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清了阿妮婭的臉色有多蒼白。她開裂的嘴唇是灰色的,脖子上長出大個大個的膿包,她的頭髮也脫落了許多。
這些我之前怎麼就沒注意到?
「可是……」我四下裡看了看,「你說過他們不會讓我兒子上火車的。」
「要撤離的人太多。他們不會送一個要死的人走。你的批文還可以給你自己和你女兒用,不是嗎?」
我為什麼直到那時才聽懂了她對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這種恍然大悟的感覺要我怎麼解釋才好?就算被一把刀插進心臟也沒有這麼疼。
「你是說我應該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等死?」
「我想說的是他會死。」護士又看了阿妮婭一眼,「但你還可以救她。」她拉了拉我的胳膊,「我很遺憾。」
我僵立在那目送著她走開。我也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後來我聽到了火車的汽笛聲,我低頭看看我愛進命裡的女兒,又看看我即將死去的兒子。
「媽媽?」阿妮婭皺著眉頭看著我。
我拉起阿妮婭的手,帶她走出了醫院。
在火車上,我跪在她的面前。她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鮮紅色的外套裡,腳上穿著一雙大得過頭的毛氈靴。
「媽媽?」
「我不能把里奧丟在這。」我哽咽著對她說。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我不能讓他一個人死去,可要我如何對我五歲的女兒說出這種話呢?她能不能明白我正在做一個全天下的母親都不應該做的選擇?將來有一天她會因為這個選擇恨我嗎?
她皺成一團的小臉是那麼熟悉,看得我的心都要碎了。有一瞬間我好像又看到了她嬰兒時的樣子。「可是……」
「你是我最堅強的孩子。你一個人也會沒事的。」
她使勁搖頭,哭了出來,「不,媽媽。我要跟著你。」
我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這張紙片上殘留的香腸味讓我的胃裡一陣痙攣。我把她的名字寫在紙上,然後別進她的翻領裡。「爸……爸爸會在沃洛格達等你。你找到他,然後告訴他我們會在星期三那天到。到時你倆可以來接我和里奧。」
我的話聽起來就像是假的,一股濃濃的謊言味道。可她信任我。
我不讓她來抱我。我看見她不停地向我伸出手,而我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往我們周圍的人群裡推。
阿妮婭撞到了一個站在近旁的婦女身上,她踉蹌地退到一旁,接著輕聲咒罵起來。
「媽媽……」
我再次把女兒推到這個陌生人跟前。她用空洞的眼神注視著我。
「帶我女兒走。」我說,「她有檔案。她父親在沃洛格達等她。他的名字叫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馬切科。」
「不,媽媽。」阿妮婭大哭著來抓我。
我打算狠狠將她推開,好叫她再也撲不過來,可我做不到。最終我還是把她揪進我懷裡,緊緊地擁抱了她。
火車的汽笛聲拉響了。一個人大吼著問:「她走不走?」
我掰開阿妮婭纏在我脖子上的胳膊。「你要堅強一點,阿妮婭。我愛你,莫亞杜沙。」
我怎麼可以一邊把她喚作我的靈魂,一邊又狠心將她推開呢?可是我就是這麼做了。就是這麼做了。
我在最後一刻將那隻琺琅蝴蝶交到她手裡,「給你蝴蝶。替我保管好它。我會回來找它,也會來找你。」
「不,媽媽……」
「我保證。」我將她抱起來,塞到一個陌生人的懷裡。
她還在哭,淒厲地叫著我的名字,用盡全力想掙脫出來。這時火車的門關上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看著火車越行越遠,越變越小,直至最後消失在我的視野中。德國人又開始扔炸彈了。爆炸聲,人們的喊叫聲,還有碎片砸在鐵皮屋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進我的耳朵。
但我一點也不關心。
我轉身往醫院的方向走去。感覺有什麼東西從我身上掉了出來,但我沒有費心低下頭去找,不想看我到底丟了什麼。我走在紛紛揚揚下落的塵土和大雪中,去找我的兒子。
我的胸口隱隱作痛,呼吸也不順暢,這是失去的感覺。但我告訴自己,我做了正確的事。
我要用我強大的意志力讓里奧活下去,而夏沙會在沃洛格達找到阿妮婭,我們一家四口會在星期三團聚。
這是多麼美好的夢想啊。我要讓它活著,留住它的呼吸。就像雙手圍攏護住蠟燭微弱的火苗那樣。
回到醫院時,天又黑了下來。這個地方的氣味實在讓人難以忍受。還有寒冷,我能聽見風在外面徘徊的聲音,不懷好意地嘗試建築物上的每一處縫隙和裂口,隨時準備鑽進來。
窄小下陷的兒童病床上,里奧在睡夢中發出吮吸的聲音,咀嚼著並不存在的食物。他現在幾乎是一刻不停地咳嗽,口裡一陣陣噴出的血沫在毛毯上留下了一片網格狀的紋路。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於是爬上小床抱住他。他像嬰兒時那樣往我的懷裡拱,輕聲呢喃著我的名字。他糟糕的呼吸聲讓人不忍心去聽。
我輕撫著他滾燙濡溼的額頭。雖然我的手很冰,但我還是願意摸著他,讓他知道我在這裡,在他身邊,陪著他。我給他唱他最喜歡的歌曲,給他講他最喜歡聽的故事。他不時會醒過來一陣,虛弱地衝我微笑,要糖吃。
「沒有糖果。」我告訴他,又吻了吻他塌陷的青色臉頰。我再一次劃破手指給他含著,直到疼得受不了我才把手指抽出來。
我在給他唱已經記不起歌詞的歌,唱著唱著,我就發現他沒有呼吸了。
我親吻他的冰冷的臉頰和嘴唇,我想我聽到他跟我說話了,他說:「我愛你,媽媽。」這當然只是我的幻想罷了。我怎麼能忘得了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他每天都在一點點地死去,而我束手無策。也許我們根本就不應該離開列寧格勒。
我以為我承受不了這樣的痛苦,但我承受下來了。那一整天和接下來的半天時間裡我都和他躺在一起,抱著他逐漸冷透的身體。要是在平常時期,醫院大概是不會允許我這麼做的,但那種時候毫無平常可言。最終,我放開了他小小的屍體,爬了起來。
儘管我很想就這樣永遠躺在他的身邊,守著他直到我自己慢慢餓死。但我不能這麼做,我向夏沙保證過。
活下去,他對我說,我也答應了。
帶著一顆變成了石頭的心,和空蕩蕩的懷抱,我離開了我的兒子,讓永遠不會再醒來的他一個人躺在門邊的小病床上。而當我再次邁開腳步時,我知道,現在我兒子留給我的念想就只剩下一個日曆上的日期,和裝在我行李包裡的一隻玩具兔子。
我不會告訴你們,為了在那輛開往東邊的列車上得到一個座位我都幹了些什麼。反正也不重要,我已經不是我了。我只剩下一具沒有血肉的身體,和滿頭的白髮;這具空洞的軀殼得不到絲毫平靜,也不能休息,不管我有多渴望能躺下來,閉上眼睛就此放棄。
阿妮婭。
夏沙。
我死死地抓住這兩個名字,在夢裡也不敢放開,儘管很多時候我連自己夢見的是誰都想不起來了。我坐在火車上,看見了沿途無數被摧毀的鄉村,成堆的屍體,還有被炸彈炸得傷痕累累的大地。飛機和槍炮的聲音從頭到尾沒有消停的時候。
火車緩緩地向東開著,中途在幾個小鎮短暫停靠。每次一停車就有無數饑民爭搶著爬上車,混入到我們這群眼神空洞、骯髒不堪的人中來。我身邊有人在小聲談論前方的戰況有多激烈,但我壓根聽不進去。也不關心。我的心和身體被掏得太空,已經操心不了那麼多事了。
最終我們奇蹟般地到達了沃洛格達。我也是在車廂門開啟的一瞬間才突然意識到,我根本沒有指望能活著來到這裡。
我還記得要微笑。
微笑,我對自己說。
我甚至特意將我的頭髮往頭巾裡塞了塞,這樣夏沙就不會注意到我變得有多蒼老了。我身邊只有那隻小小的旅行包,裡面裝著我所有的財產——我們的財產。我把它緊緊抓在手裡,賣力地擠到人群的前面。
一走進車外寒冷的空氣中,人群就迅速地朝四面八方散開,大概是去找吃的或者尋找親友了吧。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任憑其他人推擠著從我身邊走過。遠遠地,我聽到飛機的嗡鳴聲,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們所有人都清楚。當空襲警報響起的時候,和我同行的乘客都跑起來,到處找可以掩蔽的地方。我看著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往戰壕裡跳。
我並沒有跟著他們一起逃命,因為我看到夏沙了,他就在我前面,和我隔著不過一百碼的距離。我也看到他正牽著阿妮婭的手。她身上那件鮮紅色的外套活像一隻從雪地裡飛出的羽翼豐滿、健康的小紅鳥。
還沒邁出第一步我就哭了。我的兩隻生瘡的腳浮腫得厲害,但此刻已經被我完全忽略。我只想著,那是我的家人,然後不顧一切地跑了起來。對夏沙懷抱的強烈渴望叫我忘了思考。
愚蠢。
真正聽到炸彈落下的聲音時已經太晚了。我是不是把那個尖厲的嘯聲當成了我的心跳,或者是我的呼吸聲?
一瞬間所有東西都爆炸了:身後的火車,我旁邊的樹,一輛停在路邊的卡車……
幾秒鐘前我還看著夏沙和阿妮婭就在我眼前,可接下來他們就橫飛到空中,身後燃著一團火。
我是在一頂醫療帳篷裡醒來的。也不知我在那躺了多久,一直到所有的記憶重新在我的腦海浮現後我才慢慢地爬起身來。
我的四周有無數具被燒焦的破碎屍體。還有人的哭泣聲和呻吟聲。
過了片刻我才意識到我的眼睛看不見顏色了。聽力模模糊糊的,就好像我的耳朵裡塞了一團棉花。我的半邊臉上被刮破了好幾處,還在流著血,但我幾乎沒有任何感覺。
那團橘紅色的火是我這輩子看到的最後的顏色。
「你不該起來的。」一個男人走過來對我說道。他的神色憔悴,但又有一種見了太多戰爭悲劇的麻木。他的制服有好幾處被磨破了。
「我的丈夫……」我必須要大吼著說話才能蓋過這裡的吵鬧聲和我耳朵裡的耳鳴,「我的女兒。一個穿紅外套的小女孩和一個男人。他們就站在……火車被炸了……我必須找到他們。」
「很遺憾……」我的心在狂跳,所以他後面的話我沒有聽清楚,只隱約記得幾個單詞:無一倖存……只有你……這裡……
我推開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張張病床前,可我看到的全是陌生人。
帳篷外面天寒地凍,雪下得又大又急。我認不出這個地方是哪兒,茫茫無盡的雪地彷彿延伸到了天盡頭。所有被炸彈破壞的痕跡此刻都被白雪蓋住了,不過我還是能看到一個凸起的雪包,那下面埋著的一定是屍體。
接著我看到了那個小小的東西,它皺成一團被扔在附近的一頂帳篷旁,看過去就彷彿是雪地上的一點深色汙漬。
我很想說我是跑過去的,但事實上我只能走。一陣寒意像火燒一樣從我的腳底傳上來,我這才發現我竟然打著赤腳。
這是她的外套,阿妮婭的紅色外套。或者說這是那件外套僅存的一部分。我是再也看不到那鮮亮的紅色了,但我看到了她的名字,那是我親手寫在一張碎紙片上,然後又別進翻領裡的。紙片已經溼了,上面字跡也變得模模糊糊,但它就在那兒。外套的一半不見了——我不敢細想這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一面被撕得破破爛爛。
我也看到了淺色內襯上的黑色血跡。
我把外套捂在鼻子上,用力地吸氣。我還能從布料上聞到她的氣味。
在口袋裡我找到了阿妮婭和里奧的合照,是我將照片縫進外套的內襯裡的。看見了吧?我想起在我們把照片藏起來的那天我對她說過的話,那是列寧格勒第一次疏散兒童的時候,現在回想起來好像過了數十年那麼久:你要時刻陪在你弟弟身邊。
從現在起你弟弟就永遠陪在你身邊了。
我把那張寫著她名字的紙片緊緊攥在手心裡。我究竟在冰天雪地裡坐了多久,又花了多長時間來一遍遍地撫摸我寶貝女兒的外套,回憶她的微笑呢?
永無止境。
沒人肯給我一槍。我求遍了所有人,可他們對我說的話都一樣,冷靜下來,明天你就會好受些了。
我應該去求一個女人的,一個像我這樣的母親。冒冒失失地把孩子帶出來,結果害得一個病死,而另一個也因為我狠心丟下她而永遠地離開了我。
或許這世上不會再有另一個這樣的母親了,我是唯一一個……
反正我已經忍受不了了。我一點也不想好受,再痛苦悲傷也是我應得的。於是我回到我的病床,穿上靴子和外套離開了那裡。
我就像一個幽靈一樣走在雪茫茫的鄉郊野外。一路上碰到了很多像我一樣的活死人,沒有一個人上前來阻止我。只要哪裡有槍炮和炸彈的聲音我就往哪裡走。如果我的腳能疼得輕一些,我一定會用跑的。
到了第八天的時候我找到了我想要的。
戰爭的最前線。
我從我的俄國同胞身邊走過。他們拼命想叫住我,追上來拉住我。
但我掙開了,必要的時候還用蠻力,拳打腳踢,然後繼續往前走。
最後我靠近了一夥德國人,迎著他們的槍口站住。
「開槍打死我。」我對他們說,然後閉上了眼睛。我知道在他們眼裡的我是什麼模樣:一個瘋癲、半死不活的老女人,手裡拿著破爛的旅行包和一隻髒兮兮的灰色玩具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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