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生豈擇地,人自多拘牽。
素具蕭曹才,何妨勒凌煙。
一邊去取家眷。胡似莊也來賀喜,因是他做媒,在楊奶奶面前說得自己相術通神,作嬌要隨行,道:「縣間生意蕭條,差不多這幾個人都騙過了,還到京中覽封薦書,東跑西走,可以賺塊大錢。」徐奶奶道:「我老爺雖做了主事,卻終久吏員出身,人不重他,恐你去不大得力。不若等轉外官,來請你。」胡似莊道:「只恐貴人多忘事。」徐奶奶道:「斷不。」義原贈了他起身。他也勉強尋些贐禮,還與楊興送行。臨行,他妻馬氏也借了兩件衣服來相送。楊奶奶母子也有私贈。
一行到了北京,果是徐主事出身吏員,這些官員輕他,道:「我們燈窗下不知吃了多少辛苦,中舉中進士。若縣僥倖中在二甲,也得這個主事;殿了三甲,選了知縣推官,戰戰兢兢,要守這等六年,能得幾個吏部、兩衙門?十有八九得個部屬,還有晦氣,遇了跌磕降調,六年也還巴不來。怎他日逐在我們案前跑走驅役的,也來夾在我們隊裡?」有一個厲主事,他是少年科第的,一發不奈煩,常在他面前,故意把吏員們來罵,道你這狗吏長,狗吏短。徐主事恬然絕不在意。眾人也向厲主事道:「既做同僚,也存些體面。」厲主事道:「那裡是我們同袍?我正要打狗與猢猻看。」常是這樣作呆。無奈徐主事反謙恭歡笑,倒也覺沒意思,才歇。本年厲公病死,他須不似徐主事,須有三百個同年,卻也嗔他暴戾,也不過體面上吊賻罷了。倒虧得徐主事憐他少年,初任京官,做人也清,宦囊涼薄,為他經理,齎助送他棺睳還鄉。人上見這個光景,都道他量大能容,又道他忠厚,肯恤孤憐寡。在部數年,轉至郎中,實心任事,諳練邊防。宣德十年九月,朝議會推,推他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甘肅等處地方。前任巡撫得知命下,便差了個指揮,率領軍士至京迎接。因未起身,夫人在私寓說起胡似莊相術頗通,未曾看他,如今到任,等他來說一個小小分上,也是一番相與。徐撫臺便也點頭。夫人就差了楊興,還與他一個公幹小票,叫他同胡似莊到任所相見。他自與夫人楊奶奶一齊離京。一路呵:
旌幹搖日影,鼓吹雜鴻聲。林開繡帳,與寶而交輝;風蹙紅塵,逐香車而並起。打前站,詐得驛丞叫屈;催夫馬,打得徒夫呼冤。席陳水陸,下馬飯且是整齊;房滿帟帷,上等房極其整肅。正是:紛紛武士擁朱輪,濟濟有司迎節鉞。
一到任,那一個守巡參遊不出來迎接?任你進士官也要來庭參謁見他。全帶豸繡,好不整齊。
這邊楊興有了小票,是陸路馬二匹,水路船一隻,口糧二分。他都折了一半,來到家中。此時胡似莊年已四十多歲,生意蕭條,正是難過。一日,把原先畫的各樣異相圖粘補一粘補,待要出去,只聽得外面叫一聲:「胡相公在麼?」胡似莊在門裡一張,連忙走將出來,道:「楊大叔,幾時回來的?小弟不知,風也不接。」楊興道:「不消。」胡似莊就一連兩個揖,請來上坐,道:「老爺、奶奶、太奶奶好麼?」道:「都好。老爺已升甘肅巡撫。」胡似莊道:「一發恭喜。學生因家寒,不曾問候。」楊興道:「正是,老爺、夫人也道你薄情。」胡似莊慌道:「這老爺上明不知下暗。我們九流,說謊騙人,只好度日,那裡拿得三兩出來做盤纏上京?況且又要些禮儀,實是來不得,不是不要來。」楊興道:「我也似這樣替你解,如今老爺叫請你任上相見。」胡似莊又驚又喜,道:「果有這事麼?」楊興道:「果然。只是說來分上,要三七分分。」胡似莊道:「既承老爺不忘舊,大叔提攜,但憑,但憑。」楊興道:「這等停五六日,與先生同行。」胡似莊忙叫馬氏打點飯。馬氏在裡邊也替他歡喜,忙脫一個布衫,把胡似莊去當,買魚買肉。自立在中門邊,問老爺奶奶的萬福。須臾胡似莊買了酒食回來,胡似莊與楊興對酌,灌得楊興一些動不得,還未住。兩個約了日期起身。
只見這胡似莊倒不快活起來。馬氏道:「好了,徐老爺這一來請,少也趁他十來兩,我們有年把好過。」胡似莊道:「正是,正是。」一頭且想道:「我這一去,少也得湖綢二匹,湖綿一癬。楊奶奶所好是蘇州三白、火腿、白鯗,還再得些好海味,還要路上盤費,要得十來兩才好。這那裡得來?」翻翻覆覆,過了一夜將天亮,生出一個計來,道:「我想我這妻子生得醜,又相也相得寒,連累我一生不得富貴。況且我此去要措置那邊去的盤纏,又要打點家裡安家,越發來不得。不如賣了他,又有盤纏,又省安家。出脫了這寒乞婆,我去賺上他幾百兩。往揚州過,討了一個絕標緻的女子,回到江陰,買一所大宅子;再買上百來畝肥田,呼奴使婢,快活一快活。料他也沒這福。」便四處兜人。巧是史溫夫婦勤儉,家事已好了,不料其妻病亡,留下兩個兒女,沒人照管,正要尋親。他去見道:「史大哥,我前相你日下該有刑剋、令正也該身亡,果然。只是丟下兩個兒女,你男人照管不來,怎處?」史溫道:「正是,如今待將就娶一個重婚的,作伴罷了。」胡似莊道:「我到有個表妹,年紀已近三十,人兒生得不如令正,恰是勤儉。也因喪偶,在我舍下,親族無人,我做得主。他也不要甚財禮,只有十多兩債是要還人,這是極相應的。我料不要你媒錢。」史溫道:「可以相得麼?」胡似莊道:「不消得,我學生斷不肯誤人。你看我為你脫軍一節,拿定做得與你做。」史溫倒也信他,說道:「來不得。」與了十二兩銀子,他才說:「這是房下,不是表妹,窮得緊,要到徐都院任上去,沒錢,只得如此。我與你原是朋友,沒甚名分,娶得的。」此時史溫倒心中不快,卻聞得他老婆勤儉,也罷了。胡似莊回到家中,對馬氏道:「我如今設處得幾兩銀子,要往徐老爺任上。你在家中無人養贍,我已寄你在一個史家,我去放心。明早叫轎送你去。」馬氏道:「你去不過半年,我獨自個熬清受淡過罷,又去累人。」胡似莊道:「罷!你只依我。」夜間兩個敘別,只說敘個數月之別,不期倒也做個永別。第二日,轎已在門,馬氏上轎來到史家,只見點著花燭,不解其意。不意進門,史溫要與交拜,馬氏不肯。史溫道:「胡先生要到甘肅去,已有離書,退與我了。」馬氏氣得啞口無言,道:「這薄情的,你就拿定一時富貴,就把我撇去了。我也須與你同有十來年甘苦,並沒一些不好,怎生下得?」要轉去時,也沒得把他做主,只得從了史溫。
薄命似驚花,因風便作家。
才悲沾淺草,又復寄枯槎。
胡似莊一溜風與楊興去了。楊興知道,也怪他薄情。一路行著這張小票,到也不消盤纏。來到甘州,此時徐僉都已到任半年了。他與楊興在外先尋了兩個人情,一個是失機指揮,只求免過,鐵不要翻黃,子孫得廕襲的,肯出三千兩;一個要補嘉峪關管兵把總,三百兩,都應了,心裡想道:「大的說不來,說小的。」封停當了物,私自許楊興一個加三。兩個進見,送了些禮,就留在裡面書房中。晚間小酌,那胡似莊把身子略在椅上沾得一沾,橫一躬,豎一躬,道:「老爺威望一路遠播,這兵部尚書手掌上的了。」徐僉都道:「到此已是非望,還敢得隴望蜀?」胡似莊道:「不然。當日蕭何也曾作丞相,一定還要大拜。」滿口奉承而已。徐僉都問他家事,極道涼薄;問他妻子,也含糊道好。不知裡頭徐夫人母子在楊興前問起家中親眷,也問起馬氏。楊興道:「因要來沒盤纏,要買禮沒錢,賣與史溫了。」徐夫人道:「我這裡也不消得禮,倒是我要看他夫妻,反拆他夫妻了。」楊興道:「他也原主意要在揚州討個標緻的,故此賣了。」徐夫人聽到這句,也大惱道:「未見風,先見雨,怎就見得打帳富貴了,把一個同甘苦的妻子賣去。這真薄情人。如今我們盛來趨我,若是寥落,也不在他心上了。」就不與相見。
過了兩日,說起這分上,徐僉都道:「把總事小,率性聽了你那指揮的,你也得二三千金,家中夫婦好過。」次日升堂,正值外邊解審,將來一造板子打死,免了揭黃。胡似莊怕外邊賴了他的銀子,就辭了要回。徐僉都也送了他五六十金,因他有銀子,路上不便,假認他作親,還分付一個浙直採買馬市官,叫帶他回家。他一齣衙門,央分上的已置酒交還銀兩。貧人驟富,好不快活,一連在甘州嫖上幾夜,東道歇錢已去幾兩。不數日,馬市官起行,他也趕著同走。一路算計道:「有心這樣快活,率性在揚州做三百兩不著,討二個小,兩個丫鬟。縣裡吳同知房子要賣,倒也齊整,也得八百。還又張小峰他有田八十畝,央我做中出賣,沒有主子,好歹回去買了。衣服、首飾、酒器、動用傢伙,也得三百。餘下一千,開個小小當兒。我那婦人那有這等福消受?」一路算計,可也一夜沒半夜睡。馬市官又因他是都院親,極其奉承,每日上坐吃酒,說地譚天。這一夜快活得緊,大六月吃上許多燒刀子,一醉竟醉死在驛裡。
囊中喜有三千,籌算不成一夢。
那知薄命難消,竟作道旁孤冢。
此時已離甘州五六日,馬市官只得拿銀子出來,為他殯殮。又道他辭撫臺時好端端的,如今死了,怕撫臺見疑,將他行李點明固封,差人繳上,還將病故緣因並盤出銀兩數目具一密揭報與徐撫臺。一日撫臺正坐,外面投交,遞有稟揭,並有行李。看揭是胡似莊已故,繳他的行李,吃了一驚,分付抬進私衙。拿了揭來見夫人,道:「我本意欲扶持胡似莊,不料倒叫他死在異鄉。」開他行李箱籠,見自己贈他的與外面參遊把總送他程儀贐禮,也不下八百餘金。又有銀三千,內中缺了十二兩,查他的日用使費帳,卻是嫖去。徐僉都道:「我著意作興他一場,不意只用得十二兩銀子,反死異鄉。想銀子這等難消受。」只見徐夫人方才道:「只這十二兩是償他的。他這樣薄癰人,也該死哩。」徐僉都道:「夫人何所見,道這兩句?」徐夫人道:「胡相士極窮,其妻馬氏極甘淡泊,真是衣不充身,食不充口守他。幸得相公這廂看取,著人請他,他妻喜有個出頭日子,他卻思量揚州另娶,將他賣了與人。可與同貧賤,不與同安樂。豈有人心的所為?原賣馬氏十二兩盤費,故我道十二兩是償他的。才將得志,便棄糟糠,故我道他薄癰。」徐僉都也嘆息道:「可見負心的天必不佑。若使胡似莊不作這虧心事,或者享有此三千金也未可知。」
富貴方來便易心,蒼蒼豈肯福貪淫。
囊金又向侯門獻,剩有遊魂異國吟。
將銀子收了,差一個管家,與他些盤纏,發遣他棺木回家。封五十兩為他營墳,一百兩訪他妻馬氏與他。這管家到家,胡相士又無弟男子侄,只得去尋他妻,道在城外史家。去時家裡供著一個徐僉都生位,正是他因脫軍時供的。見說與他妻銀子,不勝感激,道:「他時犬馬相報。」管家就將胡相士棺木託他安葬,自己回話。
後來徐僉都直升到兵部尚書,夫妻偕老。只可笑胡似莊能相人,不能相自;能相其妻不是財主的,怎不相自己三千金也消不起?馬氏琵琶再抱,無夫有夫;似莊客死他鄉,誰憐誰惜?如今薄情之夫,才家溫食厚,或是須臾崢嶸,同貧賤之妻畢竟質樸少容華,畢竟節嗇不驕奢,畢竟不合,遂嫌他容貌寢陋,不是富貴中人,嫌他瑣屑,沒有大家手段。嫌疑日生,便有不棄之棄,記舊恨、問新歡,勢所必至。那婦人能有幾個有德性的?爭鬧又起了。這也不可專咎婦人之妒與悍,還是男子之薄。故此段我道薄情必不看,卻正要薄情的一看。
班超——漢西域都護。曾率三十六人出使西域,結好西域五十餘國。
蕭何——漢丞相。輔劉邦建漢,併為漢制定了法規。
抽豐——舊時稱找關係走門路向人求取錢財。亦作「秋風」。
騷銅——錢的蔑稱。
鈔括——指好處費等錢財進帳。
僉妻——舊制處流刑者,妻妾應隨同前往,謂之僉妻。
叢緊——周圍圍了許多人。
蕭曹——漢蕭何與曹參。蕭何故後,曹參為相,謹守蕭何法度,治國有方。
翻黃——取消冊封的鐵牌。
琵琶再抱——指婦女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