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瑞狄斯趕到她身邊,彎下腰試著摸了摸她腫起來的腳踝。「傑夫,幫我把她抱起來,讓她躺到客廳的軟榻上。」
傑夫也走過來彎下腰,他先跟母親打了個招呼:「嗨,阿妮婭。」他溫柔的語氣讓梅瑞狄斯想起,傑夫一直是個很好的父親;在兩個女兒傷心流淚時,他總有辦法讓她們破涕為笑。而這些年來母親待他如何,梅瑞狄斯是看在眼裡的,儘管母親一直冷落他,但他還是關心她,足見他的善良和寬厚。「我抱你去客廳,好嗎?」
「你是誰?」母親盯著傑夫的灰色眼睛,彷彿想從中找到答案。
「我是你的王子,你忘了嗎?」
母親聽到這話立刻平靜了下來,「你給我帶什麼來了?」
傑夫對她微笑,「是兩朵玫瑰花。」說著將她抱了起來。他抱著母親進了客廳,將她放到軟榻上。
「躺下,媽媽,」梅瑞狄斯說,「我去拿冰袋敷在你的腳踝,好嗎?你把腳抬起來,擱在這個枕頭上。」
「謝謝你,奧爾嘉。」
梅瑞狄斯朝她點點頭,跟著傑夫走進廚房。
「她是從椅子上摔下來的嗎?」傑夫瞥了一眼被弄得亂七八糟的餐廳問道。
「我猜是這樣的。」
「老天。」
「是啊。」梅瑞狄斯看著他,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了。
過了片刻,她聽到伯恩斯醫生車子的引擎聲,心裡才略微鬆了口氣。
他進屋時手上還抓著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一臉不堪其擾的表情。「二位好啊,」他邊往裡走邊同梅瑞狄斯和傑夫打招呼,「出什麼事了?」
「我母親無故把牆紙撕得亂七八糟,剛才還從椅子上摔下來了。現在她的腳踝腫得像個氣球。」梅瑞狄斯向伯恩斯解釋情況。
伯恩斯醫生點點頭,順手把三明治放在玄關的小茶几上。「帶我去看看。」
可是等他們走進客廳的時候,母親已經坐了起來,若無其事地打著毛線,好像之前把牆紙拿去煮還有割傷自己的事統統沒有發生過一樣。
「阿妮婭,」吉姆走上前去,「今天是怎麼了?」
母親對他燦爛地一笑。她藍色的眼珠此刻澄淨無比。「我是想重新裝修一下餐廳來著,沒想到摔了一跤。是我太笨了。」
「重新裝修?為什麼偏偏選這個時候呢?」
她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女人的心思誰說得準呢?」
「讓我檢查下你的腳踝好嗎?」
「麻煩了。」
伯恩斯醫生小心地檢視了母親的腳踝,然後找來布繃帶幫她包起來。
「這點小傷小痛算不得什麼。」母親說。
「你手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他又檢視了母親指尖上的傷口,「看樣子這是你自己割傷的吧。」
「瞎說。我跟你說了,是裝修時弄傷的。」
伯恩斯又仔細觀察了母親臉上的神色,然後溫柔地笑了笑。「來,讓我和傑夫扶你回你的房間。」
「好的。」
「梅瑞狄斯,你就在這等吧。」
「好的。」她聽話地沒有跟上去,只是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們緩緩走上樓,一直到背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梅瑞狄斯焦躁地踱來踱去,她不停地啃著大拇指的指甲,一直到指頭流血都沒有察覺。
終於等到傑夫和伯恩斯醫生下樓了,她忙迎上去,看著醫生的臉,「怎麼樣?」
「腳踝扭傷了。休養幾天就會好了。」
「我不是問這個。你知道我在問什麼,」梅瑞狄斯說,「你也看到她指頭上的傷口了。而且我還在她床邊發現了一把美工刀。我想她是故意弄傷自己的。她一定是得了阿爾茨海默症,要不就是某種痴呆症。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吉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顯然是在考慮該怎麼回答。「韋納奇有個地方可以讓她去住上半把個月。以養傷的名義住進去。你們的保險是包含了這一部分費用的,而且她這樣的年紀,恢復會比較慢一些。雖然不是長遠的解決辦法,但好歹可以給她,也是給你一點時間來調整。也許離開貝耶諾奇和這裡發生的事一段時間對你們能有幫助。」
梅瑞狄斯的心揪緊了,「你是說送她去養老院?」
「沒人喜歡養老院,」伯恩斯醫生說,「但有的時候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你別忘了,這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
「你可不可以去告訴她,去那裡只是為了讓她養傷?」聽傑夫這麼說,梅瑞狄斯直想上去咬他一口。他明知道做這樣的決定對她來說有多難。
「當然。」
梅瑞狄斯深吸一口氣。她知道這一刻的決定日後將會在她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的回放,也許每回想一次,她就會更厭恨自己一點。她也知道如果換作父親,是一定不會做出這個選擇的,也不會同意她就這樣把母親送去養老院。但是不可否認,這個決定確實是她需要的。
她跑到花園裡睡覺……撕牆紙……從椅子上摔下來……天知道後面還會發生什麼。
「上帝啊,幫幫我吧。」她輕聲說道,儘管傑夫就站在身邊,但她卻有種徹頭徹尾的無助感。她以前從沒想過,原來一個簡單的決定所帶來的影響是極其深遠的,它可以將一個人推出人群,站在一個孤立的境地。「好吧。」她最終回答。
那天晚上,梅瑞狄斯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時鐘的數字每分鐘跳動的聲音清晰入耳。
關於白天的那個決定,她左思右想都覺得不對。這是個自私的決定。而最後這件事終將會有一個定論——這是她的決定。
她強迫自己待在床上,試著放鬆下來;一直到深夜兩點時,她終於放棄裝睡,起身下床。
來到樓下,她在昏暗寂靜的房間裡徘徊,四處翻找能幫助入睡的東西,或者乾脆找點讓她分心的事做:看電視,看書,泡一杯茶喝……
當她的目光落在電話上時,心裡一下子有了主意,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了:她要妮娜來當她的共犯。如果妮娜也贊同養老院這個決定,那她便可以卸去一半因愧疚而造成的負荷。
她按下妹妹國際手機的號碼,坐在沙發上等電話接通。
「你好?」接電話的人說話帶著很重的口音,大概是愛爾蘭,或者是蘇格蘭的口音,梅瑞狄斯暗自猜想。
「你好。我找妮娜·惠特森,我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沒錯,這是她的號碼。請問你是哪位?」
「梅瑞狄斯·庫珀,我是妮娜的姐姐。」
「啊,太棒了。我叫丹尼爾·弗林,你應該聽說過吧?」
「沒有。」
「太叫我失望了,不是嗎?我算是……你妹妹的好朋友吧。」
「敢問是哪種程度的好朋友呢,丹尼爾·弗林?」
他在電話那頭大笑了起來,笑聲低沉,性感得一塌糊塗。「丹尼爾是我那老爹的名字,他是個惡毒的老混蛋。還是叫我丹尼吧。」
「我想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丹尼。」
「在一起差不多四年半了。」
「可她從沒有提起過你,也沒帶你回來過。」
「是挺遺憾的,對吧?和你說話很愉快,梅瑞狄斯,只是你妹妹一直在旁邊惡狠狠地瞪我,我還是把電話交給她吧。」
梅瑞狄斯說完再見,聽到聽筒裡傳來一陣沙沙聲,大概是丹尼和妮娜在那頭爭搶電話。
妮娜接了過來,聽她的聲音還有些氣喘吁吁的,「你好啊,梅。有什麼事嗎?媽媽怎麼樣?」她笑嘻嘻地說。
「我給你打電話就是因為這個。媽媽她不太好,最近總糊里糊塗的。有時候會叫我奧爾嘉,而且經常唸叨那個該死的童話故事,也不知道那故事有什麼意義。」
「那伯恩斯醫生怎麼說?」
「他不覺得媽媽有什麼問題,只是悲傷罷了,可是……」
「沒事就好。真不希望看到她落得跟朵拉姑姑一樣的下場,可憐巴巴地待在養老院裡,吃著果子凍看競賽節目,每天就那麼熬著。」
妮娜的話刺痛了梅瑞狄斯,「她今天摔了一跤,扭傷了腳踝。幸好當時我在場,可我不能保證一直都在那守著她。」
「梅,你是一個聖人,我說真的。」
「我不是。」
「特蕾莎修女也這麼說。」
「我不是什麼特蕾莎修女,妮娜。」
「你就是。你那麼盡心盡力地照顧母親,打理果園。爸爸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別這麼說。」梅瑞狄斯的聲音低下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此刻她真的希望沒有打出這個電話。
「聽我說,梅,我不能跟你聊了。我們正準備出門。你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告訴我嗎?」
這一刻全取決於她:她可以將真相一股腦地倒出來,任由妮娜來評判(聖人梅,決定要將母親扔進養老院裡)或者什麼也不說。要是妮娜不同意該怎麼辦呢?梅瑞狄斯之前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現在她算是看清楚了。妮娜是不會支援她的,告訴她只會讓情況更糟。她不能忍受被妮娜指責自私。「沒了,我沒什麼要緊事。我自己能解決。」
「那就好。別忘了,爸爸生日的時候我就回來了。」
「好的,」梅瑞狄斯無力地說道,感覺像是生了一場大病,「到時見。」
妮娜說完「再見」就立刻收了線。
梅瑞狄斯掛上電話。她嘆了口氣,關了燈,然後回到樓上,輕輕爬上床躺到丈夫身邊。
……可憐巴巴地待在養老院裡……
聖人梅瑞狄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努力不去回想很久之前去探訪朵拉姑姑的情形,那幾次的經歷實在叫人太不舒服。
梅瑞狄斯確信自己沒有睡著,但她確實是被早上七點的鬧鈴聲震醒的。
傑夫站在床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你還好嗎?」他問。
她想說不好,而且是尖叫著吼出來,甚至想放聲大哭,但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最糟糕的是傑夫太瞭解她的心思了。他又用那副悲傷的表情看著她,那副「我在等著你向我求助」的表情。如果向他說真話,他大概就會走上前來握住她的手,親吻她,然後告訴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那樣的話她就真的會徹底迷失了。「我沒事。」
「我猜到你會這麼說了,」他說著向後退了兩步,「我們大概一小時後就得出發。我九點鐘約了人談事情。」
她點點頭,撥開散落在臉上的亂髮,「好的。」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她像平常一樣收拾妥當準備出門,可當她坐上多功能車的駕駛座的那一刻,突然就失去了偽裝的能力。她所做的那個選擇的真相在拷打著她,讓她心生寒意。
傑夫發動了停在她前面的一輛小貨車,兩人各開一輛車,一同向貝耶諾奇莊園駛去。
母親在客廳裡,定定地站在「朝聖角」旁。她穿一條黑色的羊毛長裙,脖子上圍了一條白色的絲巾,她在盡力營造一個既優雅又堅強的形象。筆挺的背,緊繃的肩膀,雪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梳朝腦後,當她轉頭看向梅瑞狄斯的時候,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彷徨。
梅瑞狄斯的決心消失殆盡;進門前的堅定被滿滿的懷疑取代。
「我要把‘朝聖角’帶去我的新家,」母親說道,「蠟燭得一直燃著才行。」她抓起伯恩斯醫生給她送來的柺杖架到胳膊下面,一瘸一拐地走向梅瑞狄斯和傑夫。
「你需要人照顧,」梅瑞狄斯看著慢慢向自己走來的母親說道,「我沒辦法一直待在這裡陪你。」
然而梅瑞狄斯完全看不出母親有沒有聽到她的話,或者她是不是在意。她只是慢騰騰地繞過梅瑞狄斯,向大門口走去,「我的包在廚房裡。」
梅瑞狄斯早該明白,想從母親這裡得到赦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其實不管她想從母親身上得到什麼,統統是沒有希望的,她很清楚。也許這才是讓她下定決心的主要原因。她趕到母親前頭,走進廚房。
不是這個包,頭天晚上梅瑞狄斯親手幫母親收拾好隨身物品,裝在一個大大的紅色行李箱裡,現在卻換成了這個小行李包。她蹲下來開啟包檢查。
母親在裡面裝了滿滿的黃油和皮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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