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陳御史錯認仙姑 張真人立辨猴詐

三刻拍案驚奇 陸人龍 第2頁,共2頁

白髮朱顏女偓佺,等閒一語指平川。

從今頓作看花想,春日天街快著鞭。

一路進京,投文應試。到揭曉這日,報人來報,果是一百八十二名。騮山好不稱奇。到殿試,又是三甲一百一名。在禮部觀政了三個月敘選,卻得湖廣武昌府江夏縣知縣。過後自去送聖姑的禮,相見,問向後榮枯。聖姑道:「先生好去做官,四年之後又與先生相見,當行取作御史,在福建道。若差出時千萬來見我,我有事相煩你。」騮山便應了,相辭到家,祭祖,擇日上任。

一到任,倒也是個老在行,厚禮奉承上司,體面去結交鄉宦,小惠去待秀才,假清去御百姓。每遇上司生日,節禮畢竟整齊去送。凡有批發一紙,畢竟三四個罪送上十餘兩銀子。鄉官來講分上,心裡不聽,卻做口頭人情,道這事該問甚罪,該打多少,某爺講改甚罪,饒打多少,端只依律問擬,那鄉官落得撮銀子。秀才最難結,一有不合,造謠言,投揭帖,最可恨。他時嘗有月考、季考,厚去供給,婚喪有助。來說料不敢來說大事。若小事,委是切己,竟聽他;不切己的也還他一個體面。百姓來告狀,願和的竟自與和;看是小事,出作不起的,三五石谷也汙名頭,竟立案免供。其餘事小的,打幾下逐出免供,人人都道清廉,不要錢。不知拿著大事,是個富家,率性詐他千百,這叫削高堆,人也不覺得。二三衙日逐收他的禮,每一告狀日期,也批發幾張,相驗踏勘也時常差委。閒時也與他吃酒,上司前又肯為他遮蔽。衙門中吏書門皂,但不許他生事詐錢,壞法作弊。他身在縣中服役,也使他得騙兩分書寫錢、差使錢。至於錢糧沒有拖欠,詞訟沒有未完,精明與渾厚並行,自上而下,那一個不稱揚贊誦。巡撫薦舉是首薦,巡按御史也是首薦。四年半,適值朝覲歷俸已合了格,竟留部考選。這也是部議定的,卷子未曾交完,某人科,某人道,某人吏部,少不得也有一個同知之類。他卻考了個試御史,在福建道。先一差巡視西城,二差是巡視十庫。差完,部院考察畢,復題他巡按江西。

命下出京,記得聖姑曾有言要他出差時相見,便順路來見聖姑,送些京絹息香之類。那聖姑越齊整:

肌同白雪雪爭白,發映紅顏顏更紅。

疑是西池老王母,乘風飛落白雲中。

相見之時,那聖姑抓耳撓腮,十分歡喜,道:「陳大人,我當日預知你有這一差,約你相會。不意大人能不失信。」一個出差的御史,那有個不奉承的?欽仰樓大開筵席,自己不敢陪,是聖姑奉陪。聖姑道:「大人巡按江西,龍虎山張天師也是你轄下,你說也沒個不依。嘗見如今這幹念佛的老婦人,他衣服上都去討一顆三寶印,我想這些不過是和尚胡說的,當得甚麼?聞道天師府裡有一顆玉印,他這個說是個至寶,搭在衣服上須是不同。我年老常多驚恐,要得他這顆印鎮壓。只是大人去說,他不敢不依。怕是大人忘了。」陳御史道:「既蒙見託,自必印來。」聖姑道:「大人千萬要他玉印。若尋常符錄上邊的,也沒帳。」陳代巡道:「我聞得,大凡差在江西的,張真人都把符錄作人事。我如今待行事畢,親往拜他,著他用印便了。」聖姑道:「若得大人如此用心,我不勝感激。」自去取出一個白綾手帕來:

瑩然雪色映朝暾,機杼應教出帝孫。

組鳳翩翩疑欲舞,綴花灼灼似將翻。

好個手帕,雙手遞與陳御史,道:「只在這帕上求他一粒印。」陳御史將來收了。

辭別到家,擇日赴任。來到江西巡歷,這南昌、饒州、廣信、南康、九江、建昌、袁州、贛州、臨江、瑞州、撫州等府,每府都去考察官吏,審錄獄囚,觀風生員,看城閱操,捉拿土豪,旌表節孝。然後拜在府鄉官,來到廣信府,也狗例做了這事。拜謁時因見張真人名帖,想起聖姑所託之事,道:「我幾忘了。先發了帖子到張真人府去,道代巡來拜。」然後自己在衙取了這白綾手帕,來問張真人乞印。人役徑往龍虎山發道,只見一路來:

山宿曉煙青,飛泉破翠屏。

野禽來逸調,林萼散餘馨。

已覺塵襟滌,還令俗夢醒。

丹丘在人世,到此欲忘形。

來至上清宮,這些提點都出來迎接,張真人也冠帶奉迎。這張真人雖系是個膏粱子弟,卻有家傳符錄,素習法術。望見陳御史,便道:「不敢唐突。老大人何以妖氣甚濃?」陳御史卻也愕然。坐定獻了茶,敘些寒溫,陳御史道:「學生此來專意請教。一來更有所求,老母年垂八十,寢睡不寧,常恐邪魔為祟。聞真人有玉印可以伏魔,乞見惠一粒,這不特老母感德。」因在袖子裡拿出白綾汗巾,送與真人,道:「此上乞與一印。」真人接了,反覆一看,笑道:「適才所云妖氣,正在此上。此豈是令堂老夫人之物?」陳御史見他識貨,也不敢回言。真人道:「此帕老大人視之似一個帕,實乃千年老白猴之皮變成,以愚大人,並愚學生的。此猴歷世已久,神通已大,然終是一個妖物。若得了下官一印,即出入天門,無人敢拘止了。這猴造惡已久,設謀更深不可不治。」陳御史道:「真人既知其詐,不與印便是,何必治之?」

真人略略有些叱吒之聲,只見空中已閃一天神:

頭戴束髮冠,金光耀日;身穿繡羅袍,彩色飄霞,威風凜凜似哪吒,怪物見時驚怕。

天師道:「河間有一妖猿為祟,汝往擒之。」天神喏喏連聲而去。此時白猿還作個老婦在欽家譚休說咎,不堤防天神半風半霧徑趕入來,一把抓住,不及舒展。這一會倒叫陳御史不安,道此帕出一老婦人,他在河間也未嘗為害,不意真人以此督過。須臾早聽得一聲響亮,半空中墜下一個物件來:

兩眼輝輝噴火光,一身雪色起寒芒。

看來不是人間物,疑是遐方貢白狼。

睜著兩眼道:「騮山害我。」又道:「騮山救我。」望著天師,只是叩頭,說:「小畜自劉伯溫軍師釋放,便已改過自新,並不敢再行作惡,求天師饒命。」陳御史也立起身,為他討饒道:「若真人今日殺他,是他就學生求福,反因學生得禍了。」真人道:「人禽路殊,此怪以猴而混於人中,恣言休咎,漏洩天機。今復欲漏下官之印,其意叵測。就是今日下官欲為大人赦之,他前日乞命於劉伯溫時,已有誓在先,天不肯赦了。」言尚未已,忽聽一聲霹靂,起自天半,屋宇都震,白猴頭顱粉碎,已死於階下。

山鬼技有限,浪敢肆炫惑。

唯餘不死魂,矻矻空林哭。

細看綾帕,果是一白猴皮。陳御史命從人葬此猴。後至河間,欽仰樓來見,問及,道:「一日旋風忽起,捲入室中,已不見聖姑,想是仙去了。」問他日期,正是拜天師這日。就此見張真人的道法世傳,果能攝伏妖邪。這妖邪不揣自己力量,妄行希冀,適足以殺其軀而已矣。

張茂先——晉張華,字茂先,著《博物志》。

元緒——此稱龜,後遂以元緒為龜之別名。

冰人——媒人。

梅香——使女的雅稱。

體訪——即提防的意思。

反動——轟動驚擾的意思。

數學——陰陽數術之學。

侏——言語怪異,難以聽懂的情狀。

帝孫——織女星亦稱帝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