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但我並不是一個幸運的女人。」母親平靜地說完最後一句話,嘆了口氣。

隨之而來的是沉默。

妮娜抹去眼裡的淚水,敬畏地看著母親。

她是怎麼做到一直揹負著那些痛苦的?一個人是怎麼從那樣的經歷中活下來的?

母親速度很快地站起身來,先朝左邊走了一步,停下來,然後又轉朝右邊,再停下來。好像她剛做了一場夢,現在突然醒來,卻發現自己身在一個無法逃脫的房間裡。最後隨著肩膀朝下微微一縮,她慢慢走到了窗邊,凝視著窗外。

妮娜看看梅瑞狄斯,發現她的臉色很難看,想必她的感受和自己差不多。

「我的老天。」是麥克西姆打破了沉默。他關上錄音機,按鍵發出的咔嗒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突兀,但也提醒了妮娜,他們剛聽到的這個故事不僅對她們家有重要意義。

母親還站在窗邊。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胸膛,好像是在檢查自己的心臟。她似乎以為那顆心會停止跳動,或者直接從身體裡掙脫出來。

那一刻浮現在她腦海中的是什麼?也許是她深愛的列寧格勒,曾經熠熠生輝,後來卻變成了一個被炸燬的酷寒荒地,人們一個接一個的橫死街頭,飛鳥像石頭一樣從天上掉落。

也許她想到的是夏沙的臉?阿妮婭的笑聲?或者是里奧最後那個令人心碎的微笑?

妮娜看著這個生養她,而她一直到最後才真正瞭解的女人。

她的母親才是凝聚整個獅群的母獅,是一位勇士。她為自己選擇了一條地獄般的人生路,只因為她想放棄自己,但又迷茫不知該怎樣做。

理解一點一滴地彙集在一起,拼湊出了她真正的母親。妮娜突然認真地審視起自己的人生來。這些年她一直在滿世界跑,在其他女人的生命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真相。

可其實她要找的一直在這裡,在家裡,在那個她從來沒有嘗試去理解的女人身上。難怪妮娜永遠都有一種未能圓滿的感覺,也從來沒有想真正去發表她拍攝的女性系列的照片。她所追尋的東西自始至終都在牽引著她,要她堅持到這一刻,突破這一層理解。她一直躲在照相機後面,渴望通過鏡頭來尋找自己。可她又怎麼能找得到呢?若一個女人不瞭解自己的母親,那她還能真正瞭解自己嗎?

「他們只是俘虜了我。」母親依然看著窗外。

妮娜微微一皺眉。她感覺母親說完上一句話到現在足有半小時那麼久,可事實上只是過了幾分鐘而已。就在這短短的數分鐘裡妮娜窺見了屬於她自己的真實人生。

「囚犯。」母親喃喃著搖了搖頭。「我一心求死。試了又試……可我太軟弱,最終也沒有殺死自己……」她的視線從窗外收回,轉過身來看著她們。「你們的父親是當年解放囚犯勞動營的美國士兵,那時我們在德國。是幾年之後的事了,戰爭已經結束。他第一次同我說話的時候我都沒有留心聽,我只是想著如果我能再堅強一點,我的孩子們就會一直在我的身邊,和我一起等到勞動營大門開啟的這一天。後來伊凡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的是,阿妮婭。當然,在以後的時間裡我本來有機會解釋這個誤會,只是我真的很喜歡在每次有人叫我的時候聽到她的名字。這讓我痛苦,但我卻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份痛苦。這已經是我應受的懲罰中最輕的了。我跟了你們的父親——嫁給了他——因為我想要離開,而他是唯一能帶我離開的人。我從來不期待能重新開始生活——我病得太重。我只期待,也巴不得自己能死掉,但我沒有。再後來……我怎麼可能不愛上伊凡呢?好了。我說完了,現在你們都知道了。」她伸出手拿起她的手包,開始向房間的門口走去,她的身體在輕輕搖晃,彷彿她在講故事的過程中弄丟了平衡感。

妮娜立即站起身。她和梅瑞狄斯雖然沒有說話也沒有交換眼神,可動作卻一致得像連體人一樣。她們趕上前,一人攙住母親的一條胳膊,從兩邊架住了她。

在她們的攙扶下母親似乎搖晃得更厲害了,幾乎要摔倒。「你們不應該……」

「不要再告訴我們該怎麼想,媽媽。」妮娜輕柔地說。

「也不要再推開我們。」梅瑞狄斯伸出手輕輕撫摸母親的臉頰,「你已經失去太多了。」

母親發出了哽咽的聲音。

「但不包括我們。」妮娜說著,感覺眼淚又一次灼痛了她的眼睛,「你永遠不會失去我們。」

母親的兩條腿好像徹底被抽走了力量。好似一個壞掉的帳篷,她慢慢扁塌、癱軟下來。但妮娜和梅瑞狄斯在她身邊,兩姐妹齊力將母親拉起來,扶她回椅子上坐好。

接著她們兩個跪坐在母親跟前,仰頭看她,就好像她們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可現在故事已經結束,或者說基本都講完了,所以從這裡開始,這個故事會有一個完全不同的後續。從現在起,這將是她們的故事。

每一次妮娜看向母親那張漂亮的臉,看到的永遠是她尖銳而分明的輪廓和冷如冰霜的眼睛,還有永遠沒有笑意的嘴唇。

而現在妮娜的視線已經不會再停留在表面,她看穿了那些刻意加上去的生硬的線條,看到了那張冰冷的面具下面藏著的柔軟和溫情。

「你們應該恨我才對。」母親搖頭說道。

梅瑞狄斯稍微直起上半身,剛好可以把手放在母親的手上。「我們愛你。」

母親顫抖了一下,好像有一陣冰涼的風吹進了她的身體。看到母親眼眶裡充盈的淚水——這還是妮娜第一次在她眼裡看到眼淚——她感覺自己的眼裡也噙滿了淚。

「我好想念他們。」說完,母親放聲哭了出來。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母親始終剋制著沒有說,而最後終於將它說出口的感覺可想而知。

我想念他們。

寥寥數字。

卻意味著全部。

妮娜和梅瑞狄斯站起來。她們一起擁抱住母親,任她痛痛快快地哭。

妮娜深深體會到了母親的感受,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好好擁抱過這個了不起的女人是多大的損失。

當母親終於抽出身子時,她的臉上爬滿了淚痕,頭髮鬆散開來,眼眶又紅又腫,淚水依然在眼睛裡打轉,可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美麗過。因為她在微笑。

母親伸出手撫摸兩個女兒的臉頰,「莫亞杜沙。」她輕聲地喚著兩個女兒。

一直在瓦西里床邊的麥克西姆這時也站了起來。他清了清嗓子,提醒她們這個房間裡還有別人。

「在所有關於列寧格勒大圍困的講述中,你的故事是我聽過的最震撼人心的。」麥克西姆把錄音帶從機器裡取出來,「他們將這段往事隱瞞了很久,一直到最近才開始一點一點地揭露。惠特森夫人,你們的故事會對我們所有人產生深刻的影響。」

「都是為了我的女兒們。」母親再次挺直了身子。

妮娜注意到了母親的這個動作,心想,是不是所有列寧格勒的倖存者都懂得如何以強硬的面貌示人?也許是的。

「自然,要政府站出來說出一個準確的數字很困難,但是據保守估計,有超過一百萬人死於那次圍困,僅是餓死的人數就超過了七十萬。你不僅講出了自己的故事,也替那些逝者說出了他們的故事。真的謝謝你。」麥克西姆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麼,可這時躺在床上的瓦西里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麥克西姆湊近他的父親。「什麼?」他皺著眉,又湊近了一些,「我沒明白……」

「謝謝你。」妮娜輕聲對母親說道。

母親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臉頰,小聲說:「該謝的是你,我的妮諾蘇卡。是你一直沒有放棄。」

母親的話本應讓妮娜感到驕傲才對,尤其是她看到一旁的梅瑞狄斯也贊同地點了點頭,可她的心裡卻一陣難過。「我只想著我自己。每次都是。我想聽你的故事,於是就不顧一切地逼你講出來,絲毫沒有考慮過這會對你造成多大的傷害。」

一絲笑意點亮了母親依然溼潤的眼睛。「這就是為什麼你會對這個世界如此重要,妮諾蘇卡。我早就該給你們講講這個故事了,卻一直把你父親拉來擋在我們中間,讓他替我說話。這是我做的又一個錯誤選擇。你把光亮引入黑暗,這就是你照片的力量。你不讓人們麻木地走過,對那些苦難視而不見。我是真的,真的很為你驕傲。你救了我們。」

「確實如此。」梅瑞狄斯也贊同道,「要是我早就不讓她講下去了。是你帶著我們走了到這裡。」

直到那一刻妮娜才知道,原來像「驕傲」這樣的字眼真的可以撼動一個人的世界,至少她的世界被撼動了,而她也以一種以往從未有過的方式——一種激烈而令人著迷的方式——重新領悟了愛的意義。

她知道這種對愛的理解會改變她的生活,但她已經無法想象沒有它,沒有她們的生活會是怎樣的了。她還知道,在亞特蘭大,還有更多的愛在等著她,唯一的問題是她該如何去抓住它。也許明天她就會去發一份電報,連電文她都想好了:

如果我不想去亞特蘭大定居呢?我想要另一種人生,一種跟其他人都不一樣的人生,可我希望這個人生裡有你。你願意跟隨我嗎?你會怎麼說?如果我說我愛你呢?

但那也要等到明天再說。

「我怎麼能再次拍拍屁股就走呢?」妮娜看著梅瑞狄斯和母親,「我怎麼能再離開你倆?」

「我們不必為了在一起而在一起。」梅瑞狄斯說。

「你的工作成就了你。」母親說,「親情並不會束縛你。你只要能時常回來就好了,但願吧。」

妮娜還在想該如何回答,這時麥克西姆說話了,「冒昧打斷你們很抱歉,但我父親好像不太舒服。」

母親立即站起來,越過兩個女兒來到瓦西里的床前。

妮娜也跟了上去。

母親低頭看著瓦西里,他的臉因為中風變得歪斜扭曲,兩邊的太陽穴上有淚痕,枕頭上也溼了一片。母親俯下身,輕輕觸控他的臉,對他說了幾句俄語。

妮娜看到他努力擠出了一點笑容,她突然意識到這時她在想的是自己父親。她閉上眼睛祈禱,這大概是她生平第一次祈禱吧。也許也算不得是祈禱,她其實只是在心裡默唸,謝謝你,爸爸,並且就到這裡為止。剩下的話他都知道。他一直都在聽著。

「請帶著這個。」麥克西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把幾個黑色的盒式錄音帶遞給母親,「我很肯定他希望你能把這些錄音帶轉交給他以前的學生,菲利普·基謝廖夫。雖然他已經離開這個專案好多年了,但是他手頭有大量的原始資料。並且他住的地方離這不遠,就在對面的錫特卡。」

「錫特卡?我們才剛去過那兒。我們的船肯定不會折頭回去的。」母親說。

「事實上,」梅瑞狄斯看了一眼手錶說道,「船已經在四十分鐘前離開朱諾了。明天一整天應該都是在海上。」

瓦西里又發出了含糊的聲音。妮娜能感覺得出來,他在因為無法表達自己而感到焦躁和沮喪。

「不能把帶子郵寄給他嗎?」母親問。妮娜猜想母親也許是不敢去碰那些錄音帶。

「有好幾年時間菲利普都是我父親在這個專案上的得力助手。他的母親和我父親是在明斯克認識的。」麥克西姆告訴她們。

妮娜低頭看著瓦西里,又想起了她的父親。她知道就算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能有重大的意義。「沒問題,就讓我們去送這些錄音帶吧。」她果斷地說,「我們現在就出發。之後再去史凱威趕船,時間很充裕。」

梅瑞狄斯接過那摞錄音帶,還有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謝謝你,埃德莫維奇教授。也謝謝你,麥克西姆。」

「不。」麥克西姆神情莊重地說,「要謝謝你們。我非常榮幸能認識你,維羅妮卡·培提諾夫娜·馬切科·惠特森。」

母親點點頭。她迅速地瞥了一眼梅瑞狄斯手裡的黑色錄音帶,然後再次俯下身在瓦西里耳旁說了幾句話。待她站直身子時,那位老人的眼睛溼了。他在嘗試著露出微笑。

妮娜攙扶著母親的胳膊,領著她走出了瓦西里的房間。等走到療養院的大門口時,梅瑞狄斯也走到了母親的另一側。三個人肩並肩,手挽著手走進了暮春淺青色的天光裡。雨已經停了,留下了一個晶瑩閃耀的世界。

傍晚七點半時水上飛機降落在錫特卡。

「這麼長時間都可以飛到洛杉磯了。」跟在梅瑞狄斯後面下飛機的妮娜抱怨道。

「作為一個環遊過世界的旅行家,你的抱怨還真不少。」梅瑞狄斯一邊揶揄妹妹一邊帶頭朝碼頭走去。

「還記得她小的那會兒嗎?」母親附和著梅瑞狄斯,「要是她的襪子在鞋裡起皺了,她就直接坐下來尖叫。還有,只要我在雞蛋上加的番茄醬不合她的意,那張小嘴就會毫不客氣地抱怨。」

「絕對沒這回事。」妮娜反駁,「我可是個乖女兒。你把梅瑞狄斯想成我了。還記得你不讓她去凱瑞·多弗勒家參加睡衣派對那次嗎?她可是為了這事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呢。」

「再怎麼也比不上你參加壘球錦標賽那次。就因為媽媽送你去參賽時沒跟你揮手告別,結果你回來把我們所有人都折磨得夠嗆。」梅瑞狄斯說道。

妮娜一下子呆住了。她停下來站在碼頭中心看著母親。「是因為火車,對不對?你做不到把我送上火車後再一直望著它開走。」

「我已經努力讓自己堅強起來了。」母親安靜地說道,「可還是沒辦法去看……那一幕。我知道那件事讓你傷心了,對不起。」

梅瑞狄斯知道她們和母親之間有過無數這樣的不愉快。但既然現在她們已經在一點一點修復這些裂痕和誤會,那許多回憶也需要不斷地更改才行。比如她跑到母親最珍視的花園裡亂挖的事。現在想來她那天的行為無異於挖開了一座墳墓,然後還把墓碑刨出來丟在一邊。怪不得那天母親會失控。怪不得冬天在他們家永遠那麼難熬。

還有那年的戲劇表演。有了新的瞭解後再來看這件事,梅瑞狄斯覺得當時母親粗暴地打斷他們完全在情理中。她和傑夫是那麼歡快地將母親的愛情故事表演出來……那種痛苦是旁人無法想象的。

「不要再道歉了。」梅瑞狄斯說,「讓我們把抱歉的話一次說完,就現在——我們為以往的每一次互相傷害道歉,因為那時的我們並不懂。然後我們讓這些事都過去吧,好嗎?」她看看母親,母親點點頭,再看看妮娜,她也點了點頭。

她們走進錫特卡,在鎮子邊緣找到了一家提供食宿的旅館。在旅館的露天平臺上可以享受極佳的視野,從平靜的海灣,到附近島嶼上翠綠的山丘,再到披著白雪的艾吉科姆山頂峰都能盡收眼底。妮娜在客房洗澡的時候梅瑞狄斯就來露天平臺坐著。她把腿抬起來擱在護欄上。一隻孤鷹在深藍色的水面上自在盤旋,暗色的翅膀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

梅瑞狄斯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在經過了無比真實的一天之後,她的腦子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想法、回憶和體會。她重新評估了自己的童年,將事情一塊塊拆開,然後又帶著對母親的新認識將它們拼湊起來,重新審視一切。她驚異地發現,她在母親身上看到的那種力量現在也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之前傑夫的那句話——你和她一模一樣——如今想來也有了全新的意義,這個發現讓梅瑞狄斯重拾起了信心。而這一切讓她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生命,還有愛,隨時可能消失不見。所以當你擁有的時候要用盡全力緊緊抓牢,並且認真體會和享受每一刻。

她聽到身後的門拉開,又輕輕關上的聲音。一開始她還以為是妮娜來告訴她可以用浴室了,但她聞到了玫瑰的香氣,那是母親用的洗髮水的味道。

「嗨。」梅瑞狄斯微笑著打招呼,「我還以為你已經上床睡覺了。」

「我睡不著。」

「是因為這裡的夜色太亮了吧。」

「那些錄音帶放在我屋裡,我沒法睡覺。」母親說著在梅瑞狄斯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那就拿到我們房間裡好了。」

母親的兩隻手不安地攪在一起,「我得今晚上就把那些帶子送走。」

「今晚嗎?現在已經九點一刻了,媽媽。」

「唉。我剛在樓下打聽了,那地方跟這兒就隔著三條街區。」

梅瑞狄斯在椅子裡扭過身子看著母親,「你是認真的。出了什麼事嗎?」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年紀大了,人越來越糊塗,這我知道。我只是想趕緊了結這件事。」

「那我去給他打電話。」

「他的電話沒有登記。我在房間裡打查詢電話問過。我們只能直接找上門了。今晚是最好的時機,到了明天他可能會去上班,然後我們又得等了。」

「還得拿著那些錄音帶。」

「還得拿著那些錄音帶。」母親看著她,說得很小聲。梅瑞狄斯看到了母親想隱藏起來的脆弱,也看到了恐懼。她經歷了那麼多常人難以想象的事,可到頭來卻被幾盒記錄著她人生的錄音帶嚇得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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