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奇顛清俗累 仙術動朝廷

三刻拍案驚奇 陸人龍 第2頁,共2頁

到二十五年,太祖忽患熱症,太醫院一院醫官都束手,滿朝驚惶。忽然一個和尚:

面目黑如漆染,鬚髮一似螺卷。

一雙鐵臂捧金函,赤腳直趨玉殿。

赤著一雙腳,穿件破偏衫,竟要進東長安門來。門上擋住,拿見閣門使劉伯溫之子劉,道:「小僧奉周顛分付道,聖上疾病非凡藥之所能治,特差小僧進藥二品。他說曾與令尊有交,自馬當分手,直至今日。」劉閣門道:「聖上一身社稷所繫,諸醫尚且束手,不敢下藥,你藥不知何如,怎生輕易引奏?」赤腳僧道:「君父臨危,臣子豈有不下藥之理?況顛仙不遠千里,差山僧送藥,若閣門阻抑不奏,脫有不諱,豈無後悔?」劉閣門為他轉奏,舉朝道:「周顛在匡廬,仔麼知道聖上疾病?這莫非僧人謊言?」只是太祖信得真,取函一看,內封道:

溫涼石一片其石紅潤,入手涼沁心骨。

溫涼藥一丸圓如龍眼,亦淡紅色,其香撲鼻。

道:「用水磨服。」又寫方道:「用金盞注石,磨藥注之,沉香盞服。」聖上展玩,已知奇藥,即叫磨服。醫官如法整治。只見其藥香若菖蒲,醆底凝朱,紅彩迥異。聖上未刻進藥,到酉末遍體抽掣,先覺心膈清涼,繁燥盡去。至夜遍體邪熱皆除,霍然病起,精神還比未病時更好些,道:「朕與周顛別二十五年,不意周顛念朕如此。」次日設朝,延見文武臣寮,召赤腳僧見,問他:「周顛近在何處?幾時著你來?」那僧道:「臣天眼尊者侍者,半年前周顛仙與臣師天眼尊者同在廣西竹林寺,道紫微大帝有難,出此一函,著臣齎捧到京投獻。臣一路託缽而來,至此恰值聖上龍體不安,臣即恭進。」聖上道:「如今還在竹林寺麼?」僧人道:「他神遊五嶽三山,蹤跡無定,這未可知。期臣進藥後,還於竹林寺相見。」聖旨著禮部官陪宴,著翰林院撰御書,道皇帝恭問周神仙。差一個官與赤腳僧同至竹林寺,禮請周神仙詣闕。

差官與赤腳僧一路夫馬應付,風餐水宿,來至竹林寺。寺僧出來迎接了,問:「周顛仙在麼?」道:「在竹林裡與天眼尊者談玄。」那差官齎了御書,同赤腳僧前去。但見:

滿前蒼翠,一片笙竽。清影離離,綠鳳乘風搖尾;翠梢歷歷,青鸞向日梳翎。蒼的蒼,紫的紫,海底琅;低的低,昂的昂,澄湖翻浪。梢含剩粉,青女理妝;筍茁新苞,佳人露指。因煙成媚色,逐風斗奇聲。迎日弄金暉,麗月發奇影。鬱郁清涼界,冷冷仙佛林。

只見左首石凳上坐著一位:

捲髮半垂膝,雙眸微墜星。金環常掛耳,玉麈每隨身。蠶眉獅鼻稀奇相,十八阿羅第一尊。

右首坐著一個:

長髯飄五柳,短髻聳雙峰。坦腹蟠如鬥,洪聲出似鍾。色身每自溷泥沙,心境蓮花渾不染。

赤腳僧先過來問訊了,次後差官過來,呈上御書。周顛將來置在石几上,恭誦了。差官道上意,說:「聖躬藉先生妙藥,沉痾頓起,還乞先生面詣闕庭。」周顛道:「山人麋鹿之性,頗厭拘束。向假佯狂玩世,今幸把臂入林。若使當日肯戮力豎奇,豈不能與劉伯溫並驅中原?今日伯溫死而山人生,真喜出世之早,寧復延頸以入樊籠哉!就是日前託赤腳侍者致藥,也只不忘金陵共事之情,原非有意出世,妄希恩澤也。使者幸為山人善辭。」差官道:「聖上差下官敦請,若先生不往,下官何以覆命?下官分付驛遞,明日整齊夫馬,乞先生束裝同行。」周顛道:「山人一杖一履,何裝可束?亦斷不僕僕道途,以煩郵傳。往是斷不往的了。」次日差官整備夫馬復往,只見竹林如故,石几宛然,三人都不見影,止在石几上有一書,是答聖上的。忙叫寺僧問時,道:「三人居無床褥,行無瓢笠,去來無常,蹤跡莫測。昨夜也不知幾時去的,也不知去向。」

雲想飄然鶴想蹤,杯堪涉水杖為龍。

笑人空作鴻冥慕,知在蓬萊第幾峰。

差官只得齎書覆命,道:「已見顛仙,他不肯赴闕,遺書一封,飄然遠去。」聖上知他原是不可招致的,也不罪差官。後來又差官訪張三丰,兼訪顛仙,名山洞府,無不歷遍,竟不可得。至三十一年,赤腳僧又齎書到闕下,也不知道些甚麼,書在宮禁不傳。聖上念他當日金陵夾輔之功,又念他近日治疾之事,親灑翰墨,為他立傳,道《周顛仙傳》,與御製諸書並傳不刊。

左慈——漢末方士、慣行奇幻之術。

許旌陽——晉許遜,官旌陽令,學道修仙,後舉家拔宅飛昇。道教中稱許真人。

——燙的俗體。

劉軍師——即劉基。

灼龜人家——古代以火灼龜甲,視其裂紋以佔吉凶。擅此術者,多以人坐龜上的畫像作招晃。

達磨祖師——天竺僧人,南朝梁時來華傳播佛教,為漢地禪宗始祖。

醆——同「盞」。

把臂入林——與友人一起歸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