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千秋盟友誼 雙璧返他鄉

三刻拍案驚奇 陸人龍 第2頁,共2頁

茹茹梗編連作壁,盡未搪泥;蘆蓆片搭蓋成篷,權時作瓦。繩樞欲斷,當不得刮地狂風;柴戶偏疏,更逢著透空密雪。內停一口柳木材,香菸久冷;更安一個破沙罐,粒米全無。草衣木食,那裡似昔日嬌娥?鵠面鳩形,恰見個今時小廝。可是逢人便落他鄉淚,若個曾推故舊心!

王孟端一問,正是盧大來棺木、家眷,便撫棺大哭道:「仁兄!可惜你南方豪士,倒做了北土遊魂!」那小姐與小廝,也趕來嚶嚶的哭了一場。終是舊家規模,過來拜謝了。王孟端見他垢面蓬頭,有衫無褲,甚是傷感。問他姐姐訊息,道:「姐姐為沒有棺木,自賣在忽雷萬戶家。前日小廝乞食到他家,只見姐姐在那廂,把了他兩碗小米飯,說府中道他拿得多了,要打,不知仔麼。」王孟端便就近尋了一所房兒住下,自到忽雷府中來。

這忽雷是個蒙古人,祖蔭金牌萬戶,鎮守灤州,他是個勝老虎的將軍,家中還有個賽獅子的奶奶。大凡北方人,生得身體長大,女人才到十三歲,便可破身。當日大小姐自家在街上號泣賣身,忽雷博見他好個身分兒,又憐他是孝女,討了他,不曾請教得奶奶。付銀殯葬後,領去參見奶奶,只得叩了個頭,問他:「那裡人?」小姐道:「錢塘人。」他也不懂,倒是側邊丫鬟道:「是南方人。」問道:「幾歲了?」答應:「十三歲。」只見那奶奶顏色一變。只為他雖然哭泣得憔悴了些,本來原是修眉媚臉,標緻的;又道是在時年紀,怎不妒忌?巧巧兒忽雷博回家來,問奶奶道:「新討的丫鬟來了麼?他也是個仕宦之女。」奶奶道:「可是門當戶對的哩!」忽雷道:「咱沒甚狗意,只憐他是個孝心女兒。」奶奶道:「咱正怪你憐他哩!」分付新娶丫鬟叫做「定奴」,只教他灶前使用。苦是南邊一個媚柔小姐,卻做了北虜粗使丫鬟。南邊燒的是柴,北邊燒的煤,先是去弄不著。南邊食物精緻,北邊食物粗糲,整治又不對綹。要去求這些丫鬟教道,這邊說去,那邊不曉;那邊說來,這邊不明,整治的再不得中意。南邊妝扮是三柳梳頭,那奶奶道:「咱見不得這怪樣。」定要把來分做十來路,打細細辮兒披在頭上。韃扮都是赤腳,見了他一雙小小金蓮,他把自己腳伸出來,對小姐道:「咱這裡都這般走得路,你那纏得尖尖的甚麼樣?快解去了。」小姐只得披了頭,赤了腳,在廚下做些粗用。晚間著兩個丫頭伴著他宿,行坐處有兩個奶奶心腹丫頭貴哥、福兒跟定,又常常時搬嘴弄舌。去得半年,不知打過了幾次。若是忽雷遇著來討了個饒,更不好了,越要脫剝了衣裳,打個半死。虧得一個老丫頭都盧,凡事遮蓋他。也只是遮蓋的人少,搠舌頭的多。幾番要尋自盡,常常有伴著,又沒個空隙,只是自怨罷了。

一日在灶前,聽得外面一個小花子叫喚,聲音廝熟,便開後門一看,卻是小廝琴兒,看了兩淚交流,可是:

相見無言慘且傷,青衣作使淚成行。

誰知更有堪憐者,灑泣長街懷故鄉。

忙把自己不曾吃的兩碗小米飯與他。湊巧福兒見了,道:「怪小浪淫婦!是你孤老來,怎大碗飯與他?」小姐道:「是我不吃的。」福兒道:「你不吃,家裡人吃不得?」又虧得都盧道:「罷,姐姐!他把與人,須餓了他,不餓我,與他遮蓋咱。」那琴兒見了光景,便飛跑,也不曾說得甚的,小姐也不曾問得。常想道:「我父親臨歿,曾有話道:‘我將你二人託王孟端來搬取回杭,定不流落。’不知王伯伯果肯來麼?就來還恐路上兵戈阻隔,只恐回南的話也是空。但是妹兒在外,畢竟也求乞,這事如何結果?」不料王孟端一到,第二日便拿一個名帖,來拜忽雷萬戶。相見,孟端道:「學生有一甥女,是學正盧大來女,聞得他賣身在府中,學生特備原價取贖,望乞將軍慨從,這便生死感激的事!」忽雷道:「待問房下。」就留王孟端在書房吃茶,著人問奶奶。只見貴哥道:「怕是爺使的見識,見奶奶難為了他,待贖了出去,外邊快活。」奶奶道:「怕不敢麼?」福兒道:「爺料沒這膽氣,奶奶既不喜他,不若等他贖去,也省得咱們照管,只是多要他些罷了。」奶奶聽了,道:「要八兩原價,八兩飯錢,許他贖去。」忽雷笑道:「那要得許多?」王孟端道:「不難。」先在袖中取出銀子八兩,交與忽雷,道:「停會學生再送四兩,取人便了。」隨即去時,那奶奶不容忽雷相見,著這兩個丫鬟傳話,直勒到十六兩,才發人出來。王孟端叫乘轎子,抬了到城下,小姐向材前大哭。又姊妹兩個哭了一場,然後拜謝王孟端道:「若非恩伯,姊妹二人都向他鄉流落。」王孟端道:「這是朋友當為之事,何必致謝。」就為他姊妹、小廝,做些孝服,僱了人夫、車輛,車至張家灣僱船,由會通河回。此時脫脫丞相被讒譖謫死,贊畫龔伯璲棄職歸隱。前山東、江淮一帶,賊盜仍舊蜂起,山東是田豐,高郵張士誠,其餘草竊,往往而是。也不知擔了多少干係,吃了多少驚恐,用了多少銀兩,得到杭州,把他材送到南高峰祖墳安葬了。先時盧大來長女,已許把一個許彩帛子。後邊聞他死在灤州,女兒料不得回來,正要改娶人家,得王孟端帶他二女來,也復尋初約。次女孟端也為他擇一士人。自己就在杭州,替盧大來照管二女。

不覺五年,二女俱已出嫁。金華、嚴州,俱已歸我太祖。江南參知政事胡大海,訪有劉伯溫、宋景濂、章溢,差人資送至建康。伯溫曾對大海道:「吾友王孟端,年雖老,王佐才也,不在吾下,公可闢置帳下。」留書一封,胡參政悄悄著人來杭州請他。這日王孟端自湖上醉歸,恰遇一人送書,拆開看時,乃是劉伯溫書,道:

弟以急於吐奇,誤投盲者,微兄幾不脫虎口。雖然躁進招尤,懷寶亦罪。以兄王佐之才,與草木同腐,豈所樂歟?幕府好賢下士,倘能出其底蘊,以佐蕩平,管樂之勳,當再見今日。時不可失,唯知者亟乘之耳!

王孟端得書,道:「我當日與劉伯溫痛飲西湖,見西北天子氣,已知金陵有王者興。今金陵兵馬,所向成功,伯溫居內,我當居外,共興王業。」就棄家來到蘭谿,聞得金華府中變,苗將蔣英、劉震作亂,刺死胡參政。他便創議守城,自又到嚴州李文忠左丞處,借兵報仇,直抵城下。蔣英、劉震連夜奔降張士誠。李左丞便辟他在幕下,凡一應軍機進止,都與商議。此時張士誠聞得金、處兩府,都殺了鎮守,大亂。他急差大將呂珍,領兵十萬,攻打諸、全。孟端與李左丞計議,先大張榜文,虛張聲勢,驚恐他軍心。又差人進城,關合守將謝再興,內外夾攻,殺得呂珍大敗而走。次年四月,諸、全守將謝再興,把城子畔降張士誠,攻打東陽。他又與李左丞來救東陽,創議要在五指巖立新城,可與謝再興相拒,李左丞就著他管理。他數日之間早已築成高城深池,是一個雄鎮。張士誠差李伯升領兵攻城,那邊百計攻打,他多方備禦,李左丞親來救應,李伯升又是大敗。後來李左丞奉命取杭州,張士誠平章潘原明,遣人乞降,孟端勸左丞推心納之,因與左丞輕騎入城受降。左丞就著孟端,協同原明,鎮守杭州,時已六十餘。未幾,以勞卒於杭州。盧氏為持三年喪。如父喪一般。識者猶以孟端有才未盡用,不得如劉伯溫共成大業,是所深恨。然於朋友分誼,則已無少遺恨,豈不是今人之所當觀法!

徐君劍——不詳典自何出。

翟相門——漢翟公,為廷尉時賓客盈門,及廢,門可羅雀。

範叔——秦範睢。

空傳句——用漂母贈飯韓信故事。韓信,韓王孫之遺。

王文成陽明先生——明王守仁,諡文成,號陽明先生。

下程——即程儀,贈給旅行者的禮財。

景氣——即祥雲,應天下太平之象。

遇合——遭逢機遇。

脫脫丞相——元宰相耶律楚材。

范增——秦末楚漢相爭時,項羽謀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