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你們要互相照顧,不要分開。別把食物分給其他人。我在你們的大衣裡縫了個口袋,裡邊有錢,如果有需要就拿出來用,我的名字和住址也在你們的衣服上。」維拉摸了摸別在他們翻領上的銘牌。

「我們要去哪兒?」阿妮婭問。看著稚氣未脫的她努力裝出大人的模樣簡直叫人心碎。她才五歲,本來應該玩洋娃娃的年紀卻被迫到這裡排隊,等著離開自己的家。

「去鄉下,阿妮婭,盧加河附近有個夏日公園。到了那你們就安全了。而且過不了多久我就會去接你們回來。」維拉下意識地捏緊了阿妮婭領口的銘牌,好像摸著這個小小的身份標識就能稍解她心裡的不安。

「上車!」一個黨員同志大聲吆喝,「動作快,火車馬上就要開了。」

維拉蹲下來擁抱女兒,然後又抱了抱兒子。就在她慢慢站直身子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在咯咯作響,似乎只要稍微一用力就會斷裂。

周圍的人已經開始焦急地安排孩子們上車了,落在後面的孩子就被一把抱起,然後遞到前面人的手中。

到處是哭聲和揮舞的手臂。阿妮婭拉起里奧的手,她特意向維拉展示了一下自己握著弟弟的那隻手是多麼的有勁,以此來證明她的堅強。

然後姐弟倆手拉手上了火車。

但維拉自己卻一步也邁不開了。周圍的人不滿她擋道,紛紛開始推擠她,嘴裡嘀嘀咕咕,不顧體面地用難聽的字眼咒罵。難道他們看不出來嗎,她整個人已經癱在那一步也走不動了?最後終於有人忍受不了用力推了她一把,她沒有站穩,跪倒在地上。她感覺有無數雙小腳從她頭頂掠過,幾個大人像交接接力棒一樣把後面的孩子挨個送上火車。

維拉慢慢地爬了起來,膝蓋處的長襪磨破了也渾然不知。她默默地讓到一邊,開始沿著一節一節的車廂跑了起來,邊跑邊往車窗裡張望,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兩個孩子原來是那麼小,小到往人群中一混就再也看不見了。

實在是太小了。

她有沒有把所有的事向他們交代清楚?

保管好大衣,冬天很快就要來了,雖然她說你們只要去個把星期就能回來。

兩個人千萬不要走散了。

記得刷牙。

好好吃飯。不要挑食。每次吃飯的時候都要搶在最前面。

互相照顧。

我愛你們。

想到這裡,維拉的腳一軟,險些跌倒。她沒有對兩個孩子說愛他們。不是忘了,而是怕說出來會惹得他們哭得更傷心,所以她一直忍著,沒有將這句最珍貴,也是唯一重要的話說出口。

她突然大喊了一聲,壓抑在最深處的痛苦終於在那一刻爆發。她尖叫著擠回到人群中,用手肘為自己撞開一條路,拼了命地捱到火車門邊。那些被她推到一旁的女人用空洞絕望的眼神瞪著她。

「我不是重要技術崗位的工人。」她對排頭一個管事的婦女說道。但對方露出了一副疲於應付的倦懶神情。

「檔案?」管事婦女機械地詢問。

「在混亂中弄丟了。」維拉指了指身後擁擠的人群。說謊讓她的舌頭一陣發苦,胃裡的酸水直翻騰。幹這樣的事一旦敗露後果不堪設想,沒有什麼事情——甚至包括戰爭——能比驚動秘密警察更恐怖。她強迫自己挺直了腰。「這裡的工作人員並沒有很好地控制疏散。這樣子做事一點效率也沒有。也許我該把這情況上報一下。」

這番批評起了作用。倦容滿面的管事婦女稍微打起了點精神,她輕輕點了點頭,「您說得對,同志。我們的工作還得再仔細一些。」

「很好。」維拉說著繞開她登上了火車,一顆心在胸口狂跳不已。每邁出一步她都覺得有人會從身後追上來,大聲喊:「她是騙子!」然後把她拖走。

走了一截沒見有人追過來,她心裡稍安,放慢了腳步,這才看清楚周圍全是小孩子的臉。他們像沙丁魚一樣擠在灰色的火車座椅上,在大夏天裡裹著厚外套,戴著帽子——證明沒人相信他們兩個星期後就能回家,只不過這話誰也不敢說出來罷了——淚水,也許是汗水,在他們的圓臉龐上閃閃發光。他們非常安靜。太安靜了。沒有一個孩子在談笑或玩鬧,只是靜靜地坐著,看上去破碎而麻木。

火車上除了兒童外也有為數不多的幾名婦女,有負責疏散的工作人員、託兒所的老師,大概其中也混進了幾個像維拉這樣既捨不得孩子又不敢公然違抗國家命令的母親。

對於自己剛才乾的事她不敢去細思,也不敢去想這事會給她的家人帶來什麼影響。她很清楚他們一家有多需要她在圖書館掙的這點薪水……

腳下的火車好似甦醒過來了一般。隨著汽笛聲響起,她感覺到這個龐然大物開始移動了。她繼續沿著一節又一節的車廂往前走,幾乎不用手去扶兩旁的座椅,也儘量不跟周圍的小孩有眼神接觸。

「媽媽!」

阿妮婭的喊聲突破了火車的轟鳴聲。維拉奮力地擠上前。她看見她的兩個孩子蜷縮在一個座椅上,小小的個頭根本夠不到車窗。

她坐進窄小的座椅,將他們抱到自己腿上,讓雨點一樣的吻落在他們的臉上。

里奧被汗和淚水浸溼的圓臉蛋上有幾道汙痕,維拉不敢去想他的臉是怎麼弄髒的。淚水在他的眼裡打轉,但這次他沒有哭出來。維拉不知道是不是這次的告別對他產生了影響,也許現在的他已經褪去了一些稚氣,不像之前那樣單純了。「你說過我們必須要走。」里奧說。

維拉喉嚨一緊,只能點點頭。

「我緊緊地拉著他的手呢,媽媽。」阿妮婭鄭重其事地對維拉說,「一秒也沒放開。」

和所有合格的蘇聯人一樣,維拉不允許自己質疑政府。如果斯大林同志下令讓孩子們去南邊躲避戰禍,那維拉就將自己的孩子送上火車。她能做出的最出格的舉動無非是跟他們一起走,想來也算不上太嚴重的反抗,而隨著火車離列寧格勒越來越遠,這樣的反抗似乎也越來越微不足道。她只要看著孩子平安抵達目的地就安心了,然後她會回到圖書館繼續上班。運氣好的話也就耽誤一兩天工夫,她會跟圖書館的領導普羅特金同志解釋,說她陪孩子同去是要配合政府下達的疏散命令,這是她作為一名愛國公民的義務。

在蘇聯,言辭是極為重要的。人們常把「愛國」「效率」「要素」一類的詞掛在嘴上。沒人願意去質疑錯誤的事。到時候只要維拉表現得堅定、無畏一點,也許事情就會不了了之。

她只希望母親還有奧爾嘉不要太擔心。

「媽媽,我餓。」里奧氣鼓鼓地嘟囔。他弓著身子,像一株幼小的蕨菜蜷縮在維拉懷裡,灰色的玩具兔子夾在他的胳膊底下。他把大拇指放進嘴裡吮吸,另一隻手撫摸著兔子耳朵裡的粉色絨毛。

從上車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始終沒有人來通知如何解決吃飯的問題,也沒有靠站的準確時間。沒人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到達目的地。

「就快到了,我的小獅子。」維拉輕拍著里奧大衣的墊肩安撫他。她看見火車上的孩子們漸漸從之前的麻木狀態中緩過神來,變得越來越不安。有幾個孩子哼哼唧唧地抱怨起來,不知道哪裡有個小孩已經在放聲大哭。維拉來的時候帶了一小包葡萄乾在身上,她正準備拿出來的時候火車汽笛突然尖厲地響了起來。這一響便沒有停下的意思。前面在過路口的時候也拉響過汽笛,不過是鳴一聲就罷了。可這一次卻是沒完沒了,像一個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尖叫。列車的制動裝置啟動,發出巨大的噪聲,隨著車身劇烈的震顫,火車漸漸慢了下來。

霎時間炮火聲四起。一架飛機的引擎聲在頭頂低鳴,緊接著他們聽到了爆炸聲。

維拉忙看向窗外,只見到處是火光。火車裡立時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在尖叫,恐慌地擠到窗邊。

一個穿著黨員襯衫和起皺的藍色羊毛褲的婦女順著每一節車廂高聲喊:「所有人下車,快!到後面的穀倉去。立刻行動!」

維拉拉起她的兩個孩子就跑。待他們一路衝到最前頭她才想到,自己是一個成年人,應該幫一幫這些無依無靠的孩子才對,但這種時候她的頭腦已經無法冷靜思考了。飛機不停地在頭頂盤旋,炸彈一個接一個投下來,引起了大火。

下了火車,外面濃煙滾滾,到處是尖叫聲。維拉什麼也看不清楚,目之所及皆是一副殘敗的景象——燃燒的建築,地面上焦黑的窟窿。被毀的房屋。

德國人已經打到這兒了。他們開著坦克、帶著槍支和炮彈逐步向前推進。

迎面一個穿軍裝的男人朝維拉這邊跑來。「這是哪?」維拉問他。

「盧加河以南大概四十公里處。」他大聲回答,沒有停下的意思,徑直從維拉身邊跑了過去。

她將兩個孩子拉過來緊挨著自己。兩個孩子一直在哭,臉上沾滿了黑灰。他們隨著人群擠進一個大谷倉。

穀倉裡又悶又熱,煙火和汗水混雜著恐懼的味道充斥在空氣中。飛機依然在頭頂盤旋,落下的炸彈撼動地面。

「他們竟然將我們直接送到德國人面前。」不知何處一個女人憤憤地說道。

「閉嘴!」立刻有數十人齊聲喝止這個婦女,但說出的話卻是收不回來了。這個事實已經死死地扎進了維拉的腦海中,再也無法抹去。

被困在這裡的人——大部分是兒童——都在等著不會降臨的夜幕,等著不會到來的庇護。誰還會相信一個將自己國家的兒童直接送到敵軍面前的領袖呢?

感謝老天維拉隨他們一道來了,若是隻有他們,真不知會出什麼事。

這些留待以後再想,並且要想上很長一段時間,興許那個時候她會感到萬幸,留下釋然的眼淚。但不是現在。現在她必須趕緊行動起來。

「我們得離開這個穀倉。」一開始她只敢小聲說,可後來有一顆炸彈投到了穀倉附近,爆炸震得屋椽瑟瑟,灰塵直往他們腦袋上落,於是她又響亮而清晰地說了一遍:「我們得離開這個穀倉。萬一炸彈擊中我們……」

「同志們,」一個人打斷了她的話,「黨和國家需要我們留在這兒。」

「我明白,可我們的孩子……」她不敢將心裡的話盡數說出,也不能說。但她從周圍人的眼神中看得出,多數人都明白,「我要帶我的孩子離開這。要是有誰也想離開就跟我一起走。」

聽到人群中的竊竊私語和低聲抱怨她並不意外。維拉的國家正處於大恐慌時期,誰也料不準最終哪一方死亡的可能性更大——是德國人,還是自己國家的秘密警察。

她攥緊兩個孩子的手,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向穀倉外走。連幼小的孩子都主動讓出了一條路讓她過去。那些與她對視的目光裡滿是懷疑和恐懼。

「我同你一起走。」這時一個婦女站起來說道。這是個上了些年紀的女人,臉上滿是皺紋,灰白色的頭髮裹在一條髒兮兮的頭巾裡。她一說完立刻有四個孩子站起來,圍到她身旁。這幾個孩子都穿著過冬的衣服,蒼白的小臉上有一道道的泥灰痕。

一眾人中也只有他們跟了過來。

維拉和這位婦女帶著六個孩子艱難地走出了穀倉,把一群鴉雀無聲的孩子丟在了身後。

「我們最好快些趕路。」跟出來的婦女對維拉說。

「我們離列寧格勒有多遠?」維拉看著外面硝煙瀰漫,灰濛濛的一片,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否正確。脫離了眾人,又沒有穀倉的遮蔽,他們直接暴露在了危險之中,很容易受到頭頂飛機的襲擊。恰巧在這時,一顆炸彈落了下來,她左面的一棟房屋立刻被炸燬。

「大約有九十公里的距離。」那個婦女回答她,「別顧著講話,還是快走吧。」

維拉將里奧抱了起來,一隻手緊緊拉住阿妮婭。她也知道這樣抱著兒子趕路無法堅持太久,但為免有什麼意外,她還是決定先這樣走一程。透過里奧緊貼著她的胸膛,她感覺到了他強勁平穩的心跳。

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裡,那段回列寧格勒的路是如何艱辛她漸漸忘卻了,也不會記得她孩子腳上大水泡是怎麼磨破流血的。他們像逃犯一樣躲在乾草房裡過夜,整夜聽著空襲警報和投炸彈的聲音,之後又在驚慌中醒來,每次都以為難逃一劫,著急忙慌地摸索身上並不存在的傷口,這些她都不會記得了。相反,她會牢牢地記著那個好心載了他們一程的貨車司機,還有那些停下來把麵包分給他們,並向他們打聽南方戰況的路人。她也記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漫天的大火,無止無盡的恐懼,還有在路邊溝渠裡數不清的死屍。而這些事早已超出了她以往對戰爭的認知,她不知道會是這番情景,也從沒想過。

待她終於回到自己家中,跌跌撞撞地撲進母親張開的雙臂時已是筋疲力盡。這一路將她折磨得傷痕累累;她的鞋子好幾個地方都被磨破了,一雙腳疼痛難忍,就算浸泡在熱水裡也絲毫不能減輕痛苦。但這些都不重要了。現在不是時候。

真正要緊的是列寧格勒,這座令人眷戀的白雪之城。如今德國人正步步逼近她的故鄉。希特勒發誓要將這座城市從地圖上永遠抹去。

她知道自己必須要做什麼。

明天,維拉要起個大早,往身上多裹幾件衣物,然後把能帶上的香腸和乾果統統收到行囊中。她要像數以千計和她同齡的婦女那樣,重返南方前線,去保衛家園和愛人們。這是每一個公民應盡的義務。

「我們必須將敵人攔在盧加河畔。前線需要幫手。」她對母親說。母親會意,臉上帶著難掩的痛苦。

母親沒有問她理由和打算,也沒有問為什麼是她而不是別人。答案就擺在面前:戰爭才剛開始一星期的時間,整個列寧格勒就只剩下一群女人了。凡是年齡在十四到六十歲的男子都參了軍,現在連年輕的姑娘也上了戰場。「我會照顧好孩子們。」母親只說了這麼一句,但維拉卻清楚地聽到了她沒有說出口的心裡話:「你要回到我們身邊來。」

「過不了多久我就回來了。」維拉向母親保證,「到時圖書館還會授予我愛國者的稱號呢。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母親唯有點點頭。她倆都知道維拉的保證太虛無縹緲,但她們不說。因為她們都選擇了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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