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梅瑞狄斯說道,「我去叫上妮娜。我們一起去。」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折回客房。在經過母親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會兒,輕輕把手放在母親的肩膀上。隔著那件手織的粗針線毛衣,她清晰地摸到了母親稜角分明的肩骨。
最近一段時間她每次從母親身旁走過時都會停下來摸摸她。她們母女之間的關係多年來一直疏遠淡漠,像這樣的親密舉動不可不說是奇蹟。她拉開露天平臺的玻璃門,回到和妮娜住的小客房裡。
房間裡擺著一對單人床,上面都鋪著紅綠色的格子呢被單,還有一對繪著駝鹿圖案的黑色枕頭。牆上掛了幾幅錫特卡原住民的黑白舊照。妮娜的床已經被掀得亂七八糟了,堆滿了衣服和攝影器材。
梅瑞狄斯敲了敲浴室的門,可沒人應答,於是她自己開門走了進去。
妮娜正一邊吹頭髮一邊扯著嗓門唱麥當娜的《為你瘋狂》。黑色的短髮和緊緻的皮膚顯得她很年輕,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
梅瑞狄斯從背後拍拍她的肩膀。這一下驚得妮娜跳了起來,手裡的吹風機差點甩出去。在看清是梅瑞狄斯後她咧開嘴一笑,關掉吹風機轉過身來。「你可把我嚇得夠嗆。我太需要去理個髮了。我這模樣簡直就像剪刀手愛德華。」
「媽媽想今晚就把錄音帶送過去。」梅瑞狄斯告訴她。
「哦,好。」
這個回答讓梅瑞狄斯忍不住笑了。這兩姐妹之間的反差就是這麼明顯。妮娜才不關心現在是不是太晚,或者不事先打電話就貿然拜訪會不會太沒禮貌,她也不考慮母親累了一天,這會兒是不是應該休息了。
對妮娜來說,她聽到的就是叫她去冒險的召喚。而她隨時隨刻都準備好響應這樣的召喚。
梅瑞狄斯暗自下定決心,往後也要慢慢培養這種性格。
母女三人不到十分鐘後就離開,照著旅館老闆給她們畫的路線去找那個地方。這個時候夜色依舊不是很濃,天空是深紫色的,佈滿繁星。三個人捱得很近,彼此的身體輕輕碰在一起。一縷微風輕撫過常綠植物,整條街道除了這清風的絮語外還有她們踏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遠處一艘船拉響了霧角。
這條街上的房屋外觀都很老式,尖尖的屋頂,門口有一條門廊。院子是精心打理過的,空氣中有一股濃郁的玫瑰花香,沖淡了附近海上飄來的刺鼻氣味。
「就是這棟房子了。」梅瑞狄斯說道。這一路上都是她在負責看地圖。
「燈還亮著呢,太棒了。」妮娜說。
母親站在那,打量著這所整潔的白色房屋。門廊欄杆和她們家裡的是同一種,連上面華麗的回紋雕飾都一模一樣,一圈屋簷也做了不少裝飾。這些雕刻和裝飾讓這棟房子看起來頗有些童話的感覺。「這屋子很像我祖父在鄉下的老宅。」母親說道,「十足的俄式風格,也很美式。」
妮娜靠近母親,挽住她的胳膊,「你確定就要現在嗎?」
母親向前走去。她堅定的腳步就是回答。
到了門口,母親先是深吸一口氣,繃直肩膀,然後抬手重重地在門上敲了兩下。
沒等多久房門開啟了。出來應門的是一個體格魁梧的男人,他的眉毛又黑又濃,鬍子花白。看見三個陌生的女人站在門外,而且還是在不合時宜的晚上九點半,也不知他有沒有被嚇到,反正他臉上絲毫沒有表露出驚訝的神色。「你們好啊。」他招呼道。
「你是菲利普·基謝廖夫嗎?」母親說著就伸出手要拿過妮娜手裡的錄音帶。
「這名字我可有一陣子沒聽過了。」他回答說。
母親猛地縮回手,「你不是菲利普·基謝廖夫?」
「不是。我叫傑拉德·昆茲。菲利普是我的表親。他現在不在這。」
「這樣啊。」母親皺起眉頭,「很抱歉打擾你。是我們的資訊有誤。」
梅瑞狄斯看看握在妹妹手裡的那張紙條。她們並沒有看錯字什麼的,紙條上的地址就是這裡。「埃德莫維奇教授一定是……」
「你說瓦西亞嗎?」傑拉德上唇的小鬍子向上一抬,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他扭過頭衝屋裡喊:「親愛的,她們是瓦西亞的朋友。」
「其實不算是朋友。」母親說道,「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我們回去再確認一下。」
這時候一個女人輕快地從屋裡走了出來;她穿一條黑色的絲綢褲子,上身是一件下襬寬鬆的長襯衣,灰白的頭髮在腦後束起一條鬆散的馬尾辮。
「史黛西?」妮娜驚呼。一秒鐘之後梅瑞狄斯也認出這個女人就是之前在俄國餐廳碰到的女招待。
「瞧瞧,瞧瞧。」史黛西笑得很燦爛,「這不是我新結識的俄國朋友嗎?快請進,快請進!」接著轉頭又對傑拉德解釋:「前兩天她們去餐廳吃飯來著。我還給她們上了魚子醬呢。」
「那她一定是第一眼就喜歡上你們了。」傑拉德咧著嘴笑著說道。
最先動起來的是妮娜。她拉起母親就往屋裡走。
「快請,快請。」史黛西把母女三人領進客廳,「你們先坐。我去泡茶,一會兒再跟我說說,你們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史黛西家的客廳佈置得溫馨又舒適,她們看見那裡面也放了一張軟榻和一個點著三根蠟燭的「朝聖角」。史黛西看著她們都坐下後又說道:「剛才傑爾說你們是瓦西里的朋友?」
「不算是朋友。」母親回答。她的坐姿很僵硬。
這時不知從哪裡發出了一聲巨響,傑拉德一下子驚呼起來:「哎呀,我的小孫子。」然後忙不迭地跑出了客廳。
「這個星期我們要幫忙照看兒子的小孩。我都忘了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有多能鬧騰了,」史黛西笑著向她們解釋,「我去泡茶,馬上回來。」隨後也匆匆走出客廳。
「你們想,是不是埃德莫維奇教授糊里糊塗交代錯了什麼?還是麥克西姆把地址弄錯了?」待客廳裡只剩她們三個人時,梅瑞狄斯立刻說出心中的困惑。
「是巧合吧,碰巧他們都是俄國人,而且都認識教授。」妮娜說。
母親突然站了起來,由於動作太大,她的腿撞到了咖啡桌上,但她好像並沒有察覺。她繞過咖啡桌,走到客廳的另一邊,最後停在「朝聖角」的前面。梅瑞狄斯也朝那邊望了望,但沒發現有什麼特別:一張佈置成祭壇模樣的桌子,幾張聖像,一兩張家庭照,還有幾個正在燃燒的蠟燭杯。
史黛西重新回到客廳了。她把托盤擱在咖啡桌上,然後先倒了一杯茶遞給梅瑞狄斯,「給你。」
「你認識埃德莫維奇教授嗎?」妮娜問她。
「認識。」史黛西回答道,「他和我父親是好朋友。他有一個研究專案我幫了點忙。當然不是學術方面的。就是錄錄音,抄寫點東西之類的。」
「是關於圍困列寧格勒的研究嗎?」梅瑞狄斯問。
「就是這個!」史黛西說。
「這些是錄音帶。」妮娜指了指擱在腳邊的一個皺巴巴的紙袋,「我母親剛給埃德莫維奇教授講了她的故事,然後他就讓我們來這兒了。」
史黛西頓了頓,「‘她的故事’是什麼意思?」
「我母親當時就在列寧格勒。我是指戰爭期間。」梅瑞狄斯說。
「然後他就讓你們來這裡了?」史黛西轉過頭去看看母親,母親還站在「朝聖角」前面,身體繃得筆直,看起來像一尊大理石塑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史黛西走到母親身旁,遞上一杯茶。茶杯搖晃,和配套的茶托碰撞發出咔咔的聲音。「喝茶嗎?」她看著母親嚴肅的側臉問道。
梅瑞狄斯也不明白為什麼,總之她站了起來。一旁的妮娜也一樣。
她們一齊站到母親的身後。
這時梅瑞狄斯看清了是什麼東西吸引了母親的注意力:角落裡的桌子上擺著的兩張用相框框起來的照片。其中有一張年輕夫婦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女人瘦瘦高高,頭髮烏黑髮亮,一個大大的笑容掛在臉上;在她旁邊的是一個非常英俊的金髮男子。橫豎兩條明顯的白色摺痕將照片分成了四塊,像是被摺疊起來放置了很久的樣子。
「這是我的父母。」史黛西緩緩地說,「他們婚禮那天拍下了這張照片。我母親是個大美人,頭髮又黑又軟,還有她的那雙眼睛……她那雙眼睛我至今都記得牢牢的,是不是很好笑?那雙眼睛是那麼藍,泛著點點金色的光……」
母親慢慢地轉過身來。
史黛西深深地望著母親的眼睛,茶杯從她手裡滑落,掉在硬木地板上摔成了幾瓣,裡面的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史黛西微胖的手顫抖著伸出去,從桌子上抓過一樣東西來,而從頭到尾她的視線都沒有從母親臉上移開。
接著她把那個東西遞到母親面前:一隻小小的寶石蝴蝶。
母親跪倒在地板上,口裡念著:「我的上帝……」
梅瑞狄斯很想上前扶住她,可是她和妮娜都往後退了一步。
因為史黛西也跪在了她的面前。「我是阿娜斯塔尼婭·亞歷克索夫娜·馬切科·昆茲,從列寧格勒來。媽媽?真的是你嗎?」
母親倒抽了一口氣,然後放聲哭了出來:「我的阿妮婭……」
梅瑞狄斯的心臟在那一刻好像要碎掉了,可同時又有種膨脹滿溢的感覺,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想想她們兩個人所經歷的一切,想想她們失去彼此的那些日日夜夜,再度重聚需要動用的奇蹟已經超過了梅瑞狄斯可以相信的範疇了。她往妮娜那邊挪了挪,姐妹倆自然地挽起手臂,看著她們的母親慢慢地活了過來,這是唯一能形容母親此刻狀態的詞。好像那些眼淚——數十年來第一次因為快樂而流的淚——灌溉了她乾涸的靈魂。
「怎麼可能?」母親說道。
「爸爸和我是在一輛往東開的醫療列車上醒來的。他傷得很重……反正後來我們又回到了沃洛格達……就在那裡等。」史黛西抹抹眼淚,「我們一直都在找你。」
母親使勁嚥了一口唾沫。梅瑞狄斯看得出她是在拼了命地剋制,讓自己堅強起來。「我們?」她說。
史黛西伸出一隻手。
母親抓住了那隻手,抓得緊緊的,好像已經不打算再放開了。
史黛西牽著她走出客廳,穿過一扇法式大門。門外是一個精心打理過的後院。裡面栽種的紫丁香、忍冬和茉莉往空氣裡釋放著甜美的花香。史黛西開啟一個開關,一串飾燈亮起,照亮了整個院子。
這時梅瑞狄斯才看見,原來院子最裡面還有一塊方方正正的「園中園」。儘管還隔著一段距離,光線也不那麼均勻,但她還是能看到一小部分裝飾華麗的柵欄。
史黛西牽著母親繼續往前走,母親用俄語說了幾句什麼。所有人順著石頭小路走進後院深處。螺旋紋飾的尖頂白色柵欄將這個小小的花園與院子的其他部分分割開來,佈置和母親家中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裡面擺著一張光亮的銅長椅,正對著三個被盛開的鮮花圍繞的花崗岩墓碑。
此時頭頂的天空爆發出驚人而神秘的顏色,有紫羅蘭、粉色和橘色的光帶在繁星間迅速地移動。北極光。
母親一下子癱坐到銅椅上。史黛西也在她身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梅瑞狄斯和妮娜站在她的身後,她們都伸出一隻手輕輕放在母親肩頭。
維羅妮卡·培提諾夫娜·馬切科
1919-
記住夏宮花園裡屬於我們的那棵青檸樹
我會在那兒等你,我的愛人
里奧·亞力克索維奇·馬切科
1938-1942
我們的小獅子
走得太匆忙
在順著看到第三塊墓碑上的碑文時,梅瑞狄斯放在母親肩頭的手攥緊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馬切科
1917-2000
摯愛的丈夫和父親
「去年?」母親轉過頭看著史黛西,史黛西的眼裡已噙滿了淚水。
「他等了你一輩子,」史黛西說,「可去年冬天,他的心臟……終於堅持不下去了。」
母親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那樣的痛苦梅瑞狄斯根本無從去想象。母親深愛的人其實並沒有死,而且苦苦尋找了她那麼多年,一直到幾個月前兩個人才永遠地錯過了,想一想在得知這一切真相後的母親的感受是怎樣的。然而他就在這裡,以某種方式留在了這個花園裡,而母親也在別處為他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冬季花園。
「他一直說會在夏宮花園等你。」
母親緩緩地睜開眼睛,「那裡有屬於我們的樹。」她說,久久地凝視著他的碑文。之後,母親如往常那樣做了一件事,一件極少有人能做到的事:她慢慢地挺直了身子,抬起下巴,勉強露出了一個微笑。儘管遲疑又不那麼自信,但那確確實實是一個笑。「來。」她用充滿魔力的聲音,那個在這短短幾個星期裡徹底改變了她們人生的聲音說道,「我們去喝茶。我們有好多話要說。阿妮婭,我來給你介紹一下你的兩個妹妹:一向有條理有規矩的梅瑞狄斯和有那麼一點瘋狂的妮娜,但是我們現在都改變了,我們所有人都是,而你會讓我們改變更多。」
如果說母親微笑的眼睛裡有一抹悲傷的陰影,有一絲對碑文裡提到的那個地方的思念,那也在意料之中,而這樣的悲傷和思念已被她喜悅的聲音磨去了尖銳的稜角,變得溫柔而平和。也許一切本就該如此,當一個人活得足夠長,生命就會為你展現出它真實的面貌,喜樂和悲傷並存,無過又無不及。訣竅是好好去感受其中的一切,並且將它給予你的歡樂抓得緊一點,再牢一點,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一顆堅強的心臟何時就會停止跳動。
梅瑞狄斯握住她姐姐的手,對她說:「很高興能見到你,阿妮婭。我們已經聽說了許多許多你的事情……」
異域的天空不能保護我,
陌生人的翅膀無法藏住我的面龐。
我與普通的人民站在一起,
那在彼時彼地遭遇不幸的倖存者。
——安娜·阿赫瑪託娃,《阿赫瑪託娃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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