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張繼良巧竊篆 曾司訓計完璧

三刻拍案驚奇 陸人龍 第2頁,共2頁

篆文已落段司農,裴令空言量有容。

始信愛深終是禍,變興肘腋有奇兇。

次早用印,張繼良把匣一開,把手一摸,又假去張一張,只見臉通紅,悄悄來對陳代巡道:「關防不見。」陳代巡吃了一驚,還假學裴度模樣,不在意,一連兩個腰伸了,道:「今日睏倦,一應文書都明日印。」坐在後堂不悅。張繼良倒假做慌忙,替他愁。陳代巡道:「不妨。這一定是我衙門中盜去印甚文書,追得急,反將來毀了。再待一兩日,他自有。」等了兩三日,不見動靜,這番真是著急。知是門子書辦中做的事,一打拷追問,事就昭彰,只得裝病不出,叫掌案書辦計議。書辦聽得也呆了,只教且在衙門中尋。這四個門子、兩個管夫、八個書辦著鬼的般,在衙門裡那一處不尋到?還取夫淘井,也不見有。

尋思無計,內中一個書辦道:「如今尋不出,實是不好。聞得常州府學曾教官是個舉人出身,極有智謀,不若請他來計議。」果然小開門,請曾教官看病。他是泰和人,極有思算、有手段的。曾教官道:「甚麼人薦我?我從不知醫。」一到傳鼓,請進川堂相見了,與坐留茶,趕去門子,把這失印一節告訴他。那教官也想一會,道:「老大人,計是有一個,也不是萬全。老大人自思,在本府嘗與那個有隙?曾要參何人?」陳代巡也想一想,附耳道:「我這裡要參無錫何知縣。」曾教官道:「這印八分是他。如今老大人只問他要。」陳代巡道:「我問他要,他不認怎生?」曾教官道:「也只教他推不得。目下他也在這廂問安,明日老大人暗將空房裡放起火來,府縣畢竟來救,老大人將敕交與別縣,將印竟交與他。他上手料不敢道看一看內邊有關防沒有,他不得已,畢竟放在裡;他若不還,老大人說是他沒的,也可分過。這是萬或可冀之策,還求老大人斟酌行之。」陳代巡道:「這是絕妙計策,再不消計議得,只依著做去。」曾教官道:「教官還有一說。觀此人既能盜印,他把奸人已布在老大人左右了。此事不能中傷,必復尋他事。況且今日教官之謀,他也畢竟知道,日後必銜恨教官。這還祈老大人赦他過失,使他自新。這在老大人可以免禍,在教官可以不致取怨。」代巡點頭道,「他若不害我,我也斷不害他。」留了一杯茶,就送了教官出來。還倚張繼良做個心腹,叫與一個掌案書辦行事。在裡邊收拾花園中一間小書房,推上些柴,燒將起來。

這邊何知縣自張繼良進了院去,覺得身邊沒了個可意人,心中甚是不快。到參謁時,略得一望,相見不見親,趁覺懊惱。喜得衙門中去了他,且是一清。凡有書信,都託徐炎送與何知縣。考察過堂無事,何知縣滿心歡喜:「這一定是張繼良的力,好一個能事有情的人。」這日只見徐炎悄悄進見。何知縣知有密事,趕開人叫他近來,只見遞出一個信並印。何知縣見了訪款,倒也件件是真,條條難解,又見關防,笑道:「這白頭本也上不成。」收了,重賞徐炎。打聽甲首報按院有病不坐,他又笑道:「是病個沒得出手。」也思量要似薛嵩送金盒與田承嗣般,驚他一個,兩邊解交,恐怕惹出事來,且自丟起,將關防密密隨著身子。此時也只因問代巡安,來到府中。這日正值張知縣來拜,留茶,兩個閒譚。只見一個甲首汗雨淋淋趕來,道:「稟老爺,察院裡火起,太爺去救去了。」這知縣連忙起身,何知縣打轎相隨。那知府已帶了火鉤火索,趕入後園去了。這兩個趕到,卻早代巡立在堂上,在那裡假慌。見他兩個,道:「不要行禮,不知仔麼空屋裡著起來,多勞二位。」忙取過敕寄與張知縣,把印匣遞與何知縣,道:「賢大尹,且為我好收。」遞得與他,自折身裡面去了。

煙火暗庭除,奔趨急吏胥。

片時令璧返,畫策有相如。

須臾火熄,分付道:「一應官員,晚堂相見。」

那張繼良見何知縣接了印匣,已自跌腳道:「你是知道空的,仔麼收他的?如今怎處?」這何知縣掇了個空印到下處好生狐疑,道:「這印明明在我這裡,他將印匣與我,我又不好當面開看。如今還了印,空費了張繼良一番心;若不還時,他賴我盜印,再說不明,如何是好?」想了半日,道:「沒印,兩個一爭就破臉,不好收拾;有印,或者他曉得我手段,也不敢難為我,究竟還的是。」將印放在匣內,送到院前。先是知府進見,問慰了,留茶。次得張知縣交敕,何知縣交印,就問候,代巡也留茶送出。這班書辦曉得匣裡沒印,不敢拿文書過來用印。倒是代巡叫:「連日不曾僉押用印,文書拿過來。」眾人倒驚道:「印沒了,難道押下寫一印字的理?把甚麼搭?難道這兩日那裡弄得方假印來?被人辨認出也不像。」都替代巡踟躕,只見文書取到,批僉了,叫張繼良開匣取印。只見一顆印宛然在裡邊,將來印了。書辦們已知這印如何在何知縣身邊。周德原是何知縣送來的人,一定是他弄手腳了。次日,何知縣辭回,巡按留飯,道:「賢大尹好手段。」何知縣道:「不敢。」便謅一個謊道:「知縣未第時,寄居在本地能仁寺讀書。鄰房有一人,舉止奇秘。知縣知他異人,著實加禮。一日在家,他薄晚扣門,攜著一人首,道在此有仇已報,有恩未酬,問知縣借銀二十兩酬之。知縣將銀飾相贈,許後有事相報。別來音信杳然。數日前忽中夜至衙,道:‘奸人謗你,代巡有意信讒。我今取其印,令不得上疏,可以少解。’知縣還要問個詳細,只見他道:‘脫有緩急,再來相助。’已飛身去了。知縣細看,果是代巡的,要送來,怕惹嫌疑,不敢。昨蒙老大人委管印匣,乘便呈上。」代巡道:「有這等事!前已知無錫鄉紳豪橫,作令實難,雖有揭帖,本院這斷不行的。賢大尹賢能廉介,本院還入薦剡,賢大尹只用心做官,總之不忤鄉紳,便忤了士民了。」何知縣謝了,自回縣。

陳代巡初時也疑張繼良,印來到時,竟疑了八分,但是心愛得他緊,不肯約他。何知縣又說這一篇謊,竟丟在水裡。果然覆命舉劾。不惟不劾,何知縣又得薦。曾教官也在教職內薦了,得升博士。一縣鄉紳都盡驚駭,道是神鑽的,若是這樣官薦,那一個不該薦?這樣官不劾,那一個該劾?如此作察院,也負了代巡之名。有的道:「如今去了個張門子,縣中也清了好些,應是這緣故。」不多幾時,只見按院批下一張呈子,是吏農周德的,道在院效勞,乞恩賞頂充戶房吏農王勤名缺,是個現缺,那個敢來爭他的?這是陳代巡覆命,要帶張繼良進京。張繼良想道:「自為何知縣進院,冷落了幾時不賺錢,如今還要尋著何知縣補。若隨去,越清了。」故此陳代巡要帶他覆命,他道家有老母,再三懇辭,只願在本縣效役,可以養母。陳代巡便叫房裡查一個本縣好缺與他,還批賞好些銀兩。送至揚州,陳代巡還戀戀不捨。他記掛縣中賺錢,竟自回了。

計就西施應返越,謀成紅線自歸仙。

他一到縣,做了親,尋了大宅住下。參見了何知縣,喜得不勝,感得不勝。縣裡這些做他羽翼的,歡喜他靠山復來,接風賀喜,奉承不暇。這些守本分的,個個攢眉。向來吏書中有幾個因他入院,在這廂接腳過龍。門子有幾個接腳得寵,不惟縮手,也還怕他妒忌。知機的也就出缺告退,不識勢的也便遭他陷害。先時在縣,還只當得個知縣,凌轢一縣的人。如今自到了察院去,也便是個察院了,還要凌轢知縣。說道:「他這個官虧我做的,不然這時不知是降是調,趕到那裡去了。」六房事,房房都是他,打官司沒一個不人上央人來見他。官司也不消何知縣問得,只要他接銀子時仔麼應承,他應承就是了。一個何知縣只在堂上坐得坐,動得動筆罷了。一年之間,就是有千萬傢俬的,到他手裡,或是陷他徭役,或人來出首,一定拆個精光,留得性命也還是絕好事。縣裡都傳他名做「拆屋斧頭」、「殺人劊子」。何知縣先時溺愛他,又因他救全他的官,也任著他。漸漸到後來,立緊桌橫頭,承應吏捧得一宗捲過來,他先指手劃腳,道這該打,這該夾,這該問罪,竟沒他做主,也覺不成體面。又是他每事獨捉,不與何知縣,又不與裡邊主文連手,裡邊票擬定的,他都將來更亂。向來何知縣也得兩分,自此只得兩石谷、兩分紙,他還又來說免。更有他作弊處。凡一應保狀,他將來裁去,印上狀格,填上告詞、日子,是何知縣親標,就作準出牌,來買便行擱起,和息罰谷,自行追收,不經承發掛號,竟沒處查他。何知縣甚是不堪,道:「周外郎,你也等我做一做。你是這樣,外觀不雅。難道你不怕充軍徒罪的?」他也不睬,只是胡行。何知縣幾次也待動手,但是一縣事都被他亂做,連官不知就裡,一縣人都是他心腹,沒一個為官做事的。那周德見他憤憤的,道:「先下手為強。莫待他薄情,反受他的禍。」挽出幾個舉人、生員,將他向來受贓枉法事在守道府官處投揭。這番裡邊又沒個張繼良,沒人救應,竟謫了閒散。

私情不可割,公議竟難逃。

放逐何能免,空為澤畔號。

張繼良自援了兩考,一溜風挈家到京,弄了些手腳,當該官辦效勞,選了一個廣州府新會縣主簿。到家鬧鬨鬨上了任。有的人道:「沒天理,害了這許多人,卻又興,得官。」他到任又去厚拱堂官,與堂官過龍。執行準事慣了,又仍舊作惡害人,靠了縣尊。有一個生員家裡極富,家中一個丫頭病死,孃家來告,他定要扭做生員妻打死,要詐他,又把他一個丫頭夾拶。秀才哄起來,遞了揭,三院各處去講。百姓乘機來告發。刑廳會同查盤官問。這查盤是韶州府推官,自浙江按察司照磨升來的,正是何知縣。知是張繼良,當日把他壞事、又揭害他的事,一一說與廣州推官。兩個會問時,撳定他幾件實事,坐了他五百贓,問了充軍,著實打了他二十,在廣州府監裡坐得個不要,家眷流落廣州。這的是張繼良報應。但是這些人有甚人心?又有一班狡猾的,駕著有錢要撰,有勢就使,只顧自飯碗裡滿,便到充軍擺站,敗壞甚名撿?做官,官職謫削事小,但一生名撿已壞,仔麼不割一時之愛?至如養癰一般,癰潰而身與俱亡,此是可笑之甚。故拈出以佐仕路觀感。

徑竇——門路和漏洞,指不正常的途徑。

主文——衙門中的師爺。

暴出龍——意思是剛出道。

貂蟬——三國時美女,初為司徒王允侍女,用離間之計,並許董卓、呂布,後使布殺卓。

彀——圈套。

關防——大印。

裴度——唐人,為官數起數罷,不以榮辱變故為意。同與白居易、劉禹錫等名士宴樂。

薛嵩句——古代傳奇故事。唐潞州節度史薛嵩與魏博節度使田承嗣不睦,田欲伐薛,薛家侍女紅線有絕技,夜盜田承嗣床頭金盒。田懼,遣使謝薛。而事成後紅線辭去,不知所終。

紅線——即古代傳奇中之紅線。見前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