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日照山塢,長松覆如宇。
啾啾宿鳥喧,欣然得所主。
嗟我獨非人,入室痛無父。
跋踄寧辭遠,櫛沐甘勞苦。
朝尋魯國山,暮宿齊郊雨。
肯令白髮親,飄泊遠鄉土。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父母之恩,昊天罔極。若使父母飄泊他鄉,我卻安佚故土,心上安否?故此宋時有個朱壽昌,棄官尋親。我朝金華王待制幃,出使雲南,被元鎮守梁王殺害,其子間關萬里,覓骸骨而還。又還有個安吉嚴孝子,其父問軍遼陽,他是父去後生的。到十六歲,孤身往遼陽尋問。但他父子從不曾見面,如何尋得?適有一個乞丐問他求乞,衣衫都無,把席遮體。有那輕薄的道:「這莫不是你父親?」孝子一看,形容與他有些相似,問他籍貫姓名,正是他父親。他便跪拜號哭,為他沐浴更衣,替父充役。把身畔銀子故意將來借與同伴,像個不思量回鄉意思,使人不疑。忽然他駝了爺回家,夫婦、子母重聚。這雖不認得父親,還也曉得父親在何處,如今說一個更奇特的,從不曾認得父親面龐,又不知他在何處,堅心尋訪,終久感格神明,父子團圓的。
這事出在山東青州府,本府有個安丘縣,縣裡有個棄金坡,乃漢末名士管寧與華歆在此鋤地得金,華歆將來擲去,故此得名。坡下有個住民,姓王名喜,是個村農,做人極守本分。有荒地十餘畝,破屋兩三椽,恰是:
幾行梨棗獨成村,禾黍陰陰綠映門。
牆壘黃沙隨雨落,椽疏白獲逐風翻。
歌餘荷耒時將晚,聲斷停梭日已昏。
徵繕不煩人不擾,瓦盆沽酒樂兒孫。
他有一妻霍氏,有一個兒子叫做王原,夫耕婦饁,儘可安居樂業。但百姓有田可耕,有屋可住,胡亂過得日子,為何又有逃亡流徙的?卻不知有幾件弊病:第一是遇不好時年,該雨不雨,該晴不晴;或者風雹又壞了禾稼,蝗蟲吃了苗麥。今年田地不好,明年又沒收成,百姓不得不避荒就熟。第二是遇不好的官府,坐在堂上,只曉得罰谷罰紙,火耗兌頭,縣中水旱也不曉得踏勘申報。就勘報時,也只憑書吏胡亂應個故事。到上司議賑濟,也只當賑濟官吏,何曾得到平人?百姓不得不避貪就廉。第三是不好的裡遞,當十年造冊時,花分詭寄,本是富戶,怕產多役重,一戶分作兩三戶,把產業派向鄉官舉監名下。那小戶反沒處那移,他的徭役反重。小民怕見官府,畢竟要託他完納,銀加三、米加四,還要津貼使費,官遲他不遲,官饒他不饒。似此咀齧小民,百姓也不能存立。
這王喜卻遇著一個裡蠹,姓崔名科,他是個破落戶,做了個里胥,他把一家子都要靠著眾人養活。王喜此時是個甲首,該有丁銀;有田畝,該有稅糧。他卻官府不曾徵比,便去催他完納。就納完了,他又說今年加派河工錢糧哩,上司加派兵餉哩,還要添多少。窮民無錢在家,不免延捱他兩個日子,一發好不時時去騷擾。一到,要他酒飯吃,肉也得買一斤,燒刀子也要打兩瓶請他;若在別家吃了來時,雞也拿他只去准折,略一違拗,便頻差撥將來。其時正是國初典作之時,築城鑿池,累累興師北伐,開河運米,正是差役極多、極難時節。王喜只因少留了他一遭酒,被他撥得一個不停腳。並不曾有工夫輪到耕種上,麥子竟不曾收得,到夏恰值洪武十八年,是亢旱時節,連茹茹都焦枯了,不結得米。便有幾株梨棗,也生得極少。家中甚難過活。
村中有一個張老三,對王喜道:「王老大,如今官府差官賑濟,少也好騙他三五錢銀子,你可請一請崔科,叫他開去。」王喜為差撥上,心上原也不曾喜歡他,只是思量要得賑濟,沒奈何去伺候他。他道:「今日某人請我吃飯,某人請我吃酒,明日也是有人下定的,沒工夫。」王喜回來對妻子道:「請他他又道沒工夫,怎處?」霍氏道:「這明白是要你拿錢去。」王喜道:「要酒吃還好去賒兩壺,家裡宰只雞,弄塊豆腐,要錢那裡去討?」霍氏道:「咱身上還有件青綿布衫,胡亂拿去當百來文錢與他罷。」王喜拿了去半日,荒時荒年,自不典罷了,還有錢當人家的?走了幾處,當得五十錢。那王原只得兩歲兒,看了又哭,要買饃饃吃。王喜也顧他不得,連忙拿了去見崔科。他家裡道:「南村抄排門冊去了。」到晚又去,道:「五里鋪趙家請去吃酒去了。」一連走了七八個空。往回,才得見崔科,遞出錢去,道:「要請你老人家家去吃杯酒,你老人家沒工夫。如今折五十個錢,你老人家買斤肉吃罷。」那崔科笑了笑道:「王大,我若與你造入賑濟冊,就是次貧,也該領三錢銀子,加三也該九分。這幾個錢,叫老子買了肉沒酒,買了酒沒肉,當得甚來?好歹再拿五十錢來,我與你開做次貧罷。」王喜回去悶悶不快,霍氏問時,他道:「攮刀的嫌少哩!道次貧的有三錢,加三算還要我五十文。」霍氏道:「適才拿錢來,原兒要個買波波不與他,還嫌少?哥,罷!再拿我這條裙去,押五十個與他,若得三錢銀子,贖了當,也還有一二錢多,也有幾日過。」王喜只得又去典錢,典了送崔科,卻好崔科不在。嫂子道:「他在曹大戶家造冊,你有甚話,回時我替你講。」王喜便拿出五十個錢道:「要他開次貧。」嫂子道:「知道了,我教他開。」王喜道:「奶奶不要忘了。」他嫂子道:「我不忘記,分付他料不敢不開。」王喜歡天喜地自回。那嫂子果然錢雖不曾與崔科,這話是對他話的,曾奈崔科噇了一包子酒,應了卻不曾記得。
到賑濟時,一個典史抬到鄉間,出了個曉諭,道:「極貧銀五錢、谷一石;次貧銀二錢、谷五斗。照冊序次給散。」只見鄉村中扶老攜幼,也有駝條布袋的,也有拿著栲栳的,王喜也把腰苧裙聯做丫口趕來,等了半日,典史坐在一個古廟裡唱名給散,銀子每錢可有九分書帕,谷一斗也有一升凹谷、一升沙泥,先給極貧。王喜道:「這咱不在裡邊的。」後邊點到次貧,便探頭伸腦去伺候,那裡叫著?看看點完,王喜還道:「錢送得遲,想填在後邊。」不知究竟沒有,王喜急了,便跪過去。崔科怕他講甚麼,道:「你有田有地的,也來告貧?」那典史便叫趕出去。王喜氣得個不要,趕到崔科家裡。他家裡倒堆有幾石谷,都是鬼名領來的,還有人上謝他的。他見了不由得不心頭火發,道:「崔科,忘八羔子!怎誆了人錢財,不與人造冊?」崔科道:「咄!好大錢財哩!我學騙了你一個狗抓的來。」王喜道:「我有田有地,不該告貧,你該誆這許多谷在家裡麼?我倒縣裡首你這狗攮的。」崔科道:「你首!不首的是咱兒子。」便一掌打去。王喜氣不過,便一頭撞過來,兩個結扭做一處。只見眾人都走過來,道王喜不是道:「他歹不中也是一個裡尊,你還要他遮蓋,怎生撞他?」那崔科越跳得八丈高,道:「我叫你不死在咱手裡不是人,明日就把好差使奉承你。」那王喜是本分的人,一時間尚氣,便傷了崔科。一想想起後邊事:「他若尋些疑難差使來害我,怎麼區處?」把一天憤氣都冰冷了,便折身回家。
霍氏正領了王原立在門前,見王喜沒有谷拿回,便道:「你關得多錢,好買饃饃與兒子吃?」王喜道:「有甚錢!崔科囚攮的得了咱錢,又不給咱造冊。咱與他角了口,他要尋甚差使擺佈咱哩!」霍氏道:「前日你不請得他吃酒,被他差撥了半年,如今與他角了口,料也被他騰倒個小死哩!」兩個愁了一夜。清早起來,王喜道:「嫂子,如今時世不好,邊上達子常來侵犯,朝廷不時起兵征剿,就要山東各府運糧接濟。常見大戶人家點了這差使,也要破家喪身的。如今惡了崔科,他若把這件報了我,性命就斷送在他手裡,連你母子也還要受累。嫂子,咱想咱一時間觸突了崔科,畢竟要淘他氣,不若咱暫往他鄉逃避,過一二年回來,省得目前受害。」指著王原道:「只要你好看這孩子。」霍氏道:「哥,你去了,叫咱孃兒兩個靠著誰來?你還在家再處。」王喜道:「不是這般說,我若被他算計了,你兩個也靠我不得,這才是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且喜家徒四壁,沒甚行囊,收拾得了,與妻子大哭了一場,便出門去了。正是:
鱷吏威如虎,生民那得留?
獨餘清夜夢,長見故園秋。
王喜起了身,霍氏正抱著王原坐在家裡愁悶。那張老三因為王喜衝突了崔科,特來打合他去賠禮,走來道:「有人在麼?」霍氏道:「是誰?」張老三還道王喜在,故意逗他耍道:「縣裡差夫的。」那霍氏正沒好氣,聽了差夫,只道是崔科,忙把王原放下,趕出來一把扭住張老三道:「賊忘八!你打死了咱人,還來尋甚麼?」老三道:「嫂子,是咱哩!」霍氏看一看,不是崔科,便放了。老三道:「哥在那廂?」霍氏道:「說與崔科相打,沒有回來。」老三道:「豈有此理!難道是真的?」霍氏道:「怎不真?點點屋兒,藏在那裡?不是打死,一定受氣不過,投河了。」張老三道:「有這等事?嫂子,你便拴了門,把哥兒寄鄰舍家去,問崔科要屍首,少也詐他三五擔谷。」果然霍氏依了趕去,恰好路上撞著崔科,一把抓住道:「好殺人賊哩!你誆了咱丈夫錢,不與他請糧,又打死他!」當胸一把,連崔科的長鬍子也扭了。崔科動也動不得。那霍氏帶哭帶嚷,死也不放。張老三卻洋洋走來,大聲道:「誰扭咱崔老爹?你吃了獅子心來哩!」霍氏道:「這賊忘八打死咱丈夫,咱問他要屍首!」老三道:「你丈夫是誰?」霍氏道:「王喜。」老三道:「是王喜?昨日衝撞咱崔老爹,我今日正要尋他賠禮。」霍氏道:「這你也是一起的,你閻羅王家去尋王喜,咱只和你兩個縣裡去。」扯了便走。張老三道:「嫂子,他昨兩個相打,須不幹咱事。」霍氏道:「你也須是證見。」霍氏把老三放了,死扭住崔科,大頭撞去。老三假勸。
隨著一路,又撞出一個好攬事的少年、一個慣劈直的老者,便叢做一堆。霍氏道:「他騙咱丈夫一百錢,不與丈夫請糧。」崔科道:「誰見來?」霍氏便一掌打去,道:「賊忘八!先是咱一件衫,當了五十錢,你嫌少。咱又脫了條裙,當五十錢,你瞎裡不瞧見咱穿著單褲麼?」這老者道:「崔大哥,你得了他錢,也該與他開。」霍氏道:「是晚間咱丈夫氣不憤的,去罵他。他一家子拿去,一蕩子打死,如今不知把屍首撩在那裡。」指著老三道:「他便是證見,咱和他縣裡去講。」崔科道:「昨日是他撞咱一頭,誰打他來?」老者道:「這等打是實了。嫂子,我想你丈夫也未必被他打死,想是糧不請得,又吃他打了兩下,氣不憤,或者尋個短見,或者走到那廂去了。如今依咱處,他不該得你錢不與你糧,待他處幾擔谷與你罷。」少年連叫:「是!是!」霍氏道:「你老人家不知道,他一向賣富差貧,如今上司散荒,他又詐人酒食才方報冊,沒酒食的寫他票子,領出對分,還又報些鬼名,冒領官錢。咱定要官司結煞。」少年道:「這嫂子也了得哩!嫂子,官司不是好打的,憑他老人家處罷。」那老者道:「你當了裙衫,也只為請糧;今日丈夫不見,也只為請糧。我們公道處,少也說不出,好歹處五名極貧的糧與你,只好二兩五錢銀子、五擔谷罷。」霍氏道:「誰把丈夫性命換錢哩?」崔科還在那裡假強,張老三暗地對他道:「哥,人命還是假的,冒糧詐錢是真,到官須不輸他婦人?」崔科也便口軟,處到五兩銀子、八擔谷。霍氏道:「列位老人家,我丈夫不知仔麼,他日後把些差撥來,便這幾兩銀子也不夠使用。咱只和他經官立案,後邊還有成說。」張老三道:「你如今須是女戶,誰差得著?」霍氏還不肯倒牙,張老三道:「嫂子,這老人家處定了,崔老爹也一釐加不得了,你怕他後邊有事,再要他寫個預收條糧票,作銀子加你。」眾人團局,崔科也只得依處。霍氏也便假手脫散了夥,自與兒子過活。這邊崔科勞了眾人處分,少不得置酒相謝,又沒了幾兩銀子,不題。
卻說王喜也是一味頭生性,只算著後邊崔科害他,走了出去,不曾想著如何過活,隨身止帶一個指頭的刷牙、兩個指頭的筯兒、三個指頭的抿子、四個指頭的木梳,卻不肯做五個指頭伸手的事。苦是不帶半釐本錢,又做不得甚生理,就是闖州縣,走街坊,無非星相風水課卜,若說算命,他曉得甚麼是四柱?甚麼是大限、小限、官印、刃殺?要去相面,也不知誰是天庭?誰是地角?何處管何限?風水又不曉得甚來龍過脈、沙水龍虎?就起課也不曾念得個六十四卦熟,怎生騙得動人?前思後想,想起一個表兄,是個吏員,姓莊名江,現做定遼衛經歷,不若且去投他。只是沒盤纏,如何去得?不如捱到臨清,扯糧舡纖進京再處。果然走到臨清,頂了一個江西糧舡的外水缺,一路扯縴到通灣。吃了他飯,又得幾錢工銀,作了路費,過了京師,也無心觀看。趲過了薊州昌平,出了山海關,說不盡千辛萬苦,才到得定遼衛。
走到那邊,衙門人道:「目下朝廷差宋國公徵納哈出,差去催趲軍糧不在。」等了兩日,等得回來,去要見,門上道:「你若是告狀的,除了帽、拴了裙進去;若是來拜,須著了公服,待我替你投帖,若肯見請見。」王喜道:「我只有身上這件衣服,你只替我說表弟王喜拜就是了。」門上道:「這裡不準口訴,口裡拜帖兒是行不通的。」王喜見他做腔,道:「不打緊,我自會見。」自在那邊伺候,恰值他出來,便向前一個喏,道:「表兄,小弟王喜在這裡。」那莊經歷把頭一別,打傘的便把傘一遮去了。王喜大沒意思,又等他回,便趕過去把轎槓攀住道:「表兄,怎做這副臉出來?」手下幾掀掀不開,莊經歷只得叫請進私衙來。兩個相見,做了許多腔,道:「下官誤蒙國恩,參軍邊衛,止吃得這廂一口水,喜得軍民畏伏。」王喜備細告訴遭崔科蔽抑。莊江道:「敝治幸得下官體察民隱,卻無此輩。」留了一箸飯,道:「請回寓,下官還有簿程。」走到下處,只見一個人忙忙的送一封書帕,說老爺拜上,道老爺在此極其清苦,特分俸餘相送,公事多,不得面別去了。王喜上手便拆,稱來先先二錢六分,作三錢。王喜呆了半日,再去求見。門上不容他,又著人分付店主人,催起身。只得嘆了幾口氣出門,思量無路可投,只得望著來時這條路走。
行了兩日,過了廣寧,將到寧遠地方,卻見征塵大起,是宋國公兵來。他站在大道之旁,看他一起起過去,只見中間一個管哨將官,有些面善。王喜急促記不起,那人卻叫人來請他去營中相見。見時,卻是小時同窗讀書的朋友全忠,他是元時義兵統領,歸降做了燕山指揮僉事,領兵跟臨江侯做前哨。一見便問他緣何衣衫藍縷,在這異鄉?他備細說出來的情由,並莊表兄薄情。全忠道:「賢兄,如今都是這等薄情的,不必記他。但你目今沒個安身之所,我營中新死了一個督兵旗牌,不若你暫吃他的糧。若大軍得勝,我與你做些功,衣錦還鄉罷。」王喜此時真是天落下來的富貴,如何不應允?免不得換了一副纏粽大帽、紅曳撒,捧了令旗、令牌,一同領兵先進。過了三坌河,卻好上司撥莊經歷,解糧餉到前軍來,見了王喜,吃一大驚,就來相見,說他榮行,送了三兩贐禮,求他方便,收了糧。王喜道寧可他薄情,也便為他周旋,自隨全先鋒進兵。進兵時,可奈這些鴉雀日日在頭上盤繞,王喜也便心上不安。那主將臨江侯陳鏞,又是個膏粱子弟,不曉得兵事,只顧上前,不料與大兵相失了,傳令道:「且到金山屯兵,抓探大兵訊息。」離金山還有百餘里,一派林木甚盛,忽聽得林子裡一聲銅角,閃出五六百韃子來。臨江侯倚部下有兵萬餘,叫奮勇殺上去。全指揮便揮刀砍殺,誰知這是他出哨的兵,初時也勝他一陣,不料還有四五萬大兵在後,追不過一二里,他大兵已到。跑得個灰塵四起,天地都黑,兩邊亂砍。全指揮馬已中箭跌倒了,王喜便把自己的馬與他騎。爭奈寡不勝眾,南兵越殺越少,韃兵越殺越多,全軍皆死。
王喜因沒了馬,也走不遠,與一起一二百人只逃到林子邊,被追著砍殺。王喜身中一槍,暈倒在地。兩個時辰醒來,天色已晚,淡月微明。看一看地下時,也有折手的、折腳的、斷頭的、馬踹的,都是腥血滿身。那死的便也不動了,那未死的還在那裡掙跳,好不慘傷。自己傷了腿,也不能走動,坐在林子裡,只見遠遠有人來,王喜道:「可可還剩得一個人,好歹與他走道兒罷。」到面前時,卻是個婦人,穿著白,道:「王喜,你大難過了,還有大驚,我來救你。」便拾一枝樹枝,在地下畫一個丈來寬大圈子,道:「你今夜只在此圈裡坐,隨甚人鬼不能害你,異日還在文登與你相會。」說罷這婦人去了。王喜道:「這所在有這婦人?非仙即佛。又道文登相會,這話也不解。但坐在這圈中,若有韃子來,豈不被他拿去?且坐了試一試看。」坐到初更,只聽得林子背後。風起,跳出一個夜叉來,但見:
兩角孤峰獨聳,雙睛明鏡高懸。硃砂鬢髮火光般。四體猶如藍靛。
臂比剛鉤更利,牙如快刃猶銛。吼聲雷動小春天。行動一如飛電。
竟望著王喜撲來。王喜不是不要走,卻已驚得木呆,又兼帶傷,跑不動了。只見那夜叉連撲幾撲,到圈子邊就是城牆一般,只得把王喜看上幾眼,吼了幾聲。回頭見地上無數的死人,他便大踏步趕去,把頭似吃西瓜般,呝搜呝搜一連抓來,啃上幾十個。手足似吃蕨般,嘓嘓,吃了幾十條。那王喜看了,魂都沒了。那夜叉吃飽了,把胸前揉上兩揉,放倒頭睡了一覺,跳將起來,雙爪把死人胸膛挖開,把心肝又吃上幾十副才去。漸漸天明,王喜道:「若沒這圈,咱一個也當不得點心哩!若得到家,咱也只拜佛看經,謝神聖罷了。」又到戰場上看時,看見個人,身邊一個鈔袋,似有物的。去捏一捏,倒也有五七兩兵糧,他就去各人身邊都搜一搜,到搜得有七八十兩。笑了笑道:「慚愧,雖受了驚險,得這橫財,盡好還鄉度日了。」
一個人孤孤影影、耽飢受餓了幾日,走到遼陽,恰好撞見莊經歷,只道他差回,忙請他到衙。問起卻是軍敗回來,他就道:「足下如今臨陣逃回,是有罪的了。下官也不敢出首,也不好留足下。還須再逃到別處,若再遲延,恐我衙門人知得不便。」王喜只得辭了,道他原是薄情的,只是我身邊雖有幾兩銀子,回家去怕崔科來查我來歷,我且到京師去做些生意,若好時,把妻子移來便是。一路向著京師來,已不差得一日路,在路上叫驢,集兒上已沒了,只得走著。看見遠遠一個掌鞭的騎著驢來,他便叫了。不料上驢時掌鞭的把他腰邊一插,背後一攙,曉得他有物了,又欺他孤身客人,又不曾趕著隊,捱到無人處所,猛地把驢鞭上兩鞭,那驢痛得緊,把後腳一掀,把個王喜「撲」地一聲,跌在道兒上。那掌鞭的將來按住,搜去暖肚內銀兩,跳上驢去了。比及王喜爬得起來,只見身邊銀子已被拿去,兩頭沒處尋人,依然剩得一個空身。正是:
薄命鄧通應餓死,空言巴蜀有銅山。
王喜站在道兒上,氣了一回,想了一回,道:「枉了死裡逃生,終弄得一錢沒有,有這等薄命!」走了半晌,見一個小火神廟,道:「罷,罷!這便是我死的所在了,只是咱家妻子怎生得知?早知如此,便在家中,崔科也未便奈何得我死。」坐在神前,嗚咽哭了半日。正待自縊,只聽得「呀」地一聲裡邊門響,道:「客官不可如此!人身難得。」卻是五十來歲一個僧人。王喜把從前事告訴這僧人,僧人勸慰了一番,道:「小僧大慈是文登縣成山慧日寺和尚,因訪知識回來,不期抱病在此兩月,今幸稍痊,不若檀越與小僧同行,到敝寺,小僧可以資助檀越還鄉。」王喜道:「小可這性命都是師父留的,情願服事師父到寶剎。」過了兩日,大慈別了管廟道人,與王喜一路回寺,路上都是大慈盤纏。到得寺中,原來這大慈是本寺主僧,那一個不來問候?大慈說起途中抱病,路上又虧這檀越扶持得回,就留王喜在寺中安寓。一日大慈與王喜行到殿後白衣觀音寶閣,王喜見了,便下老實叩上十來個頭,道:「佛爺爺,果然在這裡相會。」大慈道:「檀越說救夜叉之患的,便是此位菩薩麼?敝寺原是文登縣地界。」王喜因道:「前日原有願侍奉菩薩終身,如今依了菩薩言語,咱在此出了家罷。」大慈道:「檀越有妻有子,也要深慮。」王喜道:「沙場上、火神廟時,妻子有甚幹?弟子情願出家。」大慈道:「若果真心,便在此與老僧作個伴兒,也不必落髮。前許資助盤費,今你不回,老僧就與你辦些道衣,打些齋,供佛齋僧罷。」隨即擇了個好日,不兩日點起些香燭,擺列些蔬果,唸了些經文,與他起個法名叫做「大覺」,合寺因叫他「大覺道者」。自此王喜日夕在大慈房中搬茶運水,大慈也與他講些經典,竟不思家了。
家中霍氏雖知他是逃在外邊,卻不知是甚所在,要問個信,也沒處問,只是在家與兒子熬清受淡,過了日子。光陰迅速。王喜去時,王原才得兩週三歲,後邊漸漸的梳了角兒讀書,漸漸蓄了發。到十五六歲時,適值連年大熟,家中到也好過了。常問起父親,霍氏含著淚道:「出外未回。」到知人事時,也便陪著母親涕泣思想。只是日復一日,不見人來,又沒有音信。他問母親道:「爺在外做甚?怎再不見他?」霍氏細把當日說起,王原道:「這等爹又不是經商,他在外邊仔麼過?我怎安坐在家,不去抓尋?」便要起身。霍氏道:「兒,爹孃一般的,你爹去了,你要去尋,同在一家的,反不伴我?你若又去了,叫我看誰?」王原聽了,果是有理,就不敢去,卻日日不忘尋爹的念頭。到十八歲時,霍氏因他年紀已大,為他尋了個鄰家姓曾的女兒做媳婦。雖是小戶人家,男家也免不得下些聘物,女家也免不得陪些妝奩,兩個做親。才得一月,那王原看妻子卻也本分孝順,便向母親道:「前日要去尋爹,丟母親獨自在家裡,果是不安。如今幸得有了媳婦,家中又可以過得,孩兒明日便起身去尋父親。」霍氏道:「你要去,我也難留你。只是沒個定向,叫你那廂去尋?尋得見尋不見,好歹回來,不要使我計念。」又拿一件破道袍、一條裙道:「這佈道袍因你爹去時是秋天,不曾拿得去,這裙是我穿的,你父親拿去當錢與崔科,這兩件他可認得。你兩邊都不大認得,可把這個做一執照。」姑媳兩個與他打點了行李,曾氏又私與他些簪珥之類,道:「你務必尋了回來,解婆婆愁煩。」王原便拜別起身,正是:
矢志尋喬木,含悲別老萱。
白雲飛繞處,瞻望欲消魂。
想道他父親身畔無錢,不能遠去,故此先在本府益都、臨淄、博興、高苑、樂安、壽光、昌樂、臨朐、諸城、蒙陰、莒州、沂水、日照各縣,先到城市,後到鄉村,人煙湊集的處在,無不尋到。又想道父親若是有個機緣,或富或貴,一定回來。如今久無音信,畢竟是淪落了,故此僧道、星卜,下及傭工、乞丐裡邊,都去尋訪。訪了幾月,不見蹤跡,又向本省濟南、兗州、東昌、萊州各府找尋。也不知被人哄了幾次,聽他說來有些相似,及至千辛萬苦尋去,卻又不是。他並沒個怨悔的心,見這幾府尋不見,便轉到登州,搭著海船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