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伊萊扎的逃亡之路

「哎呀,不是,我一點兒也不害怕,」瑪克斯說,「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湯姆問。

「這,哪有船呢?你看一條船也沒有啊。」

「我聽旅店老闆娘說,今晚有條船過來,有人要乘這條船過河。就是冒再大的危險,我們也要跟他一起過河。」湯姆說。

「我想你們有好狗吧。」黑利說。

「一流的,」瑪克斯說,「但又有什麼用呢?你又沒有她的任何東西讓它嗅。」

「不,我有。」黑利揚揚得意地說,「這是她慌忙中丟在床上的披肩,她把帽子也落下了。」

「好運氣。」洛克說,「拿來吧。」

「不過,要是狗無意中撞上她的話,會把她咬壞吧?」黑利說。

「這倒需要考慮一下。」瑪克斯說,「有一次在摩比爾sup/sup,還沒等我們把狗拉開,它已經快把那傢伙撕成碎片了。」

「可不是嗎,你知道,對那些靠面孔賣錢的黑奴,這個方法行不通,你知道。」黑利說。

「我當然知道。」瑪克斯說,「再說,如果她被人收留了,那也沒有辦法。狗在北方各州不起作用,因為這些人有人護送,當然你就找不到他們的蹤跡了。它們只是在南方種植園裡起作用,在那兒黑鬼要是逃跑的話,要靠自己的兩條腿,沒人幫他們。」

「好了,」洛克說,他剛才出去到吧檯打聽訊息去了,「他們說那人和船工已經來了,那麼瑪克斯……」

瑪克斯離開時對這舒適的地方悲哀地看了一眼,但只好順從地慢慢站起身來。簡單地商量了一下下一步的安排之後,黑利很不情願地把五十美元交給了湯姆,然後三個人就分手了。

如果有哪位信基督教的讀者對這一幕場景反感的話,我們要請求他們慢慢克服自己的偏見。我們請求他們注意,追捕黑奴這個行當已上升到一個合法、愛國的高尚的地位。如果密西西比河與太平洋之間的廣袤土地成為一個買賣肉體和靈魂的大市場的話,如果人們的財產保持著19世紀的增長勢頭的話,那奴隸販子和黑奴追捕手也許還會躋身於我們的貴族階層之中呢。

當這一場景還在小旅店進行的時候,處於極度興奮之中的山姆和安迪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山姆情緒極佳,發出怪腔怪調的號叫和喊聲,他扭曲著整個身體,做出各種奇怪的動作,以此表達他的興奮之情。有時他會倒騎著馬,把臉朝向馬尾巴和馬兩側,然後大叫一聲,一個筋斗翻過身來,又端端正正坐回原位。他故意板著面孔,用矯揉造作的腔調教訓安迪不該笑鬧逗樂。不一會兒,他又用雙臂拍著腰,爆發出陣陣大笑,笑聲在他們經過的古老樹林裡迴響。儘管他做了一番表演,他竟能讓馬全速前進。在十點多鐘時,馬蹄在陽臺盡頭的碎石路上嘚嘚地響起。謝爾比太太飛快地跑到欄杆旁。

「是你嗎,山姆?他們在哪兒?」

「黑利老爺在小旅店裡休息呢,他累壞了,太太。」

「伊萊扎呢,山姆?」

「嘿,她已經過了約旦河。可以說,到了迦南樂土了。」

「哎呀,山姆,你這是什麼意思?」謝爾比太太氣急敗壞地問,當她理解了這些話可能的含意時差點兒暈了過去。

「嘿,太太,上帝保佑自己的子民。莉齊已經過了河,到了俄亥俄州了,神奇得就像上帝用兩匹馬拉的火輪車把她送過去似的。」

女主人在場時,山姆的虔誠氣質總是表現得特別熱烈,他大量使用《聖經》裡的形象和比喻。

「上來,山姆,」謝爾比先生說,他已經跟著妻子來到陽臺上,「把太太想知道的都告訴她。得啦,得啦,愛米莉,」說著他用胳膊摟住了她,「你身上很冷,全身顫抖,你太動感情了。」

「太動感情!我難道不是個女人——不是母親嗎?我們兩個不都要為這可憐的姑娘對上帝負責嗎?上帝啊!別把這個罪過記在我們的賬上。」

「什麼罪過,愛米莉?你自己明白,我們只是做了不得不做的事罷了。」

「不過我有一種可怕的負罪感,」謝爾比太太說,「我無法用理智使自己釋懷。」

「嘿,安迪,你這黑鬼,打起精神來!」山姆在陽臺下叫道,「把這兩匹馬牽到馬廄去!你沒聽見老爺在叫我嗎?」山姆很快就手拿棕櫚樹葉出現在客廳門口。

「喂,山姆,把事情的經過仔細講給我們聽。」謝爾比先生說,「伊萊紮在哪兒,你知道嗎?」

「嘿,老爺,我親眼看見她跳過浮冰過河了。她跳得可真是非同凡響啊,簡直是個奇蹟。我還看見一個人幫她上了俄亥俄一邊的岸,然後她在暮色裡消失了。」

「山姆,我覺得這不可信——這奇蹟。踩著浮冰過河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謝爾比先生說。

「容易!沒有神助任何人也做不到。嘿,」山姆說,「是這麼回事。黑利老爺,我,安迪,我們三個來到河邊的小旅店,我騎著馬走在頭裡一點(我一心要抓住莉齊,所以控制不住自己,沒辦法)。我經過旅店窗戶時,果不其然,她就在那兒,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兩個慢慢地走在後面。嘿,我把帽子弄掉了,大叫一聲,連死人也會吵醒。當然莉齊聽見了,她往後一閃,就在那時,黑利老爺從門口走過,然後,我對你說,她從側門跑了。她下了河堤,黑利老爺看見了她,他大喊一聲,他、我和安迪三個緊緊追去。她下到河邊,岸邊的急流有十英尺寬,在另一邊,冰塊顫動著來回漂浮,有些像一個巨大的冰島。我們緊追在她身後,我想,天哪,他真的要抓住她了,突然她尖叫一聲——我可從來沒聽過這種尖叫——一下子跳過急流,落在浮冰上,然後她繼續往前,尖叫著跳躍——浮冰喀嚓一聲裂開了!嘩啦!噼啪!喀嚓!她像雄鹿一樣跳起來!天哪,依我看,那姑娘體內的那股子力量真是非同尋常。」

山姆講述時,謝爾比太太靜靜地坐著,激動得臉色蒼白。

「讚美上帝,她還活著!」她說,「但那可憐的孩子現在在哪兒?」

「上帝會保佑她的。」山姆虔誠地往上轉動著眼珠子說,「就像我剛才說的,這是天意,沒錯,太太一向這麼教導我們。總會有人出現,行使上帝的旨意。這不,今天要不是我,她就會被抓住十幾次了。今天早晨不是我使馬驚跑,讓他們一直追到快吃午飯的時候嗎?今天傍晚時不是我帶著黑利老爺走偏了道,繞了將近五英里嗎?否則他就像狗追浣熊一樣輕而易舉地追上莉齊了。這些都是天意。」

「這種天意你還是少用為好,山姆大爺,在我這兒不允許用這一套對待紳士們。」謝爾比先生用在這種場合中他能擺出的最嚴厲的面孔說。

嘿,假裝生黑人的氣和假裝生小孩的氣一樣,都是沒有意義的;儘管發脾氣的人竭力做出生氣的樣子,但大家都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山姆一點兒也沒因為受到訓斥而感到沮喪,雖然他繃著臉裝出垂頭喪氣的神情,嘴角耷拉著站在那兒,一副深深悔過的模樣。

「老爺說得對,很對。我這樣做真丟人——這一點毫無疑問。當然老爺和太太是決不會縱容這些行為的,對這一點我很清楚。但一個像我這樣可憐的黑人,有時碰到像黑利老爺那樣的人胡鬧時,實在經不住考驗,會做出丟人的事。他絕對算不上紳士,任何受到我這樣教養的人都會一眼看出來的。」

「好吧,山姆,」謝爾比太太說,「既然你對自己的錯誤有所認識,你現在可以去告訴克洛伊大嬸,讓她給你弄一些今天午餐吃剩的冷火腿吃。你和安迪一定餓了。」

「太太對我們太好了。」山姆動作輕快地一鞠躬,走出了客廳。

正如前面已經提到的,我們將會看出「山姆大爺」有一種天生的才能,它很有可能會使他在政界聲名顯赫——利用發生的每件事,使他獲得特殊的讚揚和榮耀。他相信剛才在客廳裡自己充分表現了虔誠和謙卑,使老爺太太十分滿意,於是他啪地把他的棕櫚葉扣在頭上,以一副無拘無束的瀟灑的神態,往克洛伊大嬸的領地走去,準備在廚房大肆炫耀一番。

「既然我有了機會,」山姆自言自語地說,「我就要對這些黑人天花亂墜地吹一通。天哪,我要滔滔不絕地讓他們聽得目瞪口呆!」

必須指出,山姆最開心的事之一就是騎馬陪主人參加各種各樣的政治集會。在會場,他不是蹲在柵欄上,就是高高地爬在樹上,坐在那兒興致勃勃地觀看演說家們演講,然後爬下來,走到那些為同樣的差事聚集在一起的黑皮膚兄弟當中,不動聲色地擺出一副認真嚴肅的面孔,用最滑稽可笑的方式模仿那些演說家,教訓他們,讓他們開心。雖然緊靠他身邊的聽眾一般與他的膚色相同,但外面常常圍著一群白種人,他們一邊聽,一邊擠眉弄眼地笑,這讓山姆十分得意。事實上,山姆把演說看成自己的職業,他從不放過任何一次炫耀自己的機會。

在山姆和克洛伊大嬸之間,很久以來一直存在著宿怨,更確切地說,是一種明白無誤的冷漠。但是,因為山姆正謀求在廚房弄到一些東西,作為他這番演講的必要的基礎,因此他打定主意,在目前的情況下,應採取明顯的取得好感的策略。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雖然「太太的命令」毫無疑問會不折不扣地得到執行,但是如果同時也贏得人心,就會獲得更多的好處。因此,他以一副感人的、溫順的表情出現在克洛伊大嬸面前,就像一個為了受迫害的同胞而遭受了巨大磨難的人。他詳細說明,太太指示他來找克洛伊大嬸弄一些吃的喝的,補充他身體所需——這明白無誤地承認了她在廚房以及其他地方的至高無上的地位和權力。

計劃果然奏效。山姆大爺用他的甜言蜜語輕而易舉地贏得了克洛伊大嬸的歡心,比那些參加競選的政客們用殷勤的態度來哄騙善良無知的可憐人要容易得多;即使他是那回頭的浪子,也不會得到比這更多體現母愛的東西了,這讓他有些受寵若驚。很快他便滿面春風、樂不可支地坐了下來,面對著一個大鐵盤,裡面盛放著在餐桌上已經出現了兩三天的所有菜餚混合而成的一種所謂的大雜燴:美味的小塊火腿、大塊金黃的玉米餅、數不清的碎餡餅、雞翅膀、雞肫、雞大腿,色彩鮮豔,讓人賞心悅目。面對著這些美味佳餚,山姆擺出一副君主的架勢坐了下來,樂滋滋地歪戴著棕櫚葉帽子,然後又擺出一副施惠於人的神態讓安迪坐在他的右邊。

廚房裡擠滿了他的夥伴,他們剛從各自的小屋匆匆趕來,擁進廚房,想聽聽他們當天追捕行動的結局。現在山姆榮耀的時刻到了,他把發生的事詳細地敘述了一遍,為加強效果,不免添枝加葉一番。因為山姆就像我們有些時髦的半瓶子醋小說家一樣,絕不會讓一個故事白白從他手中經過而不大肆渲染一番的。伴隨著故事的敘述,爆發出陣陣鬨堂大笑,在地上四周躺著或在各個角落坐著的數不清的小娃娃們也跟著笑鬧起鬨,沒完沒了。然而,在這鬨笑喧囂的高潮中,山姆卻不動聲色地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只是偶爾把眼睛往上一翻,向聽眾使幾個十分滑稽的眼色,但並沒改變他演講的腔調。

「你們知道,同胞們,」山姆有力地舉起一隻火雞腿說道,「你們現在知道,為了保衛你們大家——是的,你們大家——你們的後生小子我做了些什麼。想要抓走我們一個人就等於要抓所有的人——這是很清楚的。任何奴隸販子來東嗅西找,打我們的人的主意,嗨,我會擋他的道,我是他要對付的人——弟兄們,有事可以來找我,我會維護你們的權利的,為保衛你們的權利我會戰鬥到生命最後一刻的!」

「嘿,山姆,可就在今天早晨,你還對我說你要幫助這位老爺抓住莉齊,我覺得你的話好像前後不一致呀。」安迪說。

「我現在告訴你,安迪,」山姆用一副盛氣凌人的神態說,「你不知道的事不要說。像你這種孩子心眼倒不壞,但不能指望你們領解行動的偉大準則。」

這頓訓斥,特別是「領解」這個深奧的詞,駁得安迪啞口無言。在場的大多數年輕人似乎都認為這個詞一下子解決了這場爭論,而山姆則繼續說道:

「這就是悟性,安迪。當我準備追莉齊時,我真的以為老爺是這樣想的。當我弄明白太太的意思與此相反時,就更要有悟性了,因為站在太太一邊總能得到更多好處的,所以你看不管我怎麼做,總是前後一致的:開動腦筋,恪守原則性。對,原則性。」山姆說著情緒激昂地揮動著手中的雞脖子,「如果我們不前後一致,原則又有什麼用呢?我倒想知道這一點。喂,安迪,你可以吃這塊骨頭——還沒啃乾淨呢。」

山姆的聽眾張著嘴,全神貫注地聽他說,他只好繼續說下去。

「關於前後一致這個問題,黑人同胞們,」山姆擺出一副探討深奧問題的神態說,「前後一致這個問題大多數人不太弄得明白。那麼你們看,如果一個人今天支援一件事,明天又反對,人們就會說(這也很自然),為什麼他前後不一致——安迪,把那塊玉米餅遞給我。可是,讓我們來看看這個問題。我希望先生們女士們不會介意我打個通俗的比喻。聽著!我想爬到那乾草堆上去,好,我把梯子架在這一邊,可是不行——當然我不會再試,而是把梯子搬到相反的一邊,難道我前後不一致嗎?我是一致的,因為不管梯子在哪邊我都要爬上去。你們都明白了嗎?」

「你只對這一件事前後一致,老天知道!」克洛伊大嬸咕噥著,她變得十分煩躁不安,晚上這歡樂的場景對她來說有幾分像《聖經》裡所說的「鹼上倒醋」sup/sup。

「對,一點不錯!」山姆說著站起身來,他滿肚子晚飯,滿臉的風光,準備致結束辭。「是的,同胞們,廣大的異性的女士們,我有原則——為此我感到自豪——它們是這個時代的財富,是一切時代的財富。我有原則,我堅守原則——只要我認為是原則的事,我就全力去做,我不在乎會被活活燒死,我會直接走向火刑場,我會的!而且會說,我來了,為我的原則、為國家、為社會的普遍利益而灑盡最後一滴血。」

「好了,」克洛伊大嬸說,「有一個原則,就是今天晚上什麼時候總得睡覺,不會讓大家一直待到天亮。聽著,你們所有的小孩子如果不想捱打的話最好走開,趕快。」

「黑人們!你們所有的人,」山姆揮舞著他的棕櫚葉寬厚地說,「我祝福你們,去睡覺吧,做好孩子。」

在這動情的祝福之後,人們散去了。

註釋

薄荷朱利酒一般由威士忌或白蘭地與砂糖調和,再加碎冰和鮮薄荷調變而成。

潘趣酒是一種用酒、果汁和牛奶調成的飲料。

雷德河在美國南部,是密西西比河的支流。

約翰·班揚(1628—1688),英國小說家,著有《天路歷程》等。

珍珠河為美國密西西比州中南部的一條河。

亨利·克萊(1777—1852),美國政治家。

桑達斯基為美國俄亥俄州北部靠近加拿大的一個城市。

摩比爾是美國阿拉巴馬州西南部港口城市。

引自《聖經舊約·箴言》第二十五章第二十節,指對傷心人唱歌或歡樂,猶如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