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烈婦忍死殉夫 賢媼割愛成女

三刻拍案驚奇 陸人龍 第2頁,共2頁

寂寞寒窗夜,遺編泣素風。

此時善世父母莫不痛哭,烈婦把善世頭捧了,連叫上幾聲,也便號啕大哭。見枕邊劍,便扯來自刎,幸是劍鏽,一時僅拔得半尺多。他母親忙將他雙手抱住,婆婆的忙把劍搶去。烈婦道:「母親休要苦我,我已許歸郎同死,斷不生了。我有四件該死:無子女要我撫育,牽我腸肚,這該死;公姑年老,後日無有倚靠,二該死;我年方二十二,後邊日子長,三該死;公姑自有子奉養,不消我,四該死。我如何求生?只是我婦人死後,母親可就為我殯斂,不可露屍。」他母親道:「我兒,夫婦之情,原是越思量越痛傷的,這怪不得你。況如今正在熱水頭上,只是你若有些山高水低,你兄弟又無一個,姊姊上嫁著個窮人,叫我更看何人?況且你丈夫臨終有言,叫你與我過活,你怎一味生性,不願著我?」烈婦道:「母親,你但聽得他臨終之言,不知他平日說話。他當日因顧家寡婦年紀小,沒有兒女,獨自居住守寡,他極哀憐,道似他這樣守極難,若是一個守不到頭,反惹人笑,倒不如早死是為妙事。這語分明為我今日說,怎麼辭一死?」他母親見他一日夜水米不打牙,恐怕他身子狼狽,著人煎些粥與他吃。他拿來放在善世面前,道:「君吃我亦吃。」三日之間,家中把刀劍之類盡行收藏過了,凡是行處、住處、坐時、臥時,他母親緊緊跟隨。烈女道:「母親何必如此?兒雖在此,魂已隨歸郎,活一刻,徒使我一刻似刀刺一般。」未殮時,撫著屍哭道:「我早晚決死,將含笑與君相會九泉,這哭只恐我老母無所歸耳。」殮時,出二玉珥,以一納善世口中,以為含,一以與母道:「留為我含,九泉之下,以此為信。」復寬慰母曰:「我非不憐母無人陪侍,然使我在,更煩母周恤顧管,則又未有益母親。」其母聞言,見他志氣堅執不移,也泫然流淚道:「罷,罷!你死,少不得我一時痛苦,但我年已老,風中之燭,倒也使我無後累。」便將原買的布匹都將來裁剪做烈婦衣衾,母子兩個相對縫紉。只見他姑見了道:「媳婦如此,豈不見你貞烈?但數日之間子喪婦喪,叫我如何為情?」烈女道:「兒亦何心求貞烈名?但已許夫以死,不可紿之以生。」他姑又對他母親道:「親母,媳婦光景似個決烈的,但我與你,豈有不委曲勸慰,看他這等死?畢竟止他才是。」周氏便淚落如雨道:「親母,你子死還有子相傍,我女亡並無子相依,難道不疼他?不要留他?」說了便往裡跑,取出一把釘棺的釘,往地下一丟道:「你看,你看,此物他都已打點了,還也止得住麼?」其姑亦流淚而去。

到第五日,家中見不聽勸慰,也便聽他。他取湯沐浴,穿了麻衣,從容走到堂上見舅姑,便拜了四拜道:「媳婦不孝,從此不復能事舅姑了。」公姑聽了,不勝悲痛。他公姑又含淚道:「你祖姑當日十九歲,也死了丈夫,也不曾有子,苦守到今,八十多歲,現在旌表。這也是個寡居樣子,是你眼裡親見的,你若學得他,也可令我家門增光、丈夫爭氣,何必一死?」烈婦道:「人各有幸有不幸,今公姑都老,媳婦年少,歲月迢遙,事變難料,媳婦何敢望祖姑?一死決矣!」正是:

九原無起日,一死有貞心。

眾親戚聞他光景,也都來看他,也有慰諭他的,也有勸勉他的,他一一應接,極其款曲。到晚聞拿飯與他母親,他也隨分吃些。這些家中人也便私下議論道:「他原道郎吃我吃,怎如今又吃了?莫不有些回心轉意麼?」一個趁口長的道:「便是前兩日做著死衣服,甚是急。今日到懈懈的,衾褥之類還不完,一定有不死光景了。」又一個道:「死,是那一個不怕的?只是一時間高興,說了嘴,若仔細想一想,割殺頸痛,吊殺喉痛,就是去拿這刀與索子,也手軟。你看他再過三頭五日,便不題起死了。巴到三年,又好與公姑叔嬸尋鬧頭,說家中容不得,吃用沒有,好想丈夫了。你看如今一千個寡婦裡邊,有幾個守?有幾個死?」

只見到晚來,他自攜了燈與母親上樓。家中人都已熟睡,烈婦起來悄悄穿了入殮的衣服,將善世平日系腰的線絛輕輕綰在床上自縊。正是:

赤繩恩誼綰,一縷生死輕。

此時咽喉間氣不達,擁起來,吼吼作聲。他母親已是聽得他,想道:「這人是不肯生了。」卻推做不聽得,把被來狠狠的嚼。倒是他婆婆在間壁居中聽了,忙叫親母,這裡只做睡著,他便急急披衣趕來,叫丫鬟點火時,急卒點不著,房門又閉著,虧得黑影子被一條小凳絆了一絆,便拿起來兩下撞開了門。隨著聲兒聽去,正在床中,摸去卻與烈婦身子撞著,道:「兒,再三勸你,定要如此短見。」急切解不得繩子,忙把他身子抱起,身子不墜下,繩子也便鬆些。須臾燈來,解的解,扶的扶,身子已是軟了,忙放在床上,灌湯度氣。他母親才來,眾人道:「有你這老人家,怎同房也不聽得?」停了一半日,漸漸臉色稍紅,氣稍舒,早已蘇了,張眼把眾人一看,蹙著眉頭道:「我畢竟死的,只落得又苦我一番。」大家亂了半夜,已是十四日,到了早晨,烈婦睡在床中,家中眾親戚都來勸他,你長我短,說了半日。他母親道:「他身子極是睏倦,不要煩了他。」眾人漸漸出來,烈婦便把被矇住一個頭,只做睡著。到午間,烈婦看房中無人,忙起來把一件衣服捲一捲,放在被中,恰似矇頭睡的一般,自己卻尋了一條繩,向床後無人處自縊死了。正是:

同穴有深盟,硜硜不易更。

心隨夫共死,名逐世俱生。

磨笄應同烈,頹城自並貞。

愧無金玉管,拂紙寫芳聲。

飯後,人多有來的,看一看道:「且等他睡一睡,不要驚醒他。」坐了半日,並不見他動一動,他母親上前去,意待問他一聲,恐他要甚湯水,覺得不聞一些聲息,便揭被看時,放聲大哭。眾人一齊擁來,還只道死在床中,誰知被蓋著一堆衣服。眾人就尋時,見烈婦縊在床後,容貌如生,怡然別無悲苦模樣,氣已絕了半日了。這番方知他略飲食是緩人防閒的肚腸,又伏他視死如歸,坦然光景。遂殯斂了,與其夫一同埋葬在祖墳上。其時文士都有詩文,鄉紳都來祭奠。裡遞備述他貞烈呈縣,縣申府,府申道院待旌。歸子慕為立傳。如此烈婦,心如鐵石,即使守,豈為飢寒所奪、情慾所牽,有不終者乎?吾謂節婦不必以死豎節,而其能死者,必其能守者也!若一有畏刀避劍肚腸,畢竟可以搖動,後來必守不成。

香分句——用戰國時韓憑故事,憑妻貌美,為宋康王所奪,且戍憑修築長城。後夫婦雙雙自殺,其墓有雙木相交,鴛鴦棲於樹上。

情動句——用漢司馬相如彈琴以誘卓文君故事。

桑榆——喻晚年,年已遲暮。

鶺鴒——鳥名。喻兄弟。

詳籤——求籤問吉凶禍福,得籤需由和尚解說,謂詳籤。

寫疏——寫疏頭,佛寺中拜懺時焚化的祝告文。

椑(pí)——棺木的內層。

紿(dài)——欺哄。

九原——墓地別稱。此指已亡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