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幕吐奇籌,功成步武侯。
南人消反側,北闕奏勳猷。
襦袴歌來暮,旌旄卷素秋。
笑談銅柱立,百世看鴻流。
用兵有個間諜之法,是離間他交好的人,孤他羽翼,沒人救應;或是離他親信的人,潰他腹心,沒人依傍。但審情量勢,決決信得他為我用,這才是得力處。若今平遼倚西虜,西虜在奴酋,勢不能制奴酋,在我勢不受我制,徒受要挾,徒費賞賚。只是羈哄他,難說受我間諜之計。不特西虜,我朝先以冠帶羈縻他,目今為亂,為患中國的,東有建酋,黔有安位、奢崇明。奴酋之事不必言。安、奢二酋,一個殺了巡撫,攻城奪印,垂兩三年,困捉了樊龍、樊虎。後來崇明部下刺死崇明,獻送首級,也是內間之力。獨有安位,殺撫臣王三善,殺總兵魯欽,尚未歸命,這也只在將士少謀。西南土官最桀驁。致大興師動眾的,是播州楊應龍,還有思恩府岑濬、田州府岑猛,這幾個都因謀反被誅。我且說一個岑猛,見用間得力,見將官有謀。
這岑猛他祖叫岑伯顏,當初歸我朝,太祖曾有旨,岑、黃二姓,五百年忠孝之家,禮部好生看他。著江夏侯護送岑伯顏為田州土官知府,職事傳授於子孫,代代相繼承襲。也傳了岑永通、岑祥、岑紹、岑鑑、岑鏞、岑溥。每有徵調,率兵效用。就是岑猛也曾率兵攻破姚源叛苗,剿殺反賊劉召,也曾建功。其妻是歸順知州岑璋的女兒,生三個兒子:邦彥、邦佐、邦相。名雖是個知府,他在府中不下皇帝。說他宮室呵:
畫閣巧鏤蹙柏,危樓盡飾沉香。花梨作棟紫檀梁,簷綴銅絲細網。綠綺裁窗映翠,金鋪釘戶流黃。椒花泥壁暗生光,豈下阿房雄壯。
說他池館:
香徑細攢文石,露臺巧簇花磚。前臨小沼後幽巖,洞壑玲瓏奇險。百卉時搖秀色,群花日弄妖妍。五樓十閣接巫天,疑是上林池館。
說他衣服:
裘集海南翠羽,布績火山鼠毫。鮫宮巧織組成袍,蜀錦吳綾籠罩。狐腋暖欺雪色,駝絨輕壓風高。何須麟補玉圍腰,也是人間絕少。
說他珍寶:
珠摘驪龍頷下,玉探猛虎巢中。珊瑚七尺映波紅,祖母綠光搖動。簾卷卻寒奇骨,葉成神工。貓睛寶母列重重,那數人間常用。
說他古玩:
囊裡琴紋蛇腹,匣中劍炳龍文。商彝翠色簇苔茵,周鼎硃砂紅暈。逸少草書韻絕,虎頭小景宜人。牙籤萬軸列魚鱗,漢跡秦碑奇勁。
說他器用:
簟密金絲巧織,枕溫寶玉鑲成。水晶光映一壺冰,玉斝金盃奇稱。屏刻琉璃色淨,幾鑲玳瑁光瑩。錦幃繡幄耀人明,堪與皇家爭勝。
說他姬侍:
眉蹙巫山晚黛,眼橫漢水秋波。齒編貝玉瑩如何,唇吐朱櫻一顆。鬢輕雲冉冉,貌妍嬌萼猗猗。秦箏楚瑟共吳歌,燕趙輸他婀娜。
說他飲食:
南國猩唇燒豹,北來黃鼠駝蹄。水窮瑤柱海僧肥,膾落霜刀細細。翅剪鯊魚兩腋,髓分白鳳雙棲。荔枝龍眼豈為奇,瑣瑣葡萄味美。
世代相沿,有增無損。又府中有金礦,出金銀;有寶井,出寶石。府城內外有凌時、砦馬、萬洞等四十八甲,每甲有土目盧蘇、王受等,共四十八甲,每輪一個,供他飲食支用。有事每甲出兵一百,可得四千八百。好不快活。只是這些土官像意慣了,羞的是參謁上司。凡遇差出撫巡,就差人到家送禮,古玩珍奇,不惜萬金。若是收了他的,到任他就作嬌,告病不來請見,平日還有浸潤。若是作態不收,到任只來一參,已後再不來。任滿回時,還來打劫。所以有司識得這格局,只是恐嚇詐他些錢罷了。
岑猛累次從徵,見官兵脆弱,已有輕侮中國的心了。一日,只見田州江心浮出一塊大石,傾臥岸邊。民間謠言道:「田石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寧。」岑猛怪他,差人去錘鑿。不期去得又生,似日夜長的般。又來了一個呆道士錢一真,原在柳州府柳侯祠內守祠。祠中香火蕭條,靠著應付。始初帶了這祖傳的金冠、象簡、朱履、繡衣,做醮事甚是尊重。後來只為有了個徒弟,要奉承他,買酒買肉。象簡當了,換了塊木片;金冠當了,換個木的;一弄把一領道衣當去,這番卻沒得弄了。常是在家中教徒弟伏章做些水火煉罷了。一日窮不過,尋本道經去當酒吃,檢出一本,也是祖傳抄下的書,上面有斬妖縛邪、祈晴禱雨的符咒。在家沒事,記了,就說「我會斬妖伏邪」。近村中有個婦女,有了姦夫,不肯嫁人,假妝做著邪的。爹孃不知,請他去。他去把幾塊磚擺了,說是設獄,要拿那妖怪進去。鶴兒舞,踹了半日罡;鬼畫符,寫了半日篆。趕到女人房裡,唸了都天大雷公的咒,混帳到晚。那姦夫冷笑了,卻乘著陰晦,背後大把泥打去,驚得他「太乙救苦天尊」不絕聲。抄近欲往樹木裡走,又被樹枝鉤住了雷巾,喊叫有鬼。那姦夫趕上,把他打上幾個右手巴掌,噀了幾個噀唾,還又詐他袖中襯錢折東。回來整整病了一月。好得,又遇府中祈雨,裡遞故意耍他這說嘴道士,他又不辭。花費府縣錢糧,五方設五個壇,五隻缸注水,壇下二十四個道士誦經,二十四個小兒灑水,自家去打桃針。不期越打越晴,一會偶見雲起,道:「請縣官接雨。」那知一個幹天雷,四邊雲散了。知縣跪了半日,大惱,將了打了十五,逐出境。只得丟了徒弟,出外雲遊。恰值岑猛因看田州石浮江岸,尋人魘鎮,他便趕去見了。他道:「老爺曾讀《鑑》,豈不聞漢宣帝時山石自立麼?這正是吉兆,不須得禳。且貧道善相,老爺有天日之表;又會望氣,田州有王氣,後邊必至大貴。」岑猛喜甚,就留在府中,插科打諢,已自哄得岑猛。他又平日與這些徒弟閒耍,合得些春藥,又道會採戰長生,把與岑猛,哄得岑猛與他姬妾個個喜歡,便也安得身。
田州原與泗城州接界,兩處土目因爭界廝打,把這邊土目打傷了。岑猛便大惱,起兵相殺。錢一真道:「我已請北斗神兵相助,往必大勝。」不知岑猛的兵是慣戰之兵,豈有不勝之理?連破泗城州兵馬幾次。那知州大惱,雪片申文,呈他謀反。司道拿住這把柄,來要詐他。岑猛笑道:「這些贓官,我又不殺他。朝廷的百姓攻奪朝廷的城池,我兩家相爭,要你來閒管?他要錢,我偏不與他錢。」這些官掃了興,便申到撫臺。這撫臺也有個意兒要他收拾,他惱了不肯來;委司道勘理,他又不來相見。司道就說他跋扈不臣,不受勘理,巡撫就題本,命下議剿,議處了兵糧,分兵進討。算計得第一路險要是工堯隘口,岑猛已差兒子邦彥與個土目陸綬率兵守把。眾議參將沈希儀,他謀略超群,武勇出世,著他帶兵五千攻打。那邊岑猛聽得撫臺議剿,仰天笑道:「當初累次征討,都虧得我成功,如今料沒我的對手。我把來捉田雞似,要一個拿一個,怕不彀我殺。」錢一真道:「小道前日望氣而來,今日相逼,正逼老爺早成大業。江中石浮,正是老爺自下而升的兆。」兩個只備些房中之術快樂。聽得省中發兵,第一路沈參將領兵攻打工堯隘,便吃了一驚,道:「此老足智多謀,真我敵手。」分付陸綬只是堅守,不許出戰;一邊又差出頭目胡喜、邢相、盧蘇、王受,各路迎敵守把。
此時沈參將已逼隘口一里下寨,分兵埋伏左右山林,自領兵出戰。無奈只是不出。沈參將在寨中與監軍田副使兩個計議道:「岑猛自恃險固,他四面固守,以老我師。若乘兵銳氣,前往急攻,我自下仰攻,他自上投下矢石,勢甚難克。這須智取,不可力攻。」田副使道:「正是。此酋鬥力尚有餘,鬥智則不足。勢須絕他外援,還圖內間,可以有功。」沈參將道:「他外援有兩支,一支武靖州岑邦佐,是他兒子。他父子之情,難以離間。我已差兵扼住他兩下往來之路了。還虛聲說要發兵攻武靖、除逆黨,他必自守,不敢出兵。只有歸順知州岑璋,是他丈人,但聞得他女兒失寵,岑璋道是丈人分尊,岑猛道是知府官尊,兩個不相下,近雖以兒女之情,不能斷絕。以我觀之,這支不惟不為外援,還可為我內應。」田副使道:「妙,妙。但我這邊叫他不要救援,難保不為陰助。這須以術駕馭他才妙。」沈參將便把椅子移近,與田副使兩個附耳低言了一會。只見叫旗牌趙能領差,趙能便過來跪下。田副使親寫一牌與他。沈參將又叫近前,悄悄分付了幾句。趙能便連夜往歸順進發。
滅寇計須深,軍中計斷金。
兵符出帷幄,狂賊失同心。
這歸順州知州是岑璋,也是個土官。他長女與岑猛為妻,生有三子。後邊岑猛連娶了幾個妾,恩愛不免疏了。這岑氏偏是吃醋捻酸,房中養下幾個鬼見怕的丫頭,偏會說謊調舌:「今日老爺與某姨笑」,「今日與某姨頑」,「今日與某姨打甚首飾」,「今日與某姨做甚衣服」,「今日調甚丫頭」。這岑氏畢竟做嘴做臉,罵得這侍妾們上不得前,道他哄漢子,打兩下也有之。把一個岑猛道:「你是有了得意人,不要近我。」不許他近身,又不與他去,數說他。弄了幾時,弄得岑猛耳頑了,索性閃了臉,只在眾妾房中,不大來。這些妾見了岑猛光景,也便不怕他。等他嚷罵哭叫,要尋死覓活,只不理帳。以此岑璋差人探望,只是告苦去,道他欺爺官小沒用,故此把他凌辱。岑猛因與其妻不睦,便待岑璋懈怠,兩邊原也不大親密。
不料沈參將知這個孔隙,就便用間。著趙能口稱往鎮安泗城,便道過歸順。岑璋向來原託趙旗牌打探上官訊息的,這日聽得趙能過,不來見,心裡大疑,便著人來追他。趙能假說限期緊急,不肯轉。這些差人定要邀住,只得去見。兩個相揖了,岑璋道:「趙兄,公冗之極,怎過門不入?」趙旗牌道:「下官急於請教,柰迫於公事,不得羈遲。」言罷又要起身。岑璋道:「怎這等急?一定要小飯。」坐定,岑璋道:「趙兄,差往那邊?」趙能道:「就在左遠。」岑璋道:「是那邊?」趙能遲疑半日,道:「是鎮安與泗城。」岑璋聽了,不覺色變,心裡想道:「泗城是岑猛仇敵,鎮安是我仇家,怎到這邊不到我?」越發心疑。那趙旗牌又做不快活光景,只是嘆氣,不時要起身。岑璋定要留宿,又在書房中酌酒。岑璋道:「趙兄,你平日極豪爽,怎今日似有心事?」他又不做聲。岑璋道:「莫不於我有甚干礙?」趙旗牌又起身,嘆上一口氣。岑璋便不快道:「死即死耳!丈夫託在知己,怎這等藏頭露尾,徒增人疑!」趙能便垂淚道:「今日之事,非君即我。我不難,殺一身以救君全家。只是家有老母、幼子,求君為我看管耳。」岑璋便道:「岑璋有何罪過,至及全家?」趙能道:「各官道你是岑猛丈人,是個逆黨。聲勢相倚,勢當剪除,意思要鎮安、泗城發兵剿滅,今我洩漏軍機,罪當斬首。想為朋友死,我亦無辭。」就拿出牌看:
廣西分守梧州參將沈:為軍務事,看得歸順州知州岑璋系叛賊岑猛逆黨,聲勢相倚,法在必誅。仰該府督同泗城州知州密將本管兵馬整飭,聽候檄至進剿。如違,軍法從事。倘有漏洩軍機,梟斬不貸。
右仰鎮安府經歷司准此
岑璋看了,魂不附體,連忙向趙能拜道:「不是趙兄——鎮安與我世仇畢竟假公濟私,——我全家滅絕了。只是我雖與岑猛翁婿,岑猛虐我女如奴隸,恨不殺他。今天兵討罪。我豈有助之理?今趙兄肯生我,容我申文洗雪。」趙能道:「便洗雪也沒人信你,還須得立奇功,可以保全身家。」岑璋想了一想,道:「兄說得是。若沈公生我,我先為沈公建一大功,十日之內,還取岑猛首級獻沈爺麾下。」趙能道:「做得來麼?只怕無濟於事。我你都不免。」岑璋道:「不妨。」因附耳說了一會,道:「這決做得來的。三日後叫沈參將竟領兵打工堯隘,只看兵士兩腋下綴紅布的,不要殺他。」趙能道:「事不宜遲,你快打點。」岑璋連忙寫一稟帖道:
歸順州知州岑璋死罪,死罪。
璋世受皇恩,矢心報國。屬逆婿之倡亂,擬率眾以除奸,豈以一女致累全家?伏乞湔其冤誣,賜之策勵,祈鋤大憝,以成偉功。
又封了許多金珠與趙旗牌,叫他送田副使、沈參將。趙能道:「他兩個是不愛錢的,我且帶去賂他左右,叫他攛掇。只是足下不可失約。我誤軍機,不消說是一死,卻替不得足下。」岑璋道:「我就發兵。」差頭目馬京、秦鉞領兵三千,前至工堯隘。又寫書一封與岑邦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