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吳郎妄意院中花 奸棍巧施雲裡手

三刻拍案驚奇 陸人龍 第2頁,共2頁

這廂吳爾輝自得了執照,料得穩如磐石,只是家中嫗人不大本分,又想張家娘子又是不怕阿婆的料,也不善,恐怕好日頭爭競起來。他假說蕪湖收帳,收拾了鋪陳,帶了個心腹小郎歡哥、一個小廝喜童,來到湖上,賃了個莊,稅了張好涼床、桌椅,買了些動用傢伙碗盞,簇新做頂紅滴水月白鬍羅帳,綿綢被單,收拾得齊齊整整,只等新人來。只見這張家轎伕抬個落山健,早已出錢塘門。光棍與王秀才走了一身汗,也到城外。婦人推開簾兒問道:「到也不曾?」光棍道:「轉出湖頭便是。只是二孃這來,須見得張二爺好說話。若他不在,止見得姨娘,他一個不認帳,叫我也沒趣。況且把他得知了,移了窠,叫我再那裡去尋?如今轎子且離著十來家人家歇,等我進去先見了,我出來招呼,你們便進去,我不出來,你們不要衝進。我直要騙他到廳上,叫他躲不及你們方好。」王秀才連聲道:「有理,有理。」就歇下轎,王秀才借人家門首坐了。

光棍公然搖擺進去,見了吳爾輝。吳爾輝道:「來了麼?」光棍道:「轎已在門前,說的物可見賜。」吳爾輝說:「待人進門著。」光棍道:「這吳朝奉,轎在門前,飛了去?只是在下也有些體面,就是他令兄,也是個在庠朋友,見在外邊送。當面在這裡兌銀子,不惟在下不成模樣,連他令兄也覺難為。如今我自領了銀子去,等他令兄進來。只是他令兄,朝奉須打點一個席兒待一待,也是朝奉體面。」吳爾輝便叫小廝去看,道果然轎子歇在十來家門前。爾輝便叫小廝去叫廚子,將銀子交出。都不是前番銀子,一半九二三逼衝,一半八程極逼火。光棍道:「朝奉不忠厚,怎拿這銀子出來?要換過。」吳爾輝道:「兄胡亂用一用罷。這裡寓居,要換不便。」光棍定要換,吳爾輝便拿出一兩逼火,道:「換是沒得換,兄就要去這兩作東罷。」光棍恐怕耽延長久,婦人等不得趕進來,便假脫手道:「罷,罷,再要添也不成體面。」作辭去了。走到轎邊,道:「兩個睡得高興,等了半日才起來。如今正在廳上與個徽州人說話,快進去。」婦人聽了,忙叫轎伕,一個偏在那裡系草鞋帶,不來。婦人恨不得下轎跑去,便與王秀才一同闖進莊門。

吳爾輝正穿得齊齊整整的,站在那邊等王秀才。這婦人一下轎道:「欺心忘八,討得好小!」那吳爾輝愕然道:「這是你丈夫情願嫁與我,有甚欺心?」婦人一面嚷,王秀才道:「舍妹夫在那裡?」吳爾輝道:「學生便是。」王秀才道:「混帳!舍妹夫張二兄在那裡?」吳爾輝道:「他收了銀子去了,今日學生就是妹夫了。」王秀才道:「他收拾銀子躲了麼?聞他娶一個妾在這裡。」吳爾輝道:「娶妾的便是學生。」王秀才道:「妹子不要嚷,我們差來了,娶親的是此位,張二已躲去了。我們且回罷。」吳爾輝道:「仔麼就去?令妹夫已將令妹嫁與學生,足下來送,學生還有個薄席,一定要寬坐。」王秀才道:「這等叫舍妹夫出來。」吳爾輝道:「他拿了銀子去了,還在轎邊講話。」此時說來,都是驢頭不對馬嘴。婦人倒弄得打頭不應腦,沒得說。王秀才道:「才方轎邊說話的是俞家家人,是領我們來尋舍妹夫的,那裡是舍妹夫。」吳爾輝道:「正是你前邊令妹夫。他道令妹不孝,在縣中告了個執照,得學生七十兩銀子,把令妹與學生作妾。」王秀才道:「奇事,從那邊說起?舍妹夫在廣東不回,是這個人來說,與他同回,帶一個妾住在這廂,舍妹特來白嘴。既沒有妾在此,罷了,有甚得你銀子、嫁你作妾事?」吳爾輝道:「拿執照來時,兌去二十,今日兌去五十,明明白白。令妹夫得銀子去,仔麼沒人得銀?」扯了王秀才道:「學生得罪!宅上不曾送得禮來,故尊舅見怪,學生就補來。桶兒親,日後正要來往,恕罪,恕罪。」王秀才道:「仔麼說個禮?連舍妹早喪公婆,丈夫在廣,有甚不孝,誰人告照?」吳爾輝道:「尊舅歪廝纏,現有執照離書在此。」忙忙的拿出來看,王秀才看了道:「張青也不是舍妹夫名字。是了,你串通光棍,誆騙良人妻子為妾。」一把便來搶這執照。吳爾輝慌忙藏了,道:「你搶了,終不然丟去七十兩銀子?這等是你通同光棍,假照誆騙我銀子了。」王秀才道:「放屁!」一掌便打過去,吳爾輝躲過,大叫道:「地方救人!光棍圖賴婚姻打人。」王秀才也叫道:「光棍強佔良人妻子,毆辱斯文。」哄了一屋的人,也不知那個說的是。王秀才叫轎伕且抬了妹子回去:「我自與他理論。」吳爾輝如何肯放,旁邊人也道:「執照真的,沒一個無因而來之理。」兩下甚難解交。

巧巧兒按察司湖舡中吃酒回,一聲屈,叫鎖發錢塘縣審,發到縣來。王秀才說是秀才,學中討收管。吳爾輝先在鋪中受享一夜。次日王秀才排了破靴陣,走到縣中,行了個七上八落的庭參禮。王秀才便遞上一張,是假照誆佔事,道:「生員有妹嫁與張彀。土豪吳飊乘他夫在廣,假造臺薹執照!強搶王氏,以致聲冤送臺,伏乞正法。」你一句,我一句,那三府道:「知道,我一定重處。」就叫這一起。只見吳飊也是一張狀子,道誆劫事,道:「無子娶妾遭光棍串同王氏,誆去銀七十兩。」那三府道:「王生員,你那妹子沒個要嫁光景,怎敢來佔?」王秀才道:「生員妹子原有夫張彀,在廣生理。土豪吳飊貪他姿色,欺他孤身,串通光棍,假稱同夥,道生員妹夫娶妾在吳飊家,誆生員妹子去。若不是生員隨去,竟為強佔了。」三府叫吳飊道:「你怎敢強佔人家子女?」吳飊道:「小人因無子,要娶妾。王氏夫張青拿了爺臺執照,說他妻子不孝,老爺準他離異,要賣與小的。昨日他送這婦人到門,兌七十兩銀子去,卻教這王生員道小人強佔,希圖白賴。」就遞上抄白執照,三府道:「王生員,這執照莫不是果有的事?」王秀才道:「老大人,舍妹並無公婆,張彀未回,兩鄰可審,見在外邊。」三府道:「叫進來。」只見眾鄰里一齊跪在階下。三府道:「叫一個知事體的上來。」一個趙裁縫便跪上去。三府道:「張青可是你鄰里麼?」趙裁縫道:「小的鄰舍只有張殼,沒有張青。」三府道:「是張彀麼?」趙裁縫道:「是,是。」三府道:「如今在那裡?」趙裁縫道:「舊年八月去廣裡未回。」三府道:「王氏在家與何人過活?」趙裁縫道:「他阿婆三年前已死,阿公舊年春死在廣東,家中止有一個丫頭桂香。」三府道:「他前日為甚麼出去?」趙裁縫道:「是大前日,有個人道他丈夫討小在錢塘門外,反了兩日,趕去的。餘外小的不知。」三府道:「你不要謊說。」趙裁縫道:「謊說前程不吉。」三府道:「你莫不是買來兩鄰?」趙裁縫慌道:「見有十家牌,張殼過了趙志,裁縫生理便是小的。」三府討上去一看,上邊是:

周仁酒店吳月織機錢十淘沙孫經挑腳

馮煥篦頭李子孝行販王春縫皮蔣大成摩鏡

共十個,並沒個陳清、朱吉,心裡也認了幾分錯,就叫吳飊道:「執照是你與張青同告的麼?」吳飊道:「是張青自告的。」三府道:「你娶王氏,那個為媒?」吳飊道:「小的與他對樹剝皮,自家交易的。」三府道:「兌銀子時,也沒人見了?」吳飊道:「二十兩搖絲1,五十兩衝頭,都是張青親收。」三府道:「在那家交銀?婦人曾知道麼?」吳飊道:「昨日轎子到門,交的銀子。原說瞞著婦人的。」三府道:「好一個兀突蠢才!娶妾須要明媒,豈有一個自來交易的?」吳飊道:「小的有老爺執照為據。」三府道:「拿上來。」吳飊道:「小的已抄白在老爺上邊,真本在家裡。」三府便叫前日拘張青兩鄰差人。那甲首正該班,道:「是小的。」三府道:「張青住在那裡?」答應道:「說在薦橋。」三府道:「你仍舊拘他與兩鄰來。」甲首道:「那日是他自來的,小的並不曾認得所在。」三府道:「又是一個糊塗奴才。」三府便叫王生員:「我想你兩家都為人賺了。你那妹子原無嫁人的事,不消講了。」便叫吳飊:「你這奴才,若論起做媒沒人,交銀無證,坐你一個誆騙人家子女,也無辭。」吳飊便叩頭道:「老爺冤枉。」「只是你還把執照來支吾,又道見婦人到門發銀,也屬有理。如今上司批發,不可遲延。限你五日內,與那差人這奴才尋獲張青。若拿不到,差人三十板,把這朦朧告照、局騙良人婦女罪名坐在你身上。」叫討的當保王生員與王氏鄰里暫發寧家。

可笑這吳飊在外吃親友笑,在家吃嫗人罵,道:「沒廉恥入娘賊,瞞我去討甚小老婆。天有眼,銀子沒了,又吃惡官司。」耐了氣,只得與差人東走西闖,賠了許多酒食,那裡去尋一個人影兒?到第四日,差人對吳飊道:「吳朝奉,我認晦氣,跑了四日了,明朝該轉限。我們衙門裡人,匡得伸直腳打兩腿;你有身家的人,怎當得這拷問?況且朦朧誆騙都是個該徒的罪名。須尋得一個分上才好。」吳飊原是一個臭吝不捨錢的,說到事在其間,也嗇吝不得,便與他去尋分上。正走間,一個人道:「張二倒回來了,王秀才妹子著甚鬼,東走西跑打官司。」差人道:「我們也去看看,莫不是張青?」去時只見張家堆上許多貨,張彀還立在門前收貨,婦人立在簾邊。這張二且是生得標緻,與張青那裡有一毫相像。吳飊見了,越覺羞慚。

柳姬依舊歸韓子,叱利應羞錯用心。

差人打合吳飊,尋了一個三府鄉親,倒討上河,說要在王氏身上追這七十兩銀子。分上進去,三府道:「他七十兩銀子再不要提起罷了。只要得王秀才不來作對,說你誆騙,還去惹他?」但是上司批發,畢竟要歸結,止可為他把事卸在張青身上,具由申覆。只這樣做,又費兩名水手。三府為他具由,把誆騙都說在張青身上,照提緝獲。吳飊不體來歷,罰谷,事完也用去百十兩。正是:

羊肉不吃得,惹了一身羶。

當時街坊上編上一個《掛枝兒》道:

吳朝奉,你本來極臭極吝。人一文,你便當做百文。又誰知,落了煙花穽。人又不得得,沒了七十金。又惹了官司也,著甚麼要緊!

總之,人一為色慾所迷,便不暇致詳,便為人愚弄。若使吳君無意於婦人,棍徒雖巧,亦安能誆騙得他?只因貪看婦人,弄出如此事體,豈不是一個好窺良家婦女的明鑑?古人道得好:他財莫要,他馬莫騎。這便是個不受騙要訣。

朱文公——宋朱熹,諡文公,理學大師。

綠珠——歌妓名。善吹笛。

朝奉——對富翁、商賈的尊稱。

三府——指府通判。

(qū)婦——指無禮之惡婦。

教道鄉村——教訓人。

口面狼藉——爭吵得面紅耳赤,傷了情面。

闞——當作「看」。

逼衝——某種成色的白銀,亦稱衝頭。

白嘴——講理。

桶兒親——對女婿與妻舅之間關係的俗稱。

破靴陣——文人秀才聚眾生事,戲稱破靴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