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瑞狄斯強打著精神撐過了父親去世之後的幾個星期。除此之外她還把日程安排得滿滿當當,讓自己每天都忙得像在新兵訓練營裡似的。
悲傷變成了她沉默的夥伴。她時刻都能感覺到它如影隨形地跟在自己身邊。她渴望去擁抱這個夥伴,但她明白,只要她轉向它,哪怕就一次,就會在無盡的黑暗中徹底迷失。
所以她不敢回頭,不敢停下來。
這種情形下聖誕節和新年自然是過得一塌糊塗,儘管她堅持所有的節日傳統都不能變,但結果還是一樣。用心做的火雞大餐和精緻的配菜只會讓餐桌旁那個空座位更加顯眼。
傑夫不理解她。他一直說如果她能放開哭出來就沒事了,說得好像流幾滴淚就能好了似的。真是荒唐。
哭對她來說不會有任何幫助。她在睡夢中哭過無數回了,好幾次她在夜裡醒來時都發現自己臉上掛滿了淚水,可哭過之後她沒有覺得情況有絲毫好轉,反而更難受了。所以她知道,這種表達悲傷的方式一點用也沒有。只有拼命地壓抑住才能幫她撐過這段難熬的時間。
於是她打起精神讓生活繼續,帶著燦爛的笑容出現在公司,用一種近乎絕望的激情去解決一件又一件的日常事務。就這樣一直熬到女兒返校。她們離開後她才意識到,其實假裝出來的平靜生活於她的悲傷也毫無幫助,她只覺得筋疲力盡。父親的葬禮過後她就沒有一個夜晚睡好過,和傑夫交流也出現了問題,她發現兩人現在基本上無話可說。
她試過向他解釋自己的感受,說她覺得冷,冷到快失去知覺,但他不肯理解她。他認定她需要的是「釋放出來」。鬼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話又說回來,很大程度上這是她的問題,她並沒有盡力去跟他溝通。有時候他們可以一連幾天不說一句話,只是在迎面碰上的時候點個頭。她確實應該再努力一點才行。
她將刷洗乾淨的咖啡杯放到濾水架上,接著就上樓去傑夫專門用來寫作的辦公室。在門口先輕輕敲了兩下門,然後推門進去。
傑夫坐在辦公桌前,這桌子從買來到現在至少有十個年頭了,他們管它叫傑夫的「寫作空間」,這還是一次兩人在桌子上做愛時想到的名字。
將來有一天你會出名,成為下一個雷蒙德·錢德勒。
想起這件事她臉上露出了微笑,可也不由得傷心起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就像走上了分岔路,不再有共同的夢想了。
「你的書進展如何了?」她倚在門框上問。
「哇。你可有好幾個星期沒關心過我的書了。」
「真的嗎?」
「真的。」
聽到這話梅瑞狄斯皺了皺眉。其實她一直很喜歡丈夫寫的文章。兩人剛結婚那陣,傑夫還只是個苦苦打拼的小記者,他的每一篇文章梅瑞狄斯都一字不落地讀過。幾年後他第一次大膽嘗試創作小說,她就成了他的第一個讀者,總是給出最用心中肯的評價。起碼他是這麼說的。儘管那本書沒有出版社問津,但她毫不懷疑他有一天會成功,她自始至終都相信他。當他終於開始第二本書的寫作時,她是真心實意地替他高興。這她有沒有告訴過他呢?「對不起,傑夫,」她說,「我最近的狀態糟透了。可以把寫好的給我看看嗎?」
「當然沒問題。」
看到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讓傑夫開心起來,梅瑞狄斯心裡充滿了內疚。她很想走過去親吻他。原本一個吻對他們來說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而平常,可現在她卻莫名地退縮了,她邁不動腳步向他走去,好像吻他一下成了件很冒險的事。她默默在心裡把「讀傑夫的書」加進自己的待辦事項中。
他靠在椅背上,對她笑了笑,但能看出笑得有些牽強,畢竟他們共同生活了二十年,她能看出這個笑容下面暗藏的脆弱。「去吃晚飯吧,吃完再一起看個電影,你真的需要休息下了。」他說。
「明天再說吧。今晚我得把母親的賬單結了。」
「你早晚會把自己累垮的,就像兩頭燒的蠟燭。」
梅瑞狄斯很反感他說這種可笑的話。現在有哪件事是她可以放手不管的?工作嗎?家務活嗎?還是可以不用再操心母親的事了?「只是這幾周事情比較多。你就放我一馬吧。」
「是你在逼你自己。」
她不懂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但此刻她不想去解謎。「我得走了。晚上見。」她俯身輕輕拍拍他的肩膀,走出了他的辦公室。下樓後她先把狗關到後院一塊專門用圍欄隔出來的小活動場裡,之後就驅車朝父母的房子駛去。
現在應該說是她母親的房子了。
當這所房子出現在眼前時她的心抽痛了一下。她把車靠邊停好。
進屋後她隨手把門帶上,呼喚母親。
屋裡靜悄悄的,沒有人回應,她並不覺得奇怪。
看到母親在正餐廳裡她有些意外,最近這間屋子很少用了。母親坐在餐桌旁,嘀嘀咕咕地跟自己說話,她說的是俄語。桌上擺了一堆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全都是這些年父親送給她的珠寶首飾,還有一個裝飾華麗的首飾盒,這是很多年前她的女兒們送她的聖誕禮物。
梅瑞狄斯看到連日來的悲傷在母親漂亮的臉上留下的痕跡:她的雙頰深陷,顴骨明顯凸出來;皮膚也一天比一天蒼白,到現在看上去已經和她的頭髮顏色差不多。只有她的眼睛還和一個月前一樣,相比白紙一樣的膚色,她藍色的眼睛依舊美得動人心魄。
「嗨,媽媽,」梅瑞狄斯一邊跟母親打了個招呼,一邊走到她身邊,「你在幹什麼?」
「我們還有這些首飾。蝴蝶的那個一定就在這裡面。」
「怎麼想起戴首飾了,有什麼事嗎?」
母親猛地抬起頭來看著她。在她們目光正對上的那一刻,梅瑞狄斯看到母親幽藍色的眼睛裡帶著困惑的神色。「可以賣掉這些首飾。」母親說。
「媽,我們用不著賣你的首飾。」
「很快他們就不發錢了,你等著瞧吧。」
梅瑞狄斯湊上前,彎腰輕輕撥弄桌上的首飾。這些小玩意值不了幾個錢,父親從來不會挑選特別昂貴的禮物送人,比起價格他更看中的是心意。「媽,那些賬單你不用操心了,我會幫你付的。」
「你?」
梅瑞狄斯點點頭,伸手去攙扶母親,她順從地站了起來,這倒讓她有些意外。她牽著母親上樓,母親也沒有抗拒,默默地跟著她走。
「蝴蝶好好的吧?」
梅瑞狄斯又點點頭,叫她放心。「全部東西都好好的,媽媽。」她扶著母親躺到床上。
「那就好了。」母親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梅瑞狄斯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床邊看著母親入睡。過了很久她終於伸出手摸摸她的額頭(確認她沒有發燒),她溫柔地撥開落在母親眼瞼上的髮絲。
確定母親已經熟睡後,她輕輕走下樓,撥通了辦公室的電話。
鈴響過一聲黛西就立刻接起電話,「你好,這裡是梅瑞狄斯·惠特森·庫珀的辦公室。」
「你好,黛西,是我。」梅瑞狄斯皺著眉對電話說,「今天我就在貝耶諾奇莊園辦公了。我母親今天的舉動怪怪的。」
「人傷心難過的時候難免會這樣。」
「你說得對。」梅瑞狄斯想到自己近來總是滿臉淚水在夜裡醒來。而且昨天她還因為太過勞累,誤把橙汁當豆奶加進咖啡裡,喝了半杯才反應過來。「確實會這樣。」她說。
如果梅瑞狄斯真的是一支兩頭燒的蠟燭,那麼到了一月底的時候,她已經燒得只剩火苗了。她知道傑夫現在對她越來越不耐煩,有時甚至是怒氣相向。他不止一次提出要她去僱個人來幫忙照顧她母親,或者讓他幫忙也行,最叫她為難的是他已經把話說得再直接不過,希望她好歹能抽點時間給他,在意下他們兩人的關係。可她有那麼多事要操心,哪裡還有時間來顧及他們的事?她試過給母親找一個管家來照顧她的生活起居,但結果完全是災難。那個可憐的女人在貝耶諾奇幹了一個星期就不聲不響辭了工作,事後問起,她一個勁抱怨受不了母親無時無刻不盯著她,不讓她碰家裡的任何東西。
那麼問題來了,妮娜一拍屁股跑得無影無蹤,母親也變得越來越古怪,越來越冷漠,梅瑞狄斯沒有辦法,只得把所有的擔子攬到自己身上。她答應過父親會照顧好母親,絕對不可以讓他失望。所以她咬牙繼續,像個陀螺一樣不停地做事。只要還在繼續忙碌,她就能和她的悲傷好好相處。
固定的生活模式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早上早早起床,出去晨跑四英里,給丈夫和母親做好早餐後去公司上班。八點整準時坐到辦公桌前幹活。到了正午時她會回莊園一趟看看母親,付付賬單,或者打掃衛生。之後再回公司工作到下午六點。在下班回去的路上買好菜和日用品,然後繞去母親家照顧她,一直到晚上七八點左右。如果母親那天的表現不是特別怪的話,她可以在八點半時回到自己家吃晚餐,晚飯無外乎就是和傑夫隨便找點東西胡亂對付下。晚上一到九點她一定會靠在沙發上睡著,然後凌晨三點時再醒來。這種連軸轉的生活唯一的好處就是她可以早點給另一個時區的麥蒂打電話。有時候兩個女兒的聲音就是她熬過漫長一天的動力。
現在離正午還差一點,但她已經筋疲力盡,於是她按下了公司的內線,「黛西,我要回家吃午餐了。一個小時後再回來。麻煩你把庫房報告交給赫克特,還有提醒埃德把關於種植葡萄的資料給我。」
掛上電話辦公室的門開啟了,黛西走進來,順手把門關上。「我很擔心你。」黛西一臉關切。
梅瑞狄斯心裡有些感動,「謝謝你,黛西。不過我沒事。」
「你幹活太拼了。你這樣他不會開心的。」
「這我知道,黛西。謝謝。」
目送黛西離開後,她迅速收拾錢包和鑰匙準備出門。
外面又開始落雪了。她看到停車場和路上積滿了髒兮兮的雪泥。
她慢慢地把車開到母親家,在門口停好車後便進了屋。她在玄關脫下外套掛起來,喊了一聲,「媽媽,我來了。」
沒有人回答。
她開啟冰箱翻找了一陣,拿出頭天晚上從冷凍倉拿出來解凍的煎餃,還有一份裝在特百惠保鮮盒裡的扁豆湯。趁著煎餃在微波爐里加熱的時間,她打算到樓上去找母親,一瞥眼卻看到冬季花園裡有個暗暗的人影。
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她穿上外套頂著大雪向花園走去。「媽!」她聽到自己怒不可遏地吼了出來,「你真的不能再這樣了。快跟我進屋去。我做煎餃和湯給你吃。」
「從城外弄來的?」
梅瑞狄斯搖搖頭,但其實她完全不知道母親在說什麼。「走吧。」她扶著母親站起來,她看到她又光著腳,已經被凍得發紫了。拉著母親走進廚房後她找了一條大毯子裹在她身上,然後扶她在餐桌邊坐下。「你沒事吧?」
「你要擔心的不是我,奧爾嘉,」母親說,「去看看我們的獅子。」
「是我,梅瑞狄斯。」
「梅瑞狄斯。」母親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好像在努力搞明白這是誰的名字。
母親看上去還是沒想明白,反而更困惑了。梅瑞狄斯皺起眉頭。一般人就算再難過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肯定出什麼問題了。「好吧,媽媽。我想咱們有必要去找伯恩斯醫生看看了。」
「我們可以拿什麼去換錢?」
梅瑞狄斯再次嘆氣,她從微波爐裡拿出金黃色的羊肉餡煎餃,找了一隻沒那麼燙的盤子盛好,端到母親面前。「小心點,餃子很燙。我去給醫生打個電話,然後拿你的衣服來。在這等我,好嗎?」
交代完她便走上樓拿衣服,在母親的臥室裡她給黛西掛了個電話,請她幫忙跟伯恩斯醫生約個急診。她帶著衣服回到樓下,母親還坐在那,她走過去扶她起來。
「都吃完了?」看到盤子裡一個煎餃也不剩,梅瑞狄斯驚訝地說。「太好了,」她給母親套上一件毛衣,幫她穿上襪子和雪地靴,「你自己把外套穿上。我去預熱一下汽車。」
等她回到屋裡的時候,母親已經站在玄關等了,她看到她外套的扣子全扣錯了。
「來,我幫你扣。」梅瑞狄斯解開扣錯的紐扣,再重新幫她扣上。扣到最下面那顆的時候她發現外套是熱的。
她把手伸進母親的口袋裡,從裡面掏出了還熱乎的煎餃,母親把它們包在紙巾裡,紙巾已經被油漬浸透。搞什麼鬼?她完全摸不著頭腦。
「這是留給阿妮婭的。」母親說。
「我知道,這些都是給你的。」梅瑞狄斯說,眉頭皺得更緊了。「就放在這等你回來再吃好嗎?」她將餃子放進玄關茶几上的瓷碗裡,「媽媽,我們走吧。」
她牽母親出門,扶她坐上她的多功能車。
「你一定很累了,媽媽。靠到椅背上睡一會吧。」她一邊跟母親說話一邊發動汽車。一路開到鎮上的卡什米爾醫院後,她將車停在磚砌辦公樓前的一個角落裡。
喬治婭·愛德華茲坐在接待臺的後面,她還是那麼漂亮,和在卡什米爾高中啦啦隊的時候一樣活力十足。「你好啊,梅。」她笑著跟梅瑞狄斯打招呼。
「你好,喬治婭。黛西幫我媽媽預約過了嗎?」
「你還不瞭解吉姆嗎?你們惠特森家的事他一定會盡全力的。帶她去一診室稍等下吧。」
快走到診室門口的時候母親好像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太荒唐了。」說著猛地甩開了梅瑞狄斯的手。
「不管你樂不樂意,今天我們一定要看醫生。」梅瑞狄斯對她說。
母親不理會她,挺直身子揚起下巴,快速地走進第一間診室。在診室裡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梅瑞狄斯跟著她走進去,關上門。
她倆等了一會後,詹姆斯·伯恩斯醫生面帶微笑地走了進來。他禿頂的腦袋活像檯球桌上的白球,看到他灰色眼睛裡同情的神色,梅瑞狄斯想起了父親。父親和他一起打高爾夫好多年了,吉姆的父親也是她父親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吉姆緊緊地擁抱了梅瑞狄斯一下,這個擁抱包含了兩人為著同一個原因的哀痛之情,也包含了那句心照不宣的話,我也很想他。
「那麼,」寒暄了一陣後,吉姆轉向母親,「你感覺怎麼樣,阿妮婭?」
「我好得很,詹姆斯。多謝關心。你也知道,梅瑞狄斯太神經質了。」
「不介意的話我替你做個檢查吧?」他溫和地問。
「當然可以。」母親回答,「只是完全沒必要。」
吉姆先做了個一般的流感檢查。完了以後他在她的就診表上做了些記錄,「今天是什麼日子,阿妮婭?」
「2001年1月31日,」她清楚地回答,眼神堅定沒有猶豫,「今天星期三。新總統上任了,名叫喬治·布什,他是老喬治的兒子。奧林匹亞市是華盛頓州的首府。」
吉姆頓了一下,「阿妮婭,你感覺怎麼樣?說真話。」
「我的心臟在跳,我還有呼吸。晚上睡覺,天亮醒來。」
「也許你應該去找其他人幫忙。」他溫柔地說。
「找誰?」
「去找能疏導你的醫生談談,畢竟你剛失去了親人。」
「死亡不是可以拿出來到處說的事。你們美國人總覺得說說話就能改變一件事。這是不可能的。」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下去。
「也許需要疏導的是我女兒。」
「那好吧,」說著他又在就診卡上做了個記錄,「要不你到診室外面稍等下吧?我和她談談。」
母親迅速地走出診室。
「她真的很不對勁,」母親出門後梅瑞狄斯立刻對吉姆說道,「她最近總是迷迷糊糊的。覺也睡得很少。今天她把午餐藏進口袋裡,說到自己的時候用了第三人稱。她一直在擔心獅子什麼的,還管我叫奧爾嘉。我覺得她是把童話裡的事跟現實搞混了。昨天晚上我聽到她一個人在講故事……那樣子就好像我爸爸在一旁聽似的。你也知道,一到冬天她的情緒就會很低落,但這次的情況不太一樣。一定有哪不對勁。她會不會是得阿爾茨海默症了?」
「在我看來她的神志沒有問題,梅瑞狄斯。」
「可是……」
「她只是還沒從傷心中走出來。給她點時間。」
「可是……」
「這種事也沒有什麼常規的解決辦法。畢竟你父母結婚五十多年了,現在突然只剩她一個人,她難免會接受不了。可以的話你就耐心地聽她說說話,多跟她聊聊。不要讓她覺得太孤獨了。」
「吉姆,相信我,不管我在不在她都是孤獨的。」
「那你們就在一起孤獨。」
「是啊,」梅瑞狄斯說,「你說得對。多謝你今天抽時間見我們。我得送她回去了,我還要趕回去上班。兩點一刻有個會要開。」
「也許你應該試試放輕鬆點。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開點安眠藥。」
假如每次有人給她提這種建議時她都能得到十塊錢——尤其是她的丈夫傑夫——那她現在已經攢夠去墨西哥海灘旅遊的錢了。「我知道了,吉姆,」她說,「我會放鬆下來好好享受生活的。」
這天的氣溫極高,酷熱的折磨遠比妮娜一個月前離開華盛頓州時厲害。在她四周不知擠了多少飢渴交迫的難民。放眼望去,每一個又髒又破的帳篷前都有一群難民在等候救助,他們蜷縮著身體,看上去情況很不妙;很多人被送進來的時候滿身是血,有中槍的人,也有被強暴的婦孺。這些面對絕望的難民表現出了驚人的忍耐力。毒辣的太陽和厚重的塵土讓他們的處境更為艱難;他們往往要走上數英里路才能找到一小桶水,或者是排隊等候好幾個小時才能從紅十字會領到一點救濟口糧。可依然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孩童在灰土地上玩耍,歡樂的笑聲不時能蓋過現場的哀號聲。
妮娜此刻也和身邊的難民一樣,又餓又累,身上髒兮兮的。到今天為止她已經在這個帳篷住了兩個星期了。之前在獅子山時,她每天都在東躲西藏,一不小心就有中槍和被暴徒強姦的危險。
她蹲在骯髒乾燥的紅土地上。成群的蚊蠅,雜亂的人聲和遠處機器的聲音在帳篷裡彙整合單調的嗡嗡聲,吵得叫人難以忍受。從左邊看過去,一個軍用帳篷上插著一支印著醫療標誌的旗子,旗子已經破爛不堪,風一吹就獵獵作響。成百上千的傷員耐心地排隊等待救助。
在她面前有一個瘦小乾癟的黑人老頭,他伸開四肢仰面躺在妻子的懷裡,身子一半在帳篷裡,一半露在外面。他剛失去了一條腿,傷口流血不止,蓋在他身上的毯子被染成紅色。他來了好幾個小時了,他的妻子就這樣一直守著他,支撐著他,她的身體看上去又瘦又弱,這樣一連數小時維持同一個姿勢她一定早就吃不消了。她一滴一滴地把寶貴的水滴進丈夫嘴裡。
妮娜扣上鏡頭蓋站起來。她朝帳篷外看去,覺得自己彷彿被耗盡了一般,這種筋疲力盡的感覺以前還從來沒有過。幹這一行這麼久,她第一次覺得這樣的悲劇就快讓她承受不住。不是說這裡比她以前經歷過的情況糟糕。不是這個原因。情況本身並沒有改變,改變的是她。無論她走到哪,失去父親的傷痛始終跟隨著她,這份負擔已經擾亂了她的理智,讓她無法將自己從別人的悲劇中抽離出來。
一般人會以為她的工作就是出現在事件的現場,舉起相機一通亂拍,似乎任誰都可以做到。其實不然,她的照片就是她個人的延伸,是她思想和感受的寄託。她在拍照時保持絕對的專注,捕捉悲劇中人的苦痛與掙扎,並將它們細緻地呈現在膠片上。她必須百分之百地投入到那個場景中,讓自己融入那一刻,但同時也要足夠清醒,分清楚她所拍攝的一切都是別人的事。
她開啟背包,從裡面拿出衛星電話。她朝著東邊走去,一直走到不敢再往前的時候,她支起了裝置,搜尋衛星訊號,給丹尼打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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