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悍婦計去孀姑 孝子生還老母

三刻拍案驚奇 陸人龍 第2頁,共2頁

誰知一夕洪濤息,重聚南洋第一灘。

半晌才道:「自你去後,媳婦怪我說他手鬆,故意不賣與人。叫他松時,他又故意賤賣。再說時,他叫我自管店,他卻日日到徐婆家。我說了他幾聲,要等你回來對你說。不料他與徐婆暗地將我賣到這章家。已料今生沒有見你的日子。不期天可憐見,又得撞見。不是你見我時,我被他借小姑病重賺我來,眼目已氣昏了,也未必能見你。」於倫道:「我回時他也說小姑家接去。我隨到小姑家,說不曾到。又向各親眷家尋,又沒蹤影。不知小賤人合老虔婆,用這等計策。」盛氏又道:「我與媳婦不投,料難合夥。又被媳婦賣在此間,做小伏低,也沒嘴臉回去見人。但只你念我養育你與守你的恩,可時來看我一看,死後把我這把骨殖帶回蘇州,與你父親一處罷了。」言訖母子大痛。周於倫此時他主意已定了,身邊拿出幾錢銀子,付與母親道:「母親且收著,在此盤纏。半月之間,我定接你回去。」兩邊含淚分手。

周於倫也就不做生意,收拾了竟回。心裡想道:「我在此贖母親,這地老虎決不肯信,回家去必竟要處置婦人,也傷體面。我只將他來換了去,叫他也受受苦。」算計了,回到家,照舊待掌珠。掌珠自沒了阿婆,又把這汙名去譏誚丈夫,越沒些忌憚了。見他貨物不大賣去,又回得快,便問他是甚緣故。於倫道:「一來生意遲鈍,二來想你獨自在家,故此便回。」掌珠道:「我原叫你不要出去,若在家中,你娘也不得跟人走了。」於倫也不回他。過了三日道:「我當初做生意時,曾許祠山一個香願,想不曾還得,故此生意不利。後日與你去同還何如?」掌珠道:「我小時隨親孃去燒香後,直到如今,便同你去。」

到第二日,催於倫買香燭。於倫道:「山邊買,只帶些銀子去罷了。」那掌珠巴明不曉,第二日梳頭洗臉,穿了件時新玄色花袖襖、燈紅裙,黑髻玉簪,斜插一枝小翠花兒,打扮端正。時於倫卻又出去未回,等得半日,把扇兒打著牙齒斜立,見周於倫來,道:「有這等鈍貨,早去早回。」於倫道:「船已在河下了。」掌珠便別了楊三嫂、李二孃、徐親孃,分付阿壽照管門戶。兩個起身,過了盤門,出五龍橋,竟走太湖。掌珠見了:「我小時曾走,不曾見這大湖。」於倫笑道:「你來時年紀小,忘了。這是必由之路。」到岸,於倫先去道:「我去叫轎來。」竟到章家,老者不在,止他兒子二郎在家,出來相見。周於倫道:「前月令尊在蘇州,娶一女人回來,是卑人家母。是賤累聽信鄰人,暗地將他賣來的。我如今特帶他來換去,望二郎方便。」二郎道:「這事我老父做的,我怎好自專?」於倫道:「一個換一個,小的換老的,有甚不便宜?」章二郎點頭道:「倒也是。」一邊叫他母親出來,一邊著人看船中婦人何如。這邊盛氏出來,見了兒子道:「我料你孝順,決不丟我在此處。只是如今怎生贖我?」於倫道:「如今我將不賢婦來換母親回去。」盛氏道:「這等你沒了家婆,怎處?」於倫道:「這不賢婦要他何用?」須臾看的人悄地回覆二郎道:「且是標緻,值五七十兩。」二郎滿心歡喜,假意道:「令堂在這廂,且是勤謹和氣,一家相得。來的不知何如?恐難換。」於倫再三懇求,二郎道:「這等且寫了婚書。」於倫寫了,依舊復到船中,去領掌珠。掌珠正在船中,等得一個不耐煩,道:「有你這樣人,一去竟不回。」於倫道:「沒有轎,扶著你去罷。」便把一手搭在於倫臂上,把鞋跟扯一扯上。上了岸,走了半晌,到章家門首。盛氏與章二郎,都立在門前。二郎一見,歡喜得無極。掌珠見了盛氏,遍身麻木,雙膝跪下道:「前日卻是徐親孃做的事,不關我事。」盛氏正待發作,於倫道:「母親不必動氣。」對掌珠道:「好事新人,我今日不告官府,留你性命,也是夫妻一場。」掌珠又驚又苦,再待哀求同回時,於倫已扶了母親,別了二郎去了:

烏鳥切深情,閨幃誼自輕。

隋珠還合浦,和璧碎連城。

掌珠只可望著流淚,罵上幾聲黑心賊。二郎道:「罷,你回去反有口舌,不如在我家這廂安靜。」一把扯了進去。

於倫母子自回,一到家中,徐婆正在自家門首,看見他母子同回,吃了一驚,道:「早晨是夫妻去,怎到如今母子回?禁不得是盛氏告在那衙門,故此反留下掌珠。給還他母親,後來必定要連累我。」一驚一憂,竟成了病。盛氏走進自房中,開啟箱子一看,細軟都無,道:「他當初把女兒病騙我出門,一些不帶得,不知他去藏在那邊?」於倫道:「他也被我把燒香騙去,料也不帶得。」到房中看,母親的細軟一一俱在,他自己的房奩也在,外有一錠多些逼火,想是桐鄉人討盛氏的身銀,如今卻做了自己的身銀。於倫又向鄰人前告訴徐婆調撥他妻,把阿婆賣與人家做奶母。前時鄰人知道盛氏不見了,也有笑盛氏,道守了多年畢竟守不過;也有的笑周於倫,道是個小烏龜。如今都稱讚周於倫,唾罵徐婆,要行公呈。一急把徐婆急死了。於倫又到丈人家,把前把事一說,道:「告官恐傷兩家體面,我故此把來換了,留他殘生。」錢望濠道:「你只贖了母親罷,怎又把我女兒送在那邊?怎這等薄情?」終是沒理,卻也不敢來說。他後邊自到桐鄉去望時,掌珠遭章二郎妻子妒忌,百般凌辱,苦不可言。見了父親,只是流淚。父親要去贖他,又為晚妻阻擋不得去。究竟被凌辱不過,一年而死。

這邊周於倫有個三考出身做縣丞的仲德,聞他行孝,就把一個女兒與他。裡遞要舉他孝子,他道:「是孝子不是義夫。」抵死不肯。後來也納一個三考,做了個府經歷,夫妻兩個奉事母親終身。至今人都稱他是個孝子。

曾子——戰國時人,孔子弟子,以孝聞名。傳說曾作《孝經》。

孝衰妻子——意思是孝順父母之心往往因為妻子、孩子而衰懈。

祭仲——春秋時鄭國大夫。

荒親——指父母新喪時娶親。

內眷——女流。

獨拄門的——指守寡。

和子——打哈哈,附和著說話。

撇古——死板守舊的樣子。

當中衣服——當鋪中因物主過期未贖而變賣的衣服。

斛(hú)了幾主——稱量了幾件。

兜搭——互相為難,故意糾纏。

十主九憎嫌——樣樣不滿意的意思。

晚母——即後母。

擊聒(guō)——訓斥、詬罵。

已牌——古代記時方法。相當今上午九時至十一時。

文君——即漢卓文君,與文士司馬相如私奔,當壚蜀中。

逼火——指某種成色的白銀。

大舍——即大公子。

義男——賣身的家奴。

龜卜——占卜算命通稱。

盤纏——旅居的費用。

巴明不曉——一點也不知道。

烏鳥——烏鳥有反哺之情,此寓母子。

隋珠句——隋珠,傳說中隋侯的寶珠。合浦,產珍珠之地。此句意思是說母親得回故鄉。

和璧句——和璧,傳說中和氏之璧,歸於趙,秦嘗以連城易之,不與。此句反其意而用,意思之說以妻換母。

三考出身——即經鄉試、會試、殿試三考的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