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妙智淫色殺身 徐行貪財受報

三刻拍案驚奇 陸人龍 第2頁,共2頁

披緇只合演三車,眷戀紅妝造禍芽。

怨氣不歸極樂國,陰風圜土鬼憐斜。

寺中悟通年紀已老,因念苦掙衣缽,一朝都盡,抑鬱身死。圓靜因坐窩髒,嚴追自縊。起根都只為一個圓靜奸了田有獲的妾,做了火種,又加妙智、法明拐婦人做了釁端,平白裡把一個好房頭至於如此。徐州同為此事,道間把做貪酷逐回。在任發狠詐人,貼狀的多,倒贓的亦不少,衙門幾個心腹卻被拿問。田有獲因署印時與徐州同過龍說事,問了徒。百姓又要搶徐州同行李,徐州同將行李悄悄的令衙役運出,被人乘機竊去許多。自己假做辭上司,一溜風趕到船邊,只見四個和尚立在船邊,抬頭一看,一個老的不認得,這三個一個妙智,一個法明,一個圓靜。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下船。數日來驚憂悒鬱,感成一個怔忡,閤眼便見這四個和尚。自家口裡說道:「他罪不至死,就是賴了公子的錢可惱。但我父子都曾得他錢,怎就又傷他性命?原也欠理。」時常自言自語。病日重,到家便作經事超度禳解,濟得甚事?畢竟沒了。臨沒對兒子道:「虧心事莫作,枉法錢莫貪。」

笑是營營作馬牛,黃金浪欲滿囊頭。

誰知金喪人還喪,剩有汙名奕世流。

喜得宦囊還好,徐公子將來從厚安葬。卻常懊悔自家得了二百兩,如何又對父親說,惹出如許事端,漸覺心性乖錯。向娶一妻真氏,人也生得精雅,又標緻,兩個甚是和睦。這番因自己心性變得不好,動輒成爭。家裡原有兩個人,如今打發管莊的管莊,管田的管田,家裡只剩得一房家人徐福,年紀三十四五,一個丫頭翠羽,十五歲,一個小廝婉兒,十三歲。自己功不成,名不就,遊嬉浪蕩,也喜去嫖,丟了一個真氏在家,甘清守靜。還又道自在外嫖,怕他在家嫖,日漸生疑。沒要緊一節小事,略爭一爭,就在自己書房捧了個翠羽,整整睡了半月,再不到真氏房中。真氏只因當他不得的暴戾,來不來憑他。他倒疑心,或時將他房門外灑灰記認,或時暗將他房門粘封皮。那真氏覺得,背地冷笑。偏古怪,粘著封兒常被老鼠因是有漿咬去,地下灰長因貓狗走過踏亂,他就胡言枉語來爭。這真氏原是個本分人,先著了氣,不和他爭。他便道有虛心事,故此說不出,這是一疑無不疑。

一日,從外邊來,見一個小和尚一路里搖搖擺擺走進來,連忙趕上,轉一個彎就不見了,竟追進真氏房中。只見真氏獨坐刺繡。真氏見他豎起兩道眉,睜起兩隻眼,不知著甚頭由,倒也一慌。他自趕到,床上張一張,帳子掀一掀,床下望一望,把棍子搠兩搠,床頂上跳起一看,兩隻衣廚開啟來尋,各處搜遍。真氏尋思倒好笑他。他還道:「藏得好,藏得好。」出去又到別處尋。叫過翠羽要說,翠羽道實沒有,拶婉兒,婉兒說是沒人。還到處尋覓嚷叫。從此竟不進真氏房中,每晚門戶重重,自去關閉記認。真氏見這光景,心中不快,道:「遇這等丈夫,無故受他這等疑忌,不如一死罷了。」倒是徐福妻子和氏道:「大娘,你若一死,倒洗不清。耐煩,再守三頭五月,事決明白。他回心轉意,還有和美日子。自古道得好:好死不如惡活,且自寬心。」可憐那真氏呵:

愁深日似深填黛,恨極時將淚洗妝。

一段無辜誰與訴,幾番刺繡不成行。

徐公子書房與真氏臥房隔著一牆,這日天色已晚,徐公子無聊無賴,在花徑閒行。只見牆上一影,看時卻是一個標緻和尚,坐起牆上,向著內房裡笑。徐公子便怒從心起,抉起一塊磚打去,這磚偏格在樹上落下,和尚已是跨落牆去了。徐公子看了大怒:

牆陰花影搖,纖月落人影。

遙想孤幃中,雙星應耿耿。

道:「罷,罷。他今日真贓實犯,我殺他不為過了。」便在書房中,將一口劍在石上磨,磨得風快。趕進房來,又道:「且莫造次,再聽一聽。」只聽得房中大有聲響,道:「這淫婦與這狗禿正高興哩。」一腳踢去,踢開房門。真氏在夢中驚醒,問是誰,徐公子早把劍來床上亂砍。真氏不防備的,如何遮掩得過,可憐一個無辜好女人,死在劍鋒之下。

身膏白刃冤難白,血與紅顏相映紅。

案上一燈,欲明欲滅,徐公子拿過來照時,只見床上止得一個真氏,擁著一條被,身中幾劍氣絕。徐公子道:「不信這狗禿會躲。」又聽得床下有聲,道:「狗禿在了。」彎著腰,忙把劍在床底下搠去。一連兩搠,一隻狗棄命劈臉跳出來。徐公子驚了一跌,方知適才聽響的是狗動。還痴心去尋這和尚,沒有。坐在房中,想這事如何結煞,想一想道:「如今也顧不得醜名,也顧不得人性命。」竟提了劍走出中堂來叫:「徐福!徐福!」和氏道:「相公昨日打發去莊上未回。」徐公子道:「這等怎處?」沒處擺佈,這做婉兒不著。趕到灶前來叫婉兒,叫了八九聲,只見他應了,又住,等了一會,帶著睡踵將出來。徐公子等得不耐煩,一劍砍去,便砍死了。一連殺了兩個人,手恰軟了,又去擂了半日,切下兩個頭。

已是天亮,和氏與翠羽起來,看見灶下橫著婉兒的屍,房中桌上擺著兩個頭,公子提著一把劍呆坐,床裡真氏血流滿床。和氏暗想:「自己丈夫造化,不然就是婉兒了。」忽然見徐公子吃了些早飯,提頭而去。兩個看著真氏痛哭,替他叫冤說苦。這徐公子已趕到縣間去,鬨動一城人,道徐家殺死姦夫姦婦,也有到他家看的,也有到縣前看的,道真是個漢子。連真家也有兩三個秀才,羞得不敢出頭,只著人來看打聽。須臾縣尊升堂,姓饒,貴州人,選貢,精明沉細,是個能吏。放投文,徐公子就提了頭過去,道:「小人徐州同子徐行,有妻真氏,與義男婉兒通姦,小人殺死,特來出首。」那饒縣尊就出位來,道:「好一個勇決漢子,只不是有體面人家做的事。」一眼看去,見一顆頭一點兒的,便叫取頭上來,卻見一個婦人頭,頗生得好,一個小廝,頭髮才到眉。縣尊便道:「這小廝多少年紀了?」徐行道:「十四歲。」那縣尊把帶掇了一掇,頭側了一側,叫打轎相驗,竟到他家。轎後擁上許多人。縣尊下轎進去,道:「屍首在那邊?」徐行道:「在房裡。」進房,卻見床上一個沒頭女屍,身上幾劍,連被砍的身上還緊緊裹著一條被。縣尊看了道:「小廝屍怎不在一處?」道在灶前。到灶前,果見小廝屍橫在地上,身中一劍,上身著一件衣服,下身穿一條褲子。縣尊叫扯去褲子,一看,叫把徐行鎖了,並和氏、翠羽都帶到縣裡,道:「徐行,你這奴才,自古撒手不為奸。他一個在床上,一個在灶前,就難說了。況且你那妻子尚緊擁著一條被,小廝又著條褲,這奸的事越說不下去了。若說平日,我適才驗小廝尚未出幼,你仔麼誣他?這明明你與妻子不睦,將來殺死,又妄殺一個小廝解說。你欺得誰?」叫取夾棍,登時把徐行夾將起來。徐行道:「實是見一和尚扒牆進真氏房中,激惱殺的。」縣尊道:「這等小廝也是枉殺了。你說和尚,你家曾與那寺和尚往來?叫甚名字?」徐行回話不來,叫丟在丹墀內。叫和氏道:「真氏平日可與人有奸麼?」和氏道:「真氏原空房獨守,並沒有奸。只是相公因嫖,自己不在家,疑心家中或者有姦情,鎮日鬧吵。昨晚間就是婉兒並不曾進真氏房中,不知怎的殺了真氏,又殺小廝。」叫翠羽,翠羽上去與和氏一般說話。縣尊道:「徐行,你仔麼解?」徐行只得招了,因疑殺妻,恐怕償命,因此又去殺僕自解。縣尊大惱,道:「既殺他身,又汙他名,可惡之極。」將來重打四十。

這番真家三兩個秀才來討命,道:「求大宗師正法抵命,以洩死者之冤。」縣尊道:「抵命不消講了。」隨出審單道:

真氏當傲狠之夫,恬然自守,略無怨尤,賢矣。徐行竟以疑殺之,且又牽一小童以汙衊,不慘而狡歟?律以無故殺妻,一絞不枉。

把徐行做了除無故殺死義男、輕罪不坐外,準無故殺妻律,該秋後處決。解道院,復行本府刑廳審。徐行便去央分上,去取供房用錢,要圖脫身。不知其情既真,人所共惡,怎生饒得?刑廳審道:

徐行無故慘殺二命,一絞不足以謝兩冤。情罪俱真,無容多喙。

累次解審,竟死牢中。

冤冤相報不相饒,圜土遊魂未易招。

猶記兩髠當日事,囹圄囊首也蕭條。

這事最可憐的是一個真氏,以疑得死,次之屠有名,醉中殺身。其餘妙智,雖死非罪,然陰足償屠有名;徐行父子,陰足償妙智、法明;法明死刑,圓靜死縊,亦可為不守戒律,奸人婦女果報。田禽淫人遺臭,詐人得罪,亦可為貪狡之警。總之,酒色財氣四字,致死致禍,特即拈出,以資世人警省。

桀殞妹喜——夏王桀因寵愛妹喜而亡國身死。

紂喪酒池——商紂王建肉山酒池,耽於酒色,以致亡國身死。

回洛亡隋——隋煬帝即位後,擴建東都洛陽,以洛陽為基地三下江都,勞民傷財,以致亡國。

莽也陳屍——漢王莽篡漢,建立新朝。而紛事改革,獨斷專行,使民亂紛起,在位僅十餘年,為更始帝劉玄所殺,所滅。

管彤——即彤管,指記在書冊。

荀倩——即晉荀奉倩。

慕容彥超——五代漢將軍。

賀拔嶽——後魏將軍。

灌夫——漢將軍。

道人——寺院中帶發的傭工。

劉伶——晉人,竹林七賢之一,最善飲酒,每出行,以車載酒,令人荷鍤相隨,說:「死便埋我」。

折拽——折辱戲弄。

一襠兒——粗話。意思是折辱一番。

走了滾——越鬧越大。

三車——佛家以牛車、鹿車、羊車比大、中、小三乘。

過龍——經手遞送賄賂。

宦囊——作官時積攢的錢財。

選貢——舉人出身。

喙(huì)——嘴,此指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