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蚌珠巧乞護身符 妖蛟竟死誅邪檄

三刻拍案驚奇 陸人龍 第2頁,共2頁

投老欲從猿作伴,抒忱卻有蚌傾心。

九重已見敷新澤,薄海須教奉德音。

寄語妖蛟莫相攫,試看剖腹笑貪淫。

書罷,付與婦人,道:「以此為你母子護身符驗。」婦人與女子再拜謝道:「氏母子得此,可以無患,與人無爭矣。」悠然而去。

夏尚書醒來,卻是一夢,但見明月在窗,竹影動搖,一燈欲燼,四壁悄然。自笑道:「蠢然之物也曉我夏尚書。倘從此妖邪不敢為禍,使此地永無風雨之驚,乃是地方一幸。」想得蛟龍畏鐵,把鐵牌寫了此詩,投在橋下潭中,自此地方可少寧息。

不知幾次來爭的,不是個龍神,卻是一條前溪裡久修煉的大蛟。他也能噓氣成雲,吸氣成雨,得水一飛可數里,又能變成幻相。累次要取蚌珠,來爭不得。後邊又聽得蚌珠在夏尚書那廂求有一詩,道:「妖蛟莫相攫」。「夏公正人,我若仍舊興雲吐雨,擾害那方,畢竟得罪。若就不去,反為老蚌所笑。他去賺得夏公詩,我亦可去賺得夏公詩。若有了夏公的手跡,這蚌珠不動干戈,入我掌中了。」此時夏尚書巡歷各府,自蘇州到松江,要相度禹王治水時三江入海故道。這夜宿在郵亭裡邊,聽得臥房外簌簌似有人行的一般,只見有一個魚頭的介士稟道:「前溪溪神見。」夏尚書著了冠帶出來相見。只見這神人:

烈焰周身噴火光,魚鱗金甲耀寒芒。

豹頭環眼多英猛,電舌雷聲意氣強。

他走向前一躬道:「某溪神也,族類繁多,各長川瀆。某侍罪前溪,曾禮聘鄰女。不意此女奸詭異常,向尚書朦朧乞一手札,即欲親迎,藉此相拒。乞賜改判,以遂宿心。」夏尚書道:「所聘非湖州慈感寺畔女人乎?他既不願,則不得強矣。豈可身為明神,貪色強求?」金甲神道:「聘娶姬侍,不特予一人為然。予於此女,誓必得之。如尚書固執,不唯此女不保,還恐禍及池魚。尚書不聞錢塘君怒乎?神堯之時,一怒而九年洪水;涇水之戰,一怒而壞稼八百里。大陸成池,滄田作海。竊恐尚書黨異類而貽百姓之憂耳。」他意在恐嚇,只見尚書張目道:「聖明在上,百神奉令。爾何物妖神,敢爾無狀!昔澹臺滅明斬蛟漢水,趙昱誅蛟於嘉陵,周處殺蛟於橋下,其難脯爾乎?吾且正爾湖州荼毒之罪,當行天誅,以靖地方,以培此女。還不速退!」大叱妖神,憤憤而去。

夏尚書憤怒驚醒,道:「適來是個龍神,他若必欲蚌珠,畢竟復為地方之擾,不得不除。」遂草檄道:

張官置吏,職有別於崇卑;抑暴懲貪,理無分於顯晦。故顯幹國紀,即陰犯天刑,勢所必誅,人宜共殛。唯茲狡虺,敢肆貪婪,革面不思革心,黷貨兼之黷武。興風雷於瞬息,豈必暴姬公之誣;毒禾稼於須臾,自爾冒涇河之罰。霅苕飲其腥穢,黎庶畏其爪牙。鹹思豫且網羅,共憶劉累馴狎。唯神東洋作鎮,奉職恭王,見無禮者必誅,宜作鷹鸇逐免。倘有犯者不赦,毋令鯨鯢漏誅。一清毒穢,庶溥王仁,佇看風霆,以將威武。

右檄東海龍神准此。

寫畢,差一員聽事官,打點一副豬羊,在海口祭獻,把這檄焚在海邊。是夜,也不知是海神有靈,也不知是上天降鑑,先是海口的人聽得波濤奮擊,如軍馬驟馳;風雪震盪,似戰鼓大起,倏忽而去。前溪地方住的但聽:

霹靂交加,風雨並驟。響琅琅雷馳鐵馬,聲吼吼風振鼓鼙。揚沙拔木,如興睢水之師;振瓦轟雷,似合昆陽之戰。怒戰九天之上,難逃九地之蹤。牙到此失雄鋒,利爪也疑輸銳氣。正是:殘鱗逐雨飛,玄血隨風灑。貪淫幹天誅,竟殪轟雷下。

風雷之聲,自遠而近。溪中波濤上射,雲霧上騰,似有戰伐之聲。一會兒霹靂一聲,眾聲都息,其風雨向海口而去。這些村民道:「這一個霹靂,不知打了些甚麼?」到得早間,只聽得人沸反,道好一條大蛇,又道好一條大龍,又道是昨夜天雷打死的:

蜿蜒三十丈,覆壓二三畝。鱗搖奇色,熠耀與日色爭光;爪挺剛鉤,犀科與戈鋒竟銳。雙角崢嶸而臥水,一身偃蹇而橫波。空思銳氣噓雲,只見橫屍壓浪。

仔細看來,有角有爪,其色青,其形龍,實是一條大蛟。眾人道:「這蛟不知有甚罪過,被天打死?」有些道:「每年四五月間,他在這裡發水,淹壞田禾,都是他罪過。今日天開眼,為民除害。」不知他也只貪這蚌珠,以致喪身,死在夏公一檄。裡遞申報縣官,縣官轉申,也申到夏尚書處。夏尚書查他死這一日,正夏尚書發檄之夜。尚書深喜海神效命,不日誅殛妖蛟。這妖蛟,他氣候便將成龍,只該靜守,怎貪這蚌珠,累行爭奪,竟招殺身之禍。嘆息道:「今之做官的貪贓不已,干犯天誅的,這就是個樣子。」又喜蚌珠可以無患,湖民可以不驚,自己精忱,可以感格鬼神。

後來因為治水,又到湖州,恍惚之中,又見前婦人攜前女子,還有一個小女子,向公斂衽再拜,道:「前得公手札,已自縮強鄰之舌,後猶呶呶不已。公投檄海神,海神率其族屬,大戰前溪。震澤君復行助陣,妖蛟無援勢孤,竟死雷斧之下。借一警百,他人斷不復垂涎矣。但我母子得公鋤強助弱,免至相離,無以為報。茲有幼女朗如,光豔圓潔,雖不及瑩然,然亦稀世之珍,願侍左右。」夏尚書道:「妖蛟以貪喪身,我複利子次女,是我為妖蛟之續耳。這斷不可。」婦人道:「妾有二女,留一自衛,留一事公。脫當日非公誅鋤,將妾軀殼亦不能自保,況二女乎?實以公得全,故女亦輸心,願佐公玩。」公曰:「據子之言,似感我德。今必欲以女相汙,是浼我非報我了。且奪子之女不仁,以殺蛟得報不義。」卻之再三。婦人見公意甚堅,乃與二女再拜泣謝:「公有孟嘗之德,妾不能為隋侯之報,妾愧死矣。唯有江枯石爛,銘德不休耳。」荏苒而去。公又嘆息:「一物之微,尤思報德。今世多昧心之人,又物類不若了。」

在浙直三年,精心水利,果然上有所歸,下有所洩,水患盡去,田禾大登。功已將竣,京中工部尚書鬱新又卒,聖旨召公掌部事。公馳驛回京。此時聖上嘗差校尉採訪民情吏治,已將此事上奏。公回,召對便殿,聖上慰勞公,又問:「前在湖州,能使老蚌歸心,在吳淞檄殺妖蛟。卿精忱格於異類,竟至如此。」公頓首道:「聖上威靈,無遠不格。此諸神奉將天威,臣何力之有?」侍臣又請此事宣付史館,公又道:「此事是真而怪,不足取信於後,不可傳。」聖上從之,賜宴賞勞。所至浙直諸處,皆為立祠。後公掌部事,本年聖駕北巡順天,掌吏禮兵都察院事;北征沙漠,總理九卿事。十九年諫徵北虜,囚於內官監。洪熙元年,升戶部尚書,階少保。宣德元年,力贊親征,生擒漢王。三年,聖上三賜金銀圖書,曰「含弘貞靜」,曰「謙謙齋」,曰「後天下樂」。生日,聖上為繪壽星圖,為詩以賜。卒贈太師,諡忠靖。

蓋公以正人,膺受多福,履煩劇而不撓,歷憂患而不驚,何物妖蛟能抗之哉?若使人而鬼物得侵,當亦是鬼之流,不能驅役妖邪?當亦是德不能妖勝。

斡(wò)全——即斡旋;經天緯地之意。

韓文公——唐韓愈,諡文公。

桃箕——箕卜用的沙盤。

沒水——潛水。

行妨——行為離開正軌,受到妨礙。

閈(hàn)——鄉村、閭里的門戶。

東方朔——漢人,善辭賦,性滑稽,為武帝所寵。後人多神化其事,以為仙人。

象罔——《莊子》中所述無形天象之神異。黃帝遺玄珠於赤水、象罔得之。

按劍——指威脅覬覦。

澹臺滅明——春秋時儒者,孔子弟子,斬蛟事出後人杜撰。

趙昱——隋人。為嘉州太守,斬蛟除害,後因世亂隱去。

周處——晉人。相傳少時橫行鄉里,與蛟、虎並稱三害,後斬蛟射虎,改行向善。

孟嘗——戰國齊孟嘗君田文,善養士,門下有食客數千。

格——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