘棉花又不是重活。」真是這樣嗎?一滴水滴在你的頭上也許沒有什麼不舒服,可是如果一滴又一滴,一刻又一刻,單調乏味、持續不斷地滴在同一個地方,就會變成一種嚴厲的刑罰、最痛苦的折磨了。幹活本身並不苦,可是如果一刻不停地被催逼,幹著一成不變、一律相同的活,甚至連怎樣減輕這種單調乏味的重負的意識都沒有,這樣,幹活也就苦不堪言了。當這群人蜂擁著回到小村莊時,湯姆在他們中間尋找著友善的面孔,可是沒找著。他只看見鬱鬱寡歡、滿臉怒氣、野獸般殘忍的男人和虛弱、沮喪的女人,還有不像女人的女人。強者把弱者推到一邊,這是人類毫無約束的惡劣的自私自利的動物本性,別指望在他們身上找到善意。他們在各方面都被當做野獸對待,他們自己也已經墮落到和野獸差不多的地步了。直到夜深時磨聲才停,因為人多磨少,疲乏和體弱的人被身強力壯的趕到一邊去了,最後才輪到他們磨。
「喲嗬!」山寶說著走到混血女人跟前,把一袋玉米扔在她的面前,「你叫什麼該死的名字?」
「露茜。」女人說。
「好吧,露茜,你現在是我的女人了。你把這些玉米磨了,烤餅給我做晚飯,聽見了嗎?」
「我不是你的女人,也決不會做你的女人!」女人在絕望中突然迸發出勇氣說,「走開!」
「那我就要踢你了!」山寶說著抬起腳威脅道。
「你要殺死我也行,越快越好!我真情願死了才好呢!」她說。
「喂,山寶,你要是打壞了幹活的人,我要到老爺那兒告你去。」昆寶說。他剛才惡狠狠地趕走了兩三個等著磨玉米的疲倦的女人,此刻自己正忙著磨呢。
「我也要告訴老爺,你不讓女人磨面,你這個老黑鬼!」山寶說,「你少管閒事!」
走了一天的路,湯姆餓得幾乎要暈過去了。
「給,你的!」昆寶說著扔下一個粗口袋,裡面裝著一配克sup/sup的玉米,「喏,黑鬼,拿著,保管好,一個星期就這些了。」
湯姆一直等到很晚才用上磨,後來當他看見兩個疲憊不堪的女人正在磨面,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便替她們磨了面,又把剛才許多人烤餅用過的一些快要熄滅的炭火攏在一起,然後才開始弄自己的晚飯。他的行為在那地方算是件新鮮事——一件慈善之舉,事雖小,卻打動了她們的心,她們冷冰冰的臉上出現了女性溫柔的表情。她們為他和麵做餅,又為他烙烤。湯姆在火堆旁坐下,掏出《聖經》,因為他需要慰藉。
「那是什麼?」其中一個女人問。
「《聖經》。」湯姆說。
「天哪,離開肯塔基以後還沒見過《聖經》呢。」
「你是在肯塔基長大的嗎?」湯姆很感興趣地問。
「是的,而且受過很好的教養。沒想到會落到這個地步!」女人嘆著氣說。
「那到底是什麼書啊?」另一個女人問。
「哎,《聖經》呀。」
「天哪!《聖經》是什麼書啊?」女人說。
「真沒想到!你從來沒聽說過《聖經》嗎?」另一個女人說,「在肯塔基的時候,我常聽太太念。可是天哪,在這裡我們只聽見鞭子聲和罵人聲。」
「不管怎麼說,念一段吧!」先說話的女人見湯姆看得專心致志,便好奇地要求道。
湯姆讀道:「所有勞苦、揹負重擔的人都到我這兒來吧,我將使你們得到安息。」sup/sup
「這些話說得好,」女人說,「這是誰說的?」
「上帝。」湯姆說。
「我真希望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女人說,「我會去找他的。看起來我是不會得到安息的,我每天遍身的肌肉痠疼,渾身顫抖。山寶還老是罵我,因為我摘得不快。每天差不多要到半夜,我才能吃上晚飯,然後,好像我還沒來得及翻個身合個眼,就聽見起床號吹響了,早上的活又開始了。要是我知道上帝在哪兒,我要把這些都告訴他。」
「他就在這兒,他無處不在。」湯姆說。
「天哪,你不可能讓我相信的!我知道上帝不在這兒。」女人說,「不過說也沒有用,我要回去儘量多睡一會兒。」
兩個女人回自己的小屋去了,湯姆一個人坐在漸漸熄滅的火堆旁,閃爍的火光映紅了他的臉。
皎潔、嬌美的月亮在藍色的天空升起來,平靜、默默地俯視大地,就像上帝看著人間的苦難和悽慘。月亮也平靜地俯視著這孤獨的黑人,他雙手抱臂坐在那兒,膝上放著《聖經》。
「上帝在這兒嗎?」啊,一個未受過教育的人,在可怕的暴政和無人譴責的不公正面前,怎麼可能堅持信仰而不動搖呢?在他那單純的心中正進行著激烈的鬥爭。心靈的劇痛、苦難的預兆、希望的破滅,全在他心中悽楚地翻騰著,就像從黑沉沉的浪中浮起妻兒和親友的屍體,在快要淹死的水手的眼前翻卷沉浮!啊,在這種情況下,要相信並恪守基督教的「信有上帝,且信上帝厚賜那些不倦地追求他的人」sup/sup的信條,真是談何容易啊!
湯姆憂鬱地站起身來,腳步踉蹌地走進指定他住的小屋。地上已經睡了不少疲乏的黑奴了,屋裡發臭的空氣幾乎讓他退了出來。可是外面夜深露重,寒氣逼人,他又渾身倦乏,於是他便裹著唯一的一條破毯子,躺在稻草上睡著了。
在夢中,一個溫柔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他正坐在龐恰特雷恩湖畔花園裡那長滿青苔的椅子上,伊娃的眼睛低垂著,正在給他讀《聖經》,他聽見她讀著:
「你從水中經過時,我必與你同在,河水必不會淹沒你;你從火中走過時,必不會被燒,火焰不會燒著你。因為我是主你的上帝,是以色列的聖者,你的救主。」sup/sup
這些話語如仙樂一般越來越輕,漸漸地消失了。伊娃抬起她深邃的眼睛,深情地看著他,她眼中射出的光芒陽光般撫慰著他的心房。她似乎展開了閃亮的翅膀,隨著音樂飄蕩,片片金光閃爍的薄片如星星從她的翅膀上飄落而下,然後她就消失了。
湯姆醒了。這是夢嗎?就把它當做夢吧。那可愛的小仙女生前那麼渴望撫慰受苦的人,誰說死後上帝不會派她去擔任這個使命呢?
這是一個美麗的信念,
認為死者的靈魂
長著天使的翅膀,
永遠在我們頭頂盤旋。
註釋
見《聖經·舊約·詩篇》第七十四章第二十節。
配克,英美乾量單位,等於兩加侖。
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十一章第二十八節。
見《聖經·新約·希伯來書》第十一章第六節。
見《聖經·舊約·以賽亞書》第四十三章第二至三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