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聲音傳來的那一刻,她覺得堵在胸口的一團氣散開了。「丹尼。」她必須扯著嗓子吼才能蓋過嘈雜的靜電音。
「妮娜親愛的,我還以為你把我給忘了。你在哪?」
他的話讓她心裡一緊,「我在幾內亞。你呢?」
「尚比亞。」
「我累了。」話一齣口她自己也吃了一驚。記憶中她還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起碼在工作的時候從沒有過。
「星期三我會去尼姆巴島。」
蔚藍大海,白色沙灘,冰塊,纏綿的性愛。這些畫面在腦海裡掠過。「我也去。」她果斷地說。
收了線,她收拾好電話,把裝置包挎到肩上折頭往帳篷走。一列紅十字會的貨車隊抵達營地,引得人群騷動起來,食品分配可以繼續了。兩個婦女迎面向她走來,她們手裡抱著剛領到的物資。妮娜側身讓她們先走。
在她住的帳篷前,她看到那個纏著繃帶滿身是血的男人已經死了。他的妻子還坐在他的身後抱著他,輕輕搖著他,在他耳邊低聲哼著歌。
妮娜停下來,舉起相機拍了張照,可這次鏡頭也無法保護她了,當她把相機從眼前挪開時,她發現自己在哭。
多功能車裡開著空調,妮娜坐在舒適的後座上,看著車窗外桑給巴爾島迷人的風景。彎曲狹窄的主街道上擠滿了人:有穿著傳統穆斯林長袍的女人,有穿藍白校服的學童,還有三五成群的男人。小販在路邊賣力地兜售各式各樣的物品,從水果蔬菜、網球鞋到穿過一兩次的二手t恤什麼都有。路後面的叢林裡有三三兩兩的婦女——大部分都揹著或抱著嬰兒——在採摘丁香。這些香料摘下來後就堆放在路的兩邊,在烈日暴曬下乾癟脫水,成了一堆堆肉桂色的色塊。
計程車緩緩開出主街道,拐上通往海邊的土路時,妮娜緊張地抓緊車門把手。這條路和整座島嶼一樣,是純珊瑚石的,路面沒有鋪墊任何材料,輪胎碾在上面隨時有爆胎的可能,他們只得放慢速度緩緩向前開;沿途的景色變得荒涼起來,偶爾能路過一個村莊;牲口關在臨時搭成的畜棚裡,穿著鮮豔顏色的裙子、蒙著面紗的婦女在撿拾木棍,孩童聚在水井邊打水。這些村民居住的房子又小又簡陋,基本就是用木棍、泥土和大塊的珊瑚這類隨處可見的材料搭建起來的,看上去採光也不太好。所到之處看到的一切都蒙著一層紅色的塵土。
路盡頭的海灘又是一派繁忙的景象。幾艘小木船停泊在淺水區,隨著波浪搖擺,男人在一旁的沙灘上把漁網鋪開來曬。幾個衣衫襤褸的男孩在海邊遊蕩,眼睛專門瞄著過往的遊客,盼著他們提出合照的要求,好賺取幾美元的報酬。
她踏上了一艘線條優美的白色汽船。那一刻她才發現之前自己的神經繃得有多緊。連日來一直梗在她喉嚨的那個結總算是鬆開了。海面很平靜,海風吹在臉上,拂過她蓬亂打結的頭髮。她呼吸著鹹溼空氣,心想自己這一生實在是很幸運,儘管心裡還帶著悲傷,但起碼她可以離開那個可怕的地方,她的未來只需要一通電話和一張機票就可以改變。
尼姆巴島是桑給巴爾群島的小環礁,是個景色怡人的度假地。島上的經理佐爾坦早已拿著白葡萄酒和涼爽的溼毛巾在岸邊等候。看到妮娜的船靠岸,他黝黑帥氣的臉上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妮娜跳下船,踩進溫暖的海水裡,她小心地把裝相機的包舉過頭頂。「謝謝你,佐爾坦。我也很高興能來這,」她接過佐爾坦遞過來的酒杯,「丹尼來了嗎?」
「他住七號房。」
踏上沙灘她才把相機包放下挎在肩上,再背起背包。腳下的沙子是白色的,這是珊瑚原本的顏色,碧藍色的海水讓她想到了母親,她的眼睛也是這種迷人的顏色。
島上的客房是茅草屋頂、側開式的私人小別墅,一共有九棟,每一棟都掩藏在島上茂密的植被中。住在小屋裡的客人平時看不到其他人,只有到了飯點,在專門的用餐棚屋裡才會見到別的客人和島上的員工。或者是在黃昏的時候,客人們坐在小屋前喝雞尾酒時能互相打個照面。
妮娜是先看到幾張沙灘休閒椅上隱蔽的七號標誌才確定沒走錯方向。她沿著沙子路往前去尋找丹尼的小屋。半路碰到兩頭小羚羊,體型和兔子差不多大,頭上尖尖的犄角像碎冰錐一樣。它們從她眼前跳過,很快就沒了蹤影。
丹尼坐在竹椅子上,赤著的腳擱在一張咖啡桌上,妮娜看到他時他正捧著一本書在看,時不時端起啤酒來抿一口,完全沒有注意到她走過來。她靠在木欄杆上說:「那杯啤酒雖然算不上這屋裡最好看的東西,不過也差不多了。」
丹尼放下書站了起來。他穿一條洗舊的卡其布短褲,黑頭髮顯得略長,看起來有必要好好修剪下了,下巴上也一層密密的胡茬,儘管有些邋遢,但他的模樣還是那麼英俊。他一把拽過妮娜,把她抱在懷裡,吻住她就不放。妮娜輕輕推開了他。「我身上髒死了。」她笑著說。
「我最愛你這個樣子。」他說著抬起她的手,親吻她滿是泥土的手掌。
「我要洗個澡。」她一邊說著一邊解開了襯衫的紐扣。丹尼拉起她的手,領著她穿過臥室,沿著一條木板鋪的小路走到別墅的浴室和室外淋浴間所在的地方。妮娜站在花灑下面,當熱水衝在身上時,她迅速地解下胸罩,脫掉短褲和內褲,再把溼透的衣服踢到一邊。丹尼在一旁幫她擦洗身體,動作極具挑逗意味。於是在他的愛撫下,她伸出手鉤住他。他抱起她,帶她走進臥室,她光滑的身體上還殘留有沐浴露的泡沫。
他們躺在掛著帷幔的大床上,身體仍糾纏在一起,一番激情過後,兩人漸漸平靜下來。她把頭埋在他的臂彎裡,「哇,我都忘了我們有多擅長做這事。」
「我們擅長的事多了去了。」
「我知道,但這件事我們格外擅長。」
丹尼停頓了一下,她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她此刻最不想聽的。「我聽說你父親去世了,西爾維告訴我的。」
「我該怎麼辦?打電話給你大哭一場嗎?還是告訴你他要死了?我說得出嗎?」
他翻過身,將她拉近自己,他們的臉貼在一起。他的手順著她的背往下撫摸,最後停在她的臀上。「你忘了嗎,我來自都柏林?我懂失去親人是什麼滋味,妮娜。那感覺就像在你身體裡放了一塊硫酸電池,拼命燒你。我也知道在這種時候人會想逃避。孤身跑來非洲的人不光是你,你知道嗎?」
「你想要我怎樣,丹尼?我能說什麼?」
「跟我說說你父親的事。」
她看著他,覺得自己被逼到了一個角落裡。她也想把一切都告訴他,很想給他想要的,只是她不能。失去父親的悲傷像一根繃緊的弦,如果她任由自己沉溺進這些情緒裡,她就再也找不到回頭的路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對我來說……就像我的陽光。」
「我對你的愛也是如此。」他輕輕在她耳邊說。
妮娜很希望聽到這話後能感覺好一些,可事實上並沒有。她明白什麼叫不平等的愛,也知道在一段關係中付出比較多的那一方有多受挫。她確定曾在父親注視母親的眼神中看到過這樣破碎的失落。而這樣低到塵埃裡的痛苦只要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如果丹尼也用這樣的眼神看她,她一定會覺得很心碎。他會的。她很愛父親,但某種程度上她還是像母親多一點,他早晚會發現這一點。
「我們可不可以不說……」
「暫時不說。」他說道。但她知道這事不會就此打住。
她也許會失去丹尼,這個想法讓她感到莫名的焦躁。每當她覺得極度不安時都只想做一件事:她的手放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慢慢地往下,摸到他肚臍下面那條小徑,再繼續往下。在撫摸他的時候,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對她的反應有多激烈,她知道他還是屬於她的。
暫時還是。
青灰色的天空佈滿烏雲。一隻落單的海鷗在頭頂盤旋,努力與狂風對抗,發出淒厲的叫聲。她是一個綁著長馬尾的瘦弱女孩,膝蓋上有擦破的傷口。她在他身後拼命追趕。一隻風箏落在她面前的沙地上,風箏線纏結在一起;還沒等她碰到就被一陣風吹走了。
「爸爸,」她尖聲叫喊,「我在你後面……」可他早已走遠,她知道他聽不到她的叫喊。
梅瑞狄斯在一陣驚悸中醒來。她茫然地坐起來,四下環顧了一圈,意識到他已經不在了。又是一個夢。
她一整夜翻來覆去,睡得很不安穩,這下醒來更覺得身體痠痛疲乏得厲害。她輕手輕腳地從床上下來,小心不吵醒傑夫。她走到窗邊,外面漆黑一片。離天亮還有一陣子。她雙臂緊緊地抱在胸前,努力想讓自己鎮定下來。最近總有一種感覺,好像她的靈魂在一片片地剝落,如同一個在精神上患了麻風病的人,漸漸露出了醜陋的形態。
「回到床上來,梅。」
「對不起,我沒想吵醒你。」她沒有回頭。
「要不你今天就多睡會吧。」
真是好主意,讓自己埋進他的懷抱,裹著毯子沉沉地睡去,就這樣缺席一天,讓生活自己繼續吧。「我也想。」她說道,其實心裡已經在盤算今天早上要做的事。既然已經起了,她可以去研究下公司這個季度的稅務報表。約好了下週跟會計師碰面,她得提前做好準備才行。
傑夫也爬下床,走到她的身後。漆黑的窗玻璃上映出了他們兩個人的臉。
「梅,你要操心那麼多事,還要照顧所有的人。可誰來照顧你呢?」
她轉過身,靠到他懷裡,「我有你啊。」
「我?」他苦澀地說道,「我不過是你任務清單裡的某件待辦事項吧。」
要是換個時間,比如去年,她一定會反駁他的話,告訴他這麼說不公平,可是現在她只覺得心力交瘁,沒有心情去理會他的埋怨和責備。
「別這樣,傑夫,我現在不想跟你吵。」這是她唯一能想到可以說的話。
「我知道你難過……」
「我當然難過,我父親死了。」
「不單是因為這件事。你不停地逼自己做事,」他平靜地說,「其實你還在拼命地想引起她的注意,就像……」
「那你要我怎麼辦?不管她嗎?還是乾脆辭了工作算了?」
「僱個人來幫忙。不管你做多少她都不在乎。我知道這麼說很傷人,寶貝,但是她從來沒有在意過你。」
「我做不到。她也不會同意我撒手不管。而且我答應了爸爸的。」
「要是她徹底傷了你的心怎麼辦?你爸爸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嗎?你這麼付出,可她拿正眼看過你嗎?」
她何嘗不知道他說得都沒錯。這時候她真希望他們沒有在一起這麼久,因為對彼此知根知底,有些事他看得太清楚。那年聖誕戲劇的事他也在場,類似很多事他都親身經歷過,所以他了解她的心,知道這些事讓她有多煎熬痛苦。「跟她沒有關係,真的。是我的問題。你也知道,我就是這樣的人。我真的沒辦法……不管她。」
「你爸爸擔心的就是這個,記得嗎?他很怕沒了他我們這個家成了一盤散沙,現在看來他的擔心完全有道理。這個家越來越沒有家的樣子。你也走在崩潰邊緣,還不肯讓任何人幫你。」
「伯恩斯醫生說了,媽媽過段時間就會好起來的。等她沒事了,我保證僱個人來幫她打掃房子,賬單也交給別人去打理,好嗎?」
「你保證?」
她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爭論就算到此為止。但只是暫時的。「我稍後回來吃早餐,好嗎?我會弄煎蛋和水果。今天就我們兩個人。」
她繞開他朝浴室走去。關門的時候他說了句什麼。她好像聽到了「擔心」什麼的,她不想去深究,輕輕關上了浴室的門。
她沒有開燈,在黑暗中摸索著換上晨跑的衣服。離開臥室來到樓下,她先把咖啡煮上,然後帶著兩隻狗走進二月初清晨寒冷的戶外。此時天還沒有亮。
今天早上她跑得比平常賣力,希望運動能幫自己理清頭腦。身體上的痠痛要比心痛容易應付得多。兩隻狗跟在她身邊,一路打鬧嬉戲,歡快地叫著,它們偶爾會跑開,鑽進路邊積雪較深的地方打個滾,隨後又快跑幾步跟上她的腳步。待她跑到高爾夫球場準備折頭的時候,天才開始漸漸亮起來,曙光將山谷鍍上了一層金色。已經快兩個星期沒有下過雪了,積雪最外面的一層硬殼在初升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拐進貝耶諾奇莊園後,她在母親家門口先喂兩隻狗吃了飯。這個習慣是最近一段時間養成的,梅瑞狄斯調整過每天的安排,儘量讓自己一次能多做幾件事。進屋後她脫下跑鞋,到廚房裡把薩摩瓦爾茶壺開啟燒著,然後上樓去叫母親起床。直到站在母親臥室門口時她都還在喘著粗氣,臉上的兩團紅暈也沒有褪去。
開啟門,她看到床上沒有人。
「見鬼。」她暗罵一聲。
走進冬季花園,梅瑞狄斯在母親身旁坐下。母親穿著薄薄的蕾絲睡裙,一條藍色的馬海毛毯子裹在她肩上。這條睡裙是去年聖誕節父親送她的禮物。梅瑞狄斯看到她的下嘴唇出血了,應該是她自己咬的。她腳上只穿了一雙長襪,已經被雪水打溼,沾上了棕色的泥土。
梅瑞狄斯鼓起勇氣伸出手,輕輕放在母親的手上。她的手冷得像冰一樣。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來配合和母親難得親密的接觸。
「回去吧,媽媽,你得吃點東西。」最終她開口說道。
「我昨天吃過了。」
「我知道。跟我回去吧。」她拉著母親的手扶她站起來。在冷冰冰的金屬長椅上坐的時間太久,母親的身體有些僵硬,突然一動關節嘎吱作響。
站起身後母親立刻甩開梅瑞狄斯的手,一個人朝前面走。
梅瑞狄斯也由著她,默默跟在她身後,沿著後院的石板路朝屋子走去。
母女倆一前一後走進廚房,梅瑞狄斯給傑夫打了個電話,通知他不能回去吃早餐了。「我媽又一個人跑到花園裡傻坐著了,」她在電話裡說,「我今天可能得留在這裡辦公了。」
「我一點也不驚訝。」
「拜託,傑夫。別這樣……」
他已經掛了電話。聽筒裡傳來的忙音刺痛了她的心。
接著她又給吉莉安撥了個電話。簡單地問候一下後她們就開始閒聊,這幾乎已經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聊天的內容也不固定,從學校、洛杉磯,到天氣變化,隨心所欲,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最近一段時間和女兒通電話,梅瑞狄斯總會有種驚奇的感覺。聽吉莉安在電話那頭講生物和化學,還有在醫學院的事,明顯能感覺到她真的成長了,並且堅定不移地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好像昨天她還是那個兩顆門牙間有條縫、身材微胖的小女孩,而今天就突然變成了一個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自信的年輕少女。梅瑞狄斯不知道這一切的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還記得這個大女兒從小就是個執著的孩子,她可以花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守在蘋果樹旁,就為了等著看花芽開花。快了,媽媽,馬上就要開花了。我應不應該叫外公來?
還有那次教吉莉安學開車,總共也就用了十分鐘的時間。放心吧,媽媽,我看過說明書的,你不用那麼緊張,相信我。
「我愛你,吉莉安。」說完梅瑞狄斯就立刻反應過來,自己這麼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打斷了女兒的話。她好像正在講跟酶有關的話題,或者是伊波拉病毒?梅瑞狄斯笑了起來,這下該被女兒抓住她走神了。「我太為你驕傲了。」她連忙補充了一句。
「聽我說話叫你悶壞了吧?」
「只是有點想睡覺。」
吉莉安大笑起來,「好吧,媽媽。我也得掛了。愛你。」
「我也愛你,小寶貝。」
掛上電話後梅瑞狄斯覺得舒服了一些,心情煥然一新。和女兒們通電話就是治療憂鬱最好的處方。當然,如果她們的話題繞到那件事時則例外……
接下來的時間,梅瑞狄斯沒有去公司,就在母親家的廚房裡辦公;除了繳稅,看作物報告和檢查倉庫開支以外,她還要抽空哄母親吃點東西,幫她付賬單和洗她換下來的衣服。
一直到她把晚餐的盤子洗乾淨,收起剩菜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她走進客廳,看到母親坐在父親最喜歡的座椅上打毛線。整個房間只有椅子旁的一盞落地燈開著,昏暗的光線讓她的臉有種不真實的溫柔感覺。左邊是母親的「朝聖角」,聖壇上的蠟燭火光搖曳,隨著燭芯噼啪一聲響,一縷青煙裊裊上升。
母親握著編織針,手指機械地動著,她閉著眼睛,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讓她的表情透出一種怪異的悲傷。
「媽媽,該上床睡覺了。」梅瑞狄斯儘量不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不耐煩或疲憊。她開啟天花板的吊燈,明亮的光線瞬間驅散了房間裡溫暖親密的氣氛。
「我的作息時間我自己能安排。」母親回她。
又開始了,每天勸母親上樓睡覺就是一件沒完沒了的苦差事。這個過程中的每一件事母親都要同她爭執:刷牙,換睡衣,脫襪子,沒有一件是順利的。
到了九點鐘,梅瑞狄斯終於把母親安頓到床上。就像以前哄吉莉安和麥蒂睡覺那樣,她替母親掖好被子,跟她道晚安,「睡個好覺,能夢見爸爸就好了。」
「做這種夢會痛苦。」母親平靜地說。
梅瑞狄斯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那就夢見你的花園吧。說來番紅花就快開了。」
「番紅花能吃嗎?」
最近一段時間總會發生這樣的事,一分鐘前母親還一切都正常,轉臉就變了一個人,眼裡是一片迷茫和困惑的神色。好像那個正常的她突然離開了似的。
梅瑞狄斯之前還相信,母親之所以會有這些奇怪的改變和突然間茫然不知所措的狀態,都是因為她還沒有從悲傷中走出來。如果是這個原因的話,那悲傷會有結束的一天。
可這樣的情況每天都在繼續,並沒有好轉的跡象。每次母親搞不清楚狀況,好像跟世界脫離的時候,梅瑞狄斯就會對伯恩斯醫生之前的說法產生懷疑。她擔心這並不是由悲傷引起的,而是她患了阿爾茨海默症。除此之外,很難找出別的理由來解釋母親為什麼會突然對皮鞋和黃油著迷(梅瑞狄斯發現過母親藏起來的黃油),她也不止一次聽母親提起童話故事裡的獅子。
梅瑞狄斯再次伸出手,像對待受驚嚇的小孩那樣輕輕安撫失常的母親,「別擔心,媽媽。我們家裡有很多吃的。」
「我就睡一分鐘,然後我會去屋頂的。」
「不可以去屋頂。」梅瑞狄斯疲倦地說。
母親嘆口氣,閉上了眼睛,沒一會就睡著了。
梅瑞狄斯把臥室裡母親丟得到處都是的毯子和其他東西撿起來收好。
下樓後她往洗衣機裡扔了一堆髒衣服,這樣她明天過來的時候直接晾起來就可以了。接著她打包了兩個禮物包裹準備寄給吉莉安和麥蒂。等所有事都做好後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回到家,她看到傑夫在辦公室裡埋頭寫書。
「嗨。」她打了聲招呼。
「嗨。」傑夫沒有抬頭。
「你的書寫得怎麼樣了?」
「挺好的。」
「我還沒抽空讀呢。」
「我知道。」說著扭過頭看了她一眼。
傑夫滿臉失望的表情在她的意料之內。那一刻她好像在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遠遠地注視著自己和傑夫,通過這個全新的視角,她覺得所有事情都變了,「我們之間出問題了,對嗎,傑夫?」
他稍微鬆了口氣,好像一直在等她這麼問。「是的。」他回答。
「哦。」她看到自己的反應又讓他的臉上寫滿了失望。她知道他想好好聊聊她突然意識到的問題,想跟她談談一直困擾她的事。但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老實說,現在她一點都不想糾結這些,母親的精神出了問題,隨時都有可能瘋掉,而丈夫卻覺得他們的關係出了問題。
她走出他的辦公室,不想去面對他傷心失望的表情,明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但也無從去糾正。回到他們同住了多年的臥室,梅瑞狄斯脫去身上所有的衣服,只穿著內衣褲,然後換上一件舊t恤,爬上床準備睡覺。睡前她吃了兩顆安眠藥,但是根本沒用。不知過了多久,到他上床睡覺的時候她還是清醒的,他也知道她沒睡。
她翻個身緊貼著他的背,輕聲說:「晚安。」
他倆心裡都很清楚,一句「晚安」和什麼都不算的親暱舉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而真正需要好好談談的事就擺在那裡,像一團越滾越大的暴風雲一樣,在遠處蓄積著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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