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前世怨徐文伏罪 兩生冤無垢復仇

三刻拍案驚奇 陸人龍 第1頁,共2頁

報。非幽,非杳,謀固陰,亦復巧。白練橫斜,遊魂縹渺。漫雲得子好,誰識冤家到。冤骨九泉不朽,怒氣再生難掃。直教指出舊根苗,從前怨苦方才了。

一七體

天理人事,無往不復,豈有一人無辜受害,肯飲忍九原,令汝安享?故含冤負屈,此恨難消。報仇在死後的,如我朝太平侯張,與曹吉祥、石亨計害於忠肅,波及都督範廣。後邊路見範廣身死,借刀殺人,忠良飲恨。報仇在數世後的,如漢朝袁盎,譖殺晁錯,後過數世,袁盎轉世為僧,錯為人面瘡以報,盎作水懺而散。還有報在再生,以誤而報以誤的,如六合卒陳文持槍曉行,一商疑他是強盜,躲在荊棘叢中,陳文見荊棘有聲,疑心是虎,一槍刺去,因得其財,遂棄鋪兵,住居南京。一晚見前商走入對門皮匠店,他往問之,道生一子。他知道是冤家來了,便朝妻子說:「我夢一貴人生在對門,可好看之,視之如子。」九歲,此人天暑晝臥,皮匠著兒子為他打扇趕蒼蠅,此子見他汗流如雨,以皮刀刮之。陳文夢認作蠅,把手一記打下,刀入於腹。皮匠驚駭,他道莫驚,這是冤業,把從前事說之,將家資盡行與他,還以一女為配。這是我朝奇事。

不知還有一個奇的,能知自己本來,報仇之後,復還其故。道是天順間,英山清涼寺一個無垢和尚。和尚俗姓蔡,他母親曾夢一老僧持青蓮入室,摘一瓣令他吃了,因而有娠。十月滿足,生下這兒子,卻也貌如滿月,音若洪鐘,父母愛如珍寶。二歲斷了乳,與他葷都不吃,便哭;與他素便歡喜。到三歲,不料身多疾病,才出痘花,又是疹子,只見伶仃,全不是當日模樣了。他母親求神問佛,一日見一個算命的過來:

頭戴著倒半邊三角方巾,身穿著新漿的三鑲道服。白水襪有筒無底,黃草鞋出頭露跟。青布包中一本爛鯗頭似《百中經》,白紙牌上幾個鬼畫符似課命字。

他在逐家叫道:「算命起課,不準不要錢。」可可走到蔡家,蔡婆道:「先生會算命?」道:「我是出名蘭谿鄒子平,五個錢決盡一生造化。」蔡婆便說了八字,他把手來輪一輪道:「婆婆,莫怪我直嘴。此造生於庚日,產在申時,作身旺而斷,只是目下正交酉運,是財官兩絕之鄉,子平叫做身旺無依,這應離祖。況又生來關殺重重,落地關,百日關,如今三歲關,還有六歲關,九歲關,急須離祖,可保長生。目下正五九月,須要仔細。」蔡婆道:「不妨麼?」道:「這我難斷。再為你起一課,也只要你三釐。」忙取出課筒來,教他通了鄉貫,拿起且念且搖。先成一卦,再合一卦,道:「且喜子孫臨應,青龍又持世,可以無妨。只嫌鬼爻發動,是未爻,觸了東南方土神。他面黃肚大,須要保禳,謝一謝就好。」蔡婆道:「這等,要去尋個火居道士來?」子平道:「婆婆,不如我一發替你虔誠燒送,只要把我文書錢,我就去打點紙馬土誥,各樣我都去請來。若怕我騙去,把包中《百中經》作當。」就留下包袱。蔡婆便與了二分銀子,嫌不彀,又與了兩個銅錢。蔡公因有兩個兒子,也不在心,倒是蔡婆著意,打點了禮物。他晚間走來,要什麼鎮代替銀子、祭蠱鴨蛋,鬼念送半日,把這銀子鴨蛋都收拾袖中。還又道文書符都是張天師府中的,要他重價。蔡公道:「先生,你便是仙人,龍虎山一會也走個往回?」還是蔡婆被纏不過,與了三分騷銅、一二升米去了。

這病越是不好,還聽這鄒子平要離祖,寄在清涼寺和尚遠公名下。到六歲,見他不肯吃葷,仍舊多病多痛,竟送與遠公做了徒弟。那師祖定公甚是奇他,到得十歲,教他誦經吹打,無般不會。到了十一二歲,便無所不通。定公把他做活寶般似,凡是寺中有人取笑著他,便發惱,只是留他在房中,行坐不離。喜得這小子極肯聽說,極肯習學經典,人卻脫然換了一個,絕無病容。看看十三,也到及時來。不期定公患了虛癆,眼看了一個標緻徒孫,做不得事,懨懨殆盡。把所有衣缽交與徒弟遠公,暗地將銀一百兩與他,道:「要再照管你幾年,也不能彀,是你沒福;我看了你一向,不能再看一兩年,也是我沒福。」又分付徒弟:「我所有衣缽都與你了,只有這間房與些動用傢伙,與了這小徒孫,等他在裡邊焚修,做我一念。二年後便與他披剃了,法名叫無垢。」不數日涅槃了。

轉眼韶華速,難留不死身。

西方在何處,空自日修焚。

無垢感他深恩,哭泣盡禮。這遠公是個好酒和尚,不大重財,也遵遺命,將這兩間房兒與他。他把這房兒收拾得齊齊整整,上邊列一座佛龕,側邊供一幅定公小像,側邊一張小木幾,上列《金剛》、《法華》諸經、梁王各懺,朝夕看誦,超薦師祖。尚有小屋一間,中設竹床紙帳,極其清幽。小小天井,也有一二碧梧紫竹、盆草卷石,點綴極佳。

只是無垢當時有個師祖管住,沒人來看相他。如今僧家規矩,師父待徒弟極嚴的。其餘鄰房、自己房中、長輩同輩,因他標緻,又沒了個吃醋的定公,卻假借探望來纏。一個鄰房無塵,年紀十八九,是他師兄,來見他誦經資薦師公,道:「師弟,有甚好處,想他?我那師祖,整整淘了他五六年氣。記得像你大時,定要我在頭邊睡,道:‘徒孫,我們禪門規矩,你原是伴我的,我的衣缽後來畢竟歸你,凡事你要體我的心。’就要我照甚規矩,先是個一壓,壓得臭死。到那疼的時節,我哭起來,他道:‘不妨,慢些,慢些。’那裡肯放你起來。一做做落了規矩,不隔兩三日就來。如今左右是慣的,不在我心上。只是看了一日經,身子也正睏倦,他定要纏;或是明早要去看經,要將息見,他又不肯。況且撞著我與師兄師弟眾人夥裡說說笑笑,便來吵鬧。師弟,你說我們同輩,還可活動一活動,是他一纏住,他到興完了,叫我們那裡去出脫?如今你造化了,脫了這苦。又沒他來管,可以像意得。」無垢道:「我也沒甚苦。師祖在時也沒甚纏。」無塵道:「活賊,我是過來人,哄得的?」就捱近身邊去,道:「你說不苦,我試一試看,難道是黃花的?」就去摸他。無垢便不快道:「師兄,這個甚麼光景?」無塵道:「我們和尚沒個婦人,不過老的尋徒弟,小的尋師弟,如今我和你兌罷。便讓你先。」無垢道:「師兄不要胡纏。」無塵道:「師弟兩方便。」又扯無垢手去按他陽物,道:「小而且細,須不似老和尚粗蠢。」無垢道:「師兄不來教道我些正事,只如此纏,不是了。」無塵道:「師弟,二婚頭做甚腔?」直待無垢變臉,才走。一日,又來道:「師弟一部《方便經》你曾見麼?」無垢道:「不曾。」無塵便將出來,無垢焚香禮誦。只見上面寫道:

如是我聞:佛在給孤獨園,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一切天人鹹在。世尊放大光明,普照恆河沙界。爾時阿難於大眾中,離坐而起,繞佛三匝,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叉手長跪,而白佛言:我聞眾僧自無始劫來,受此色身,即饒欲想,漸染延灼,中夜益熾,情根勃興,崛然難制。乃假祖孫,作為夫婦,五體投地,腹背相附,一葦翹然,道岸直渡,闢彼悟門,時進時止,頂灌甘露,熱心乃死,此中酣適,彼畏痛楚,世尊何以令脫此苦?世尊:阿難,人各有欲,夜動晝伏,麗於色根,輾轉相逐,悟門之開,得於有觸,勇往精進,各有所樂,心地清涼,身何穢濁積此福田,勉哉相勖。大眾聞言,皆忘此苦,皆大歡喜。作禮而退,信受奉行。

無垢唸了一遍,道:「我從不曾見此經,不解說。」無塵道:「不惟可講,還可兼做,師弟只是聰明孔未開。」又來相謔,無垢道:「師兄何得歪纏。我即持此經,送我師父。」無塵道:「這經你師父也熟讀的。」無垢便生一計,要師父披剃,要坐關三年,以杜眾人纏繞。師父也憑他,去請位鄉紳,替他封關出示。他在關中,究心內典,大有了悟。因來往燒香的見他年紀小,肯坐關,都肯舍他。

他坐關三年,施捨的都與師父。止取三十餘兩,並師祖與他的,要往南京印大乘諸經,來寺中公用,使自得翻閱。師父也不阻他。他便將房屋封鎖,收拾行李就起身。師父道:「你年紀小,不曾出路。這裡有個種菜的聾道人,你帶了他去罷。」無垢道:「一瓢一笠,僧家之常,何必要人伏事?」竟自跳船。到南京,各寺因上司禁遊方僧道,不肯容他,只得向一個印經的印匠徐文家借屋住宿。一到,徐文備齋請他,無垢就問他各經價數。徐文見他口聲來得闊綽,身邊有百來兩之數,聽了不覺有些動火,想道:「看這和尚不出,倒有這一塊。不若生個計弄了他的,左右十方錢財,他也是騙來的。」晚間就對老婆彭氏道:「這和尚是來印經,身邊倒有百來兩氣候。他是個孤身和尚,我意欲弄了他的,何如?」彭氏道:「等他出去,抉進房門,偷了他的,只說著賊便了。」徐文道:「我須是個主人家。我看這小和尚畢竟有些欠老成,不若你去嗅他。」彭氏道:「好,你要錢,倒叫我打和尚。」徐文道:「困是不與他困,只嗅得他來調你,便做他風流罪過,打上一頓,要送。他脫得身好了,還敢要錢?哄得來大家好過。」彭氏到點頭稱是。次早見無垢只坐在房中不出來,彭氏便自送湯送水進去,嬌著聲兒去撩他。那無垢只不抬頭,不大應聲,任他在面前裝腔賣俏。彭氏道:「小師父,怎只呆坐。報恩寺好個塔,十廟觀星臺,也去走一走。」無垢道:「小僧不認得。」彭氏道:「只不要差走到珠市樓去。」笑嘻嘻去了。午間拿飯去,道:「小師父,我們家主公,他日日有生意不在,只有我。你若要什麼,自進來拿。我們小人家沒甚內外的。」無垢道:「多謝女菩薩,小僧三餐之外,別不要甚的。」捱到下午,假做送茶去,道:「小師父,你多少年紀?」無垢道:「十八歲了。」彭氏道:「好一個少年標緻師父。說道師公替徒孫,是公婆兩個一般,這是有的麼?」無垢道:「無此事。女菩薩請回,外觀不雅。」彭氏道:「這師父還臉嫩。我這裡師父們見了女人,笑便堆下來,好生歡喜哩。也只是年紀小,不知趣味。」無垢紅了臉,只把經翻。入不得港,去了。

一日,徐文道:「何如?你不要欠老到,就跌倒。」彭氏道:「胡說,只是這和尚假老實,沒處入港,仔麼?」徐文想想道:「這和尚嗅不上,我想他在我家已兩日,不曾出外,人都不知,就是美人局,他一個不伏,經官也壞自己體面,倒不如只是謀了他罷。再過兩日,人知道他在我家下銀子散了,就大事去了。」夫婦兩個便計議了。到次日是六月六日,無垢說了法,唸了半日經,正睡。只見他夫婦悄悄的做下手腳,二更天氣,只聽得他微微有鼾聲。徐文先自己去抉開房門,做了個圈,輕輕把來套在頸上。夫妻兩個各扯一頭,猛可的下老實一扯,只見喉下這一箍緊,那和尚氣透不來,只在床上掙得幾掙,早已斷命。他夫妻尚緊緊的扯了一個時辰,方才放手。放時只見和尚眼突舌吐,兩腳筆直。

疏月綺窗回,金多作禍媒。

遊魂渺何許,清夜泣蒿萊。

徐文將他行李收拾到自己房中,又將鋤頭掘開地下,可二尺許,把和尚埋在那小房床下,上面堆些壇甕。把他竹籠開啟來,見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好不歡喜,不消得說。

只此時彭氏見有娠了,十月將足。這日夜間,只聽得徐文魘起來,失驚裡道:「有鬼!有鬼!」彭氏問時,道:「我夢見那無垢,直趕進我房中來,因此失驚。」彭氏也似失驚般,一會兒身子睏倦,肚腹疼痛,一連幾次痛陣,緊生下一個小廝來。倒也生得好,徐文仔細一看,與無垢無二,便要淹死。彭氏道,「當日你已殺他一命,如今淹死,是殺他二命了。不若留他,做我們兒子,把這一主橫財仍舊歸了他,也是解冤釋結。」徐文也便住了手,彭氏便把來著實好看待他。只是這小廝真性不移,也只吃胎裡素,母親抱在手裡,見著佛堂中供養,原是他的經,他便撲去要看。他看見他原帶來竹籠尚在,常撲去看。徐文心知是冤家,也沒心去管理他,自把這宗銀子暗暗出來,合個夥計在外做些經商生意。彭氏因沒子,倒也顧念他。更喜得這小廝一些瘡毒不生,一毫病痛沒有。不覺已是六歲,教他上學讀書。他且是聰明,過目成誦,叫名徐英。只是這徐英生得標緻,性格兒盡是溫雅,但有一個,出門歡喜入門惱。在學中歡歡喜喜,與同伴頑也和和順順的;一到家中便焦躁,對著徐文也不曾叫個爺,對著彭氏也不曾叫個娘,開口便是「老奴才」、「老畜生」、「老淫婦」、「老養漢」。幾次徐文捉來打,他越打越罵,甚至拿著刀,便道:「殺你這兩個老強盜才好!」那徐文好不氣惱。

間壁一個吳婆道:「徐老爹,虎毒不吃兒,仔麼著實打他?這沒規矩,也是你們嬌養慣了。比如他小時節,不曾過滿月,巴不得他笑,到他說叫得一兩個字出,就教他罵人,‘老奴才’、‘老畜生’、‘老養漢’、‘小養漢’,罵得一句,你夫妻兩個快活;抱在手中,常引他去打人,打得一下,便笑道兒子會打人了,做樁奇事。日逐這等慣了,連他不知罵是好話、罵是歹話,連他不知那個好打、那個不好打。也是你們嬌養教壞了他。如今怎改得轉?喜得六歲上學,先生訓他,自然曉得規矩。你看他在街上走,搖搖擺擺,好個模樣,替這些學生也有說有道,好不和氣,怎你道他不好?且從容教道他,恕他個小。」彭氏道:「不知他小時節也好,如今一似著傷般,在家中就劣崛起來,也是我老兩口兒的命。」吳婆道:「早哩,才得六七歲,那裡與他一般見識得。」彭氏也應聲道:「正是,罷了。」無奈這徐英一日大一日,在家一日狠一日,拿著把刀道:「我定要砍死你這老畜生、老淫婦。」捉著塊石頭道:「定要打死你這老忘八、老娼根。」也曾幾次對先生講他,他越回家嚷罵不改。鄰舍又有個唐少華,也來對徐英道:「小官,爺和娘養兒女也不是容易得的。莫說十個月懷著這苦,臨產時也性命相搏,三年乳哺,那一刻不把心對?忙半日不與乳吃,怕餓了小廝;天色冷,怕凍了小廝;一聲哭,不知為著什麼,失驚裡忙來看。揩尿抹屎,哺粥餵飯,何曾空閒?大冷時夜間,一泡尿出屎出,怕不走起來收拾?還推幹就溼,也不得一個好覺兒。你不聽得那街上唱歌兒的道:‘奉勸人家子孫聽,不敬爹孃敬何人。三年乳哺娘辛苦,十月懷耽受母恩。’學生這句句都是真話。學生你要學好,不可胡行。」徐英道:「我也知道,不知仔麼見了他便生惱。」唐少華又道:「沒有不是父母,你要聽我說。」這徐英那裡得個一日好?到得家裡便舊性發了。

似此又五六年,也不知被他嘔了多少氣。這日學中回來,道飯冷了,便罵彭氏。彭氏惱了,趕來正要打他,被他一掀一個翻筋斗,氣得臉色如土。復身趕來,一把要撏他頭髮,被他臂上一拳,打個縮手不及。徐文正在外面與這些鄰舍說天話,聽得裡面爭嚷,知是他孃兒兩個爭了,正提了一根棍子趕將進去,恰遇他跑出來時,一撞也是一交。徐英早是跳去門外了。眾人看見徐英,道:「做什麼?做什麼?」隨即見徐文夫婦忙趕出來,道:「四鄰八舍,替我拿住這忤逆賊。」徐英道:「我倒是賊?我不走,我不走。」彭氏道:「我養了他十四歲,不知費了多少辛苦。他無一日不是打便是罵,常時馱刀弄杖要殺我。適才把我推一交,要去撏他頭髮時,反將我臂膊上打兩下,老兒走來,又被他丟一交。列位,有這等打爺罵孃的麼?」徐文道:「我只打死了這畜生罷,譬如不養得。」徐英道:「你還要打死我!」便就地下一抉兩抉,抉了一塊大石頭,道:「我先開除你這兩個老強盜。」

怒氣填胸短髮支,夙冤猶自記年時。

擬將片石除兇暴,少洩當年繫頸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