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被一陣槍聲驚醒。
緊接著窗外也響起巨大的爆破聲;震得旅館破舊斑駁的牆壁抖動起來。天花板的泥灰和鬆動的牆皮掉了一地。某處傳來玻璃窗碎裂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的驚叫聲。妮娜翻身下床,跪趴著來到窗邊。
一列坦克在遍佈瓦礫的街道上開過,穿著軍服的男人——確切地說應該是男孩——列隊走過長街,他們揮舞著手裡的機關槍,胡亂掃射,嘲笑著那些被嚇得抱頭逃竄的平民。
妮娜從窗前閃開,背轉過身靠在粗糙的牆壁上,她慢慢蹲下去,一屁股坐在滿是灰末的地板上。一隻老鼠從她眼前倉皇跑過,一頭鑽進簡陋衣櫥的陰影裡。
上帝保佑,她已經厭透了這樣的生活了。
眼下正值四月末。一個月前她還和丹尼在蘇丹,此刻回想起來彷彿是過了一輩子那麼久。
她的電話響了起來。
妮娜又從骯髒的地板上爬到房間的另一頭,她靠坐在床邊,伸手將床頭櫃上一個支票簿大小的電話夠了過來,按下通話鍵,「喂?」
「妮娜?是你嗎?我聽不大清楚你的聲音。」
「槍聲太響。你好,西爾維,有什麼事嗎?」
「我們不能採用你的照片,」西爾維說,「連修都沒法修,這次的照片拍得不好。」
妮娜無法相信她聽到的,「見鬼,你跟我開玩笑呢吧?我狀態最差的時候也比你手下那群廢物強。」
「可這次的照片比你狀態最差時拍的還糟啊,孩子。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妮娜撥開擋在眼前的頭髮。她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理過發了,這蓬亂的頭髮現在髒得結成了塊,用手撥開就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形狀。自戰事升級以來,她住的這間旅店——乃至整個街區——已經停水數天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西爾維。」她無奈地說道。
「你就不應該這麼急地回來工作。我知道你有多愛你的父親。我能幫你點什麼忙嗎?」
「登上封面是最能讓我寬慰的事。」
西爾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帶著悲傷上戰場本來就是不明智的,妮娜。也許你要去的地方不該是那裡,所以你才會失了優勢的。」
「好吧,那麼……」
「祝你好運,妮娜,我說的是真心話。」
「謝了。」說完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環顧髒亂昏暗的旅館房間,感覺機槍的回聲正順著她的脊柱向全身蔓延,這裡一切讓她感到無比厭倦,心力交瘁。剛交上去的照片被說得一文不值,多少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太疲倦了,完全沒法集中精神。好不容易睡著了,又總是因為夢到父親驚醒。
最近一段時間,父親臨終前的遺言,還有在他面前立下的保證總在不斷地拷問著她。也許問題就出在她身上,也許正是那種不安讓她無法集中精神工作。
她沒能遵守自己的諾言。
也難怪她會失去魔力。
所有的問題都出在貝耶諾奇,她的魔力掌握在那個她答應過要去了解的女人手上。
五月的第一個星期——這個日子比妮娜原本預計的提早了幾天——剛過早上七點,妮娜的車已經開進韋納奇山谷。除了蜿蜒崎嶇的卡斯克德山脈上仍有積雪覆蓋外,天地間萬物都已換上了春裝。
貝耶諾奇果園裡一派花團錦簇的景象,數英畝的蘋果樹上開滿了鮮亮的花。妮娜一邊往莊園的方向開,一邊想象著父親就在果園裡,他驕傲地走在果樹間,一個黑髮小女孩緊緊尾隨在他身後,不住口地問東問西,蘋果熟了嗎,爸爸?我餓了。
時間到了它們自然就長熟了,妮娜小乖乖。很多時候你得學會有耐心才行。
是這些樹伴隨著她長大的,在成長的道路上,她知道了自己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也想明白了,務農並不是自己心之所向;父親畢生奉獻的事業終將不會由她來繼承。
到了莊園,她將車停在車庫前的車道上。
一旁的果園裡很是熱鬧,幾個工人在果樹間穿梭忙碌,檢查有沒有受蟲害或腐爛的樹木。
妮娜將相機包挎在肩上,朝大宅走去。庭院裡一片鬱鬱蔥蔥,那綠色鮮亮明豔得叫人難以直視。沿著柵欄線和人行道的兩旁滿是成團成簇的白色花朵。
站在門口,妮娜覺得沒必要敲門,便自己開了門進去。進了屋她順手開啟玄關的燈,脫下靴子,一邊呼喚母親:「媽媽?」
但沒有人回應。
她走進廚房。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黴味,並且有種空曠的感覺。樓上也是一樣,靜悄悄,空蕩蕩的。
雖不願承認,妮娜還是感到一陣失望。本想給母親和姐姐一點驚喜,但她也知道這種想法多半會失敗。
她只得回到車上,準備到姐姐家去。到了一個v字路口,她見一輛貨車迎面駛來。
她把車靠邊一停,打算等貨車先過。
小貨車緩緩開下來,然後在她旁邊停住。傑夫搖下車窗,「你好,妮娜。真意外啊。」
「傑夫,你是知道我的,就是這麼風風火火的一個人。媽媽呢?」
傑夫瞥了一眼後視鏡,好像有人跟在他後面似的。
「傑夫?怎麼回事?」
「梅瑞狄斯沒有告訴你嗎?」
「告訴我什麼?」
他終於正視妮娜的眼睛,「她也是沒有辦法了。」
「傑夫。」妮娜的聲音提高了,「你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媽到底在哪?」
「園景山莊。」
「養老院?開什麼玩笑?」
「別急著下結論,妮娜。梅瑞狄斯是考慮到……」
妮娜猛踩一腳油門,那輛租來的車掉了個頭,絕塵而去。不到二十分鐘,車已經開到養老院。在礫石車道上將車停好後,她從副駕駛座位上一把抓起沉重的帆布相機包,急匆匆地穿過停車場,走進養老院的大樓。
養老院的接待大廳用了明亮的顏色來裝飾,刻意營造出歡快的氣氛,可不管怎麼看都叫人心生厭惡。頭頂的熒光燈泡連在一起,很像一排螢火蟲趴在杏色的天花板上。她的左手邊有一間接待室,裡面放了幾張原色的椅子,和一臺美國無線電公司生產的老式電視機。正前方是一張大大的木頭接待桌。桌子後面有個女人在眉飛色舞地打電話,她的頭髮燙得很精緻,繪了圓點花樣的指甲有節奏地敲擊著仿木頭桌面。
「我說真的,瑪姬妮,她真的肥了一大圈呢……」
「打擾一下,」妮娜走上前硬邦邦地說道,「請問阿妮婭·惠特森住哪一間房,我是她女兒。」
接待員中斷了電話閒聊,「146號房,左拐。」她簡明扼要地回答了問題後又忙著接上被打斷的聊天。
妮娜沿著寬敞的走廊往前走。走廊兩邊大部分的房門緊閉著;透過少數幾扇敞開的門可以看到屋內的情況,房間不大,和醫院的病房差不多,所有房間裡都有兩張一模一樣的單人床,被送進來的老人便是在這樣的地方度日。她回想起朵拉姑姑以前住在這裡的情形。每個週末他們來探望姑姑時,父親總是沒有好臉色,他恨透了這個地方。交錢進來等死,這是父親對這裡的評價。
梅瑞狄斯怎麼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更過分的是她怎麼可以一直瞞著不說呢?
等找到146號房間時,妮娜已經是滿腔怒火了。生氣的感覺挺好,自從父親去世後,她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真實炙熱的情緒。
她重重地敲了敲門,聽到房門內有人回應:「請進。」她開啟門走了進去。
母親坐在一把難看的格子紋躺椅上織毛線。白色的頭髮亂蓬蓬的,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胡亂搭配的,只有一雙藍色的眼睛明亮而澄淨。她抬起頭來看著走進房門的妮娜。
「你為什麼要住進這種活見鬼的地方?」妮娜說。
「說話注意點,妮娜。」母親說。
「你應該住在家裡。」
「你這麼想嗎?你父親都不在了。」
母親的話像一滴毒藥,慢慢地喚醒了妮娜的痛苦記憶。她呆滯地走上前去,感覺母親的視線像一枚釘子牢牢地釘在她身上。她看到母親在一個老舊的橡木梳妝櫃上佈置了一個新的「朝聖角」。
妮娜身後的門開啟了,梅瑞狄斯走進狹小的房間。她手裡提著一個塞滿了特百惠保鮮盒的大手提袋。
「妮娜。」她快步走了過來。梅瑞狄斯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打理得無可挑剔,栗褐色的頭髮修剪成經典的短髮款式。筆挺的黑色褲子配一件粉色襯衫,襯衫下襬束進腰帶裡。她蒼白的臉上化了精緻的妝,可即便有化妝品的修飾,還是掩蓋不住她滿臉的疲憊。而且她看起來消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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