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個辛巴族女人從妮娜下方走過,她頭上頂著一個沉重的水罐,胸前繫著一條彩色的吊兜,託著一個嬰孩。妮娜舉起相機,用長焦鏡頭放大,透過取景窗將畫面調至最清楚。和這個非洲游牧部落所有女人一樣,這個年輕的女人也袒露著上身,下身裹著一條帶毛邊的山羊皮裙。她的脖子上掛著一串大大的海螺殼項鍊,這樣的項鍊通常是在母親和女兒之間一代代傳下來的,在這裡是非常珍貴的物品。戴著項鍊說明這個女人已經結婚,而且她的髮型也是已婚女子的髮式。為了保護皮膚不被毒辣的太陽曬傷,年輕母親從頭到腳都塗著一層赭石粉和乳脂,這讓她的皮膚呈現舊磚頭一樣的顏色。腳踝是辛巴族婦女全身上下最私密的部位,她們會用幾個薄薄的金屬腳環遮住那裡的皮膚,走路的時候腳環互相碰撞,叮噹作響。

這個年輕的女人沒有注意到到妮娜正在觀察她,她在河邊停住,出神地望著裸露的河床,那裡本來應該是有水的。她伸出手輕輕撫摸在襁褓中的孩子,臉上的表情由凝重變成了絕望。這樣的表情妮娜在全世界無數的女人臉上看到過,尤其是在戰爭或災難的時期,動盪和不安帶給她們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她們不確定自己孩子的以後會怎樣,是不是還有未來,也不知道在這片乾旱的土地上,哪裡還能找到賴以活命的水。

妮娜把這一切記錄在膠片上,她不停地按動快門,鏡頭一直跟著這個女人返身回到她自己的泥土棚屋。棚屋裡有幾個婦女圍坐在一起,年輕的母親加入到她們中間。一群女人一邊嘰嘰喳喳地聊著天,一邊把紅赭石放到一塊平坦的石頭上碾碎,用葫蘆做成的碗收集粉末。

妮娜蓋上鏡頭蓋,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腿。這個早上她一口氣拍了無數張照片,但是不用看她也知道,其中最好的是那個年輕母親站在河床邊的照片。

她在腦海裡想象著剪裁好這張照片,沖印出來,跟自己這些年來拍下的最得意的幾幅照片掛在一起。會有那麼一天,她的照片會向全世界的人展示女性的堅強和力量,以及她為此所付出的努力。

妮娜取下用完的膠捲,在膠捲盒上貼標籤,塞進口袋裡,再拿出一卷新的裝好。走進村莊,她微笑著跟村民們打招呼,從兜裡掏出糖果、緞帶和手鍊送給村裡的女人和孩子,她總是隨身攜著這樣的小禮物。在村莊裡,她又抓拍到一張四個辛巴族的女人剛做完草藥煙燻桑拿的照片,在缺水的地區,這些原始部落的人就是用這個辦法來清潔身體的。照片上四個女人手拉手,嬉笑著,那樣子和全世界任何地方的女人沒有什麼不同。

丹尼從她身後走過來,站在她的身邊,「早啊。」

她靠著他,為今天早上拍到的照片感到滿意,「我最愛看這些女人和孩子們在一起的樣子,儘管生活艱難,活下去的希望是那麼渺茫。看著她們跟自己孩子在一起的時候讓我很想哭出來,能讓我哭的也只有這個了,可為什麼呢?我們都已經見過那麼多悲劇和不幸了。」

「所以你的攝影主題其實是母親嗎?我還以為你想記錄全世界各地的女性戰士的故事呢。」

妮娜皺起眉頭,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有想過。丹尼的話讓她感到不安,「也不總是母親。我關注的重點是女性的抗爭,還有她們戰勝逆境和困難的故事。」

丹尼微微一笑,說:「這麼說來你還挺浪漫的。」

妮娜被逗笑了,「你說得沒錯。」

「可以走了嗎?」

「我已經拍到我想要的了,可以走了。」

「這是不是說我們接下來可以找個帶游泳池的地方,舒舒服服地待上一星期了?」

「我也正有此意。」妮娜說著收起她的攝影器材,然後返回土棚屋收拾行李。丹尼去跟部落的酋長辭別,把說好的報酬交給部落裡的人。臨走之前,妮娜拿出衛星電話,放在一塊光禿禿的空地上,開啟衛星電話的接收板尋找能收到訊號的地方。

不出所料,電話沒人聽,這個時候雜誌社的辦公室已經關門了,於是她給編輯留了言,告訴她接下來他們會去尚比亞,等到了喬貝河旅社再聯絡。收拾妥當後,妮娜和丹尼爬上那輛快散架的路虎重新上路,卡奧科費爾德像月球表面一樣的風景一點點向後退直至消失。車開到機場,他們跳上一架向南的飛機。傍晚時,他們已經在喬貝河旅社開好了房間。房間臨河而建,帶一個私人露臺。坐在露臺上,服務生給他們端來金湯力酒。日頭在地平線緩緩下沉,一群大象在河對岸漫步,一百碼開外的高草地裡有獅群在狩獵。

妮娜換上了一套比基尼,已經是好幾年前的款式了。她伸展四肢,躺在豪華雙人休閒椅上閉目養神。入夜後的喬貝河畔瀰漫著一股渾水和枯草的味道,還有被無情烈日烤得像石頭一樣乾硬的泥土味道。好幾個星期以來,妮娜幹練的黑色短髮第一次洗得這麼幹淨,指甲下面也沒有了紅色的泥土。這些對她來說都是非常奢侈的事。

她聽到丹尼朝著露臺走來的腳步聲,他在邁出每一步之前都會有一個輕微的小停頓,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出來。那是為了減輕右腿的壓力,那條腿在安哥拉時中過彈。雖然他裝作沒有什麼大礙的樣子,有人問起也說早就不會疼了,但妮娜知道他一直在服用止疼藥,也經常在夜裡翻來覆去找不到一個舒適的姿勢睡覺。她給他按摩身體的時候會格外用心地幫他按摩那條腿,儘管他並沒有要求她這麼做,而她也不會承認。

「給你。」他說著將兩個酒杯放在妮娜手邊的柚木桌子上。

她仰起臉對他說謝謝,卻發現他有些不對勁,首先他端來的不是金湯力,而是一大杯純龍舌蘭。並且他忘了帶配龍舌蘭的鹽來。最糟的是他的臉上沒有笑容。

她警覺地坐直身子,「出什麼事了嗎?」

「你還是先喝點酒吧。」

如果一個愛爾蘭人跟你說,你先喝口酒,那就說明他接下來會告訴你一個壞訊息。

他在她身邊坐下,她往一邊挪了挪,給他騰點地方。

晴朗的夜空中掛著星星,在淡淡的銀色光線下,妮娜看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深陷的臉頰,藍色眼睛和捲曲的頭髮。看到他露出的悲傷神情,妮娜突然想到,丹尼其實是一個很愛笑的人。無論是在毒辣的太陽下被炙烤,還是被灰塵嗆到快窒息,抑或是冒著槍林彈雨,他總是能用微笑來面對種種困境。

只是現在,他的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

丹尼遞給她一個小小的黃色信封,「是電報。」他說。

「內容你看過了嗎?」

「當然沒有,但這時候來電報,想必不會是好事。」

全世界的記者、製片人和攝影記者都知道接到電報意味著什麼。儘管現在衛星電話和網際網路已經很發達了,但那些在外工作的人的家人還是會通過電報來傳遞壞訊息。她接過信封的手有些顫抖。看到電報是西爾維發來的,她長舒一口氣,腦海中出現的第一個想法是「謝天謝地」。但是隨著她繼續往下讀,輕鬆的感覺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妮娜。

你父親犯心臟病。

梅瑞狄斯說情況很糟。

西爾維。

她抬起頭看著丹尼說:「是我父親……我得立刻趕回去……」

「現在不行,親愛的,」丹尼溫柔地說,「最早的一班飛機也要等到明早六點。我去買從約翰內斯堡直飛西雅圖的機票,我們從那裡開車回去比較好吧?」

「我們?」

「是的。妮娜,我想陪著你。很嚴重嗎?」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一句話也說不出。她從來不會向別人尋求安慰,這讓她覺得很彆扭。她不想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給別人傷害自己的籌碼。這種自我保護的意識還是從母親那裡學到的。碰上這樣難以給出明確答覆的情況,她一貫的做法是先敷衍過去。於是她的手順著丹尼的身體往下摸,碰到了那個開關,「帶我到床上去,丹尼爾·弗林。幫我熬過今晚。」

等待的時間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無止無盡」,但是這個詞會讓梅瑞狄斯聯想到「終止」,繼而是「死亡」,而這些不吉利的詞又會讓梅瑞狄斯一直努力壓抑的情緒統統翻湧上來,一觸即發。她一向的應對辦法是讓自己保持忙碌,只是此刻這辦法對她完全不起作用,不管她怎麼努力也沒用。她搬來一大堆跟保險相關的資料逼自己去研究,搜尋心臟病和治癒率方面的資訊,還列出了一份國內最好的心臟病專家的名單。可只要她一放下筆,或者眼睛從電腦螢幕上挪開,悲傷就會像洪水一樣將她淹沒。眼淚在眼眶裡拼命地打轉,但是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讓一滴眼淚落下來。如果哭出來就意味著心裡的防線崩潰了,而她要死守著這道防線,拒絕放棄。

此刻她站在候診室裡,用力地抱緊雙臂,眼睛直愣愣地盯著一個魚缸,裡面養了幾條五顏六色的魚。運氣好的話,她的注意力會被一條魚暫時吸引過去,讓她有那麼一微秒的時間忘掉父親此刻正在生死邊緣掙扎,很可能會死去的事實。

傑夫從身後靠近她,因為鋪著地毯,她沒有聽到腳步聲,但能感覺到。「梅。」他輕輕喚她,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知道傑夫在想什麼,他希望她靠到他身上,讓他從後面抱住她。事實上,她心裡有一部分也希望如此,她又何嘗不渴望在這個節骨眼上得到丈夫的安慰。只是她現在彷彿正憋著一口氣,只要一鬆懈所有希望就會化為烏有,她不敢讓自己有絲毫的放鬆。在他的懷裡她可能會崩潰,這樣有什麼好處呢?

「讓我抱著你吧。」傑夫在她耳邊說道。

她搖了搖頭,他怎麼會不明白她的想法呢?

她在擔心父親的病情,這種焦灼不安的心情在一點一點地吞噬著她。就好像有一把匕首深深地插進了她的胸口,撕裂了肌肉,穿透了骨骼,鋒利的刀劍對準她的心臟,隨時準備向裡推進,只要稍有不慎,這個柔軟的器官就會被利刃刺穿。

她聽到傑夫在她身後輕輕地嘆了口氣,沒有再堅持,「聯絡上你妹妹了嗎?」

「能問的地方我都問遍了,也留了訊息。你也知道妮娜,要是她回國了就一定會趕回來。」她又看了一眼鍾,「這個該死的醫生怎麼折騰這麼久都沒動靜?好歹應該來跟我們說說情況。再等十分鐘,要是再不出來,我就去找他們科室的負責人反映。」

傑夫好像在跟她說些什麼(說實話她沒聽進去多少,她心跳得太快,心跳聲幾乎蓋過了外界所有的聲音),他還沒說完,候診室的門開了,渡邊醫生走了進來。梅瑞狄斯、傑夫和母親立刻向醫生圍攏過去。

「他怎麼樣了?」母親問話的聲音穿透了整個候診室。在這種時候她怎麼還能如此中氣十足地說話?只有濃重的俄國口音透露了她的不安,除此之外,她的表現一如往常的平靜。

渡邊醫生淡淡一笑,那個笑容轉瞬即逝,他開口說:「不是太樂觀。在送他去手術室的時候他的心臟第二次發病。我們盡全力把他搶救回來了,但現在他非常虛弱。」

「有什麼辦法嗎?」梅瑞狄斯問。

「辦法?」渡邊醫生皺了皺眉,他眼中流露出的同情讓人害怕。「什麼辦法也沒有,他的心臟在這兩次發病中嚴重受損。現在我們只能等著……但願他能熬過今晚吧。」

傑夫的手臂攬住了梅瑞狄斯的腰。

「現在你們可以去看看他,他在加護病房裡。不過一次只能進去一個人,好嗎?」渡邊醫生說著輕輕攙扶住母親的手肘。

細節,梅瑞狄斯看著母親沿著走廊往前走的背影,心裡默默想,專心考慮下細節的問題。想辦法解決這事。

可是她專心不了,什麼也想不出來。

回憶變成一幅幅畫面聚集在她視線之外的某個地方等候,只要一逮到機會就躥到她眼前來亮個相。她看到高中體操比賽時父親站在看臺上,活力十足地給她加油打氣,弄得臺下的她好不尷尬。還有在她的婚禮上,父親在牽著她走過教堂甬道的時候當著眾人的面哭了起來。而就在上個星期,他還把她拉到一邊,悄悄跟她說:「跟我去喝啤酒吧,梅瑞狄寶,和以前一樣,就我們兩個。」

只是當時她回絕了他,跟他說下次有機會再說……

送衣服去幹洗真的就比陪父親去喝兩杯重要嗎?

「應該給兩個孩子打個電話,」傑夫說,「叫她們搭飛機回來。」

這句話彷彿讓她心裡的某樣東西破碎了。她也知道這麼想很無理取鬧,但她真的很恨傑夫講出這樣的話來。這表示他已經放棄了。

「梅?」傑夫一把拉過她,緊緊地摟住了她。「我愛你。」他輕聲說。

梅瑞狄斯在他懷裡沒有動,一直到她覺得快受不了了才輕輕推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一眼。她默默順著母親剛才走過的路向前走去。一種徹頭徹尾的孤獨和無助感籠罩著她。整個冠心病重症監護區的氣氛嚴肅而忙碌,穿著藍色手術服的醫生在她眼前走來走去,但她統統看不見也不在意,此刻她眼裡只有她的父親。

父親躺在一張窄窄的病床上,周圍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插管、輸液管和監護儀器。她的母親守候在一旁。她的丈夫躺在那裡,性命垂危,生死之間彷彿只連著一根緊繃著的細線,而她卻是以一種異常、近乎傲慢的平靜在面對這一切。她站得筆直,姿態完美。如果非要說她的雙手在顫抖的話,那顫抖的幅度大概得找個地震學家來才檢測得到吧。

梅瑞狄斯抹了抹眼睛,她一點也沒注意到眼淚什麼時候已經湧了出來。她站在病房外,努力按捺著。醫生說一次只能一個人進去,她不想當那個破壞規定的人。但最終還是沒忍住,她走進病房,站立在他的床腳邊。監護儀器運轉的嗡嗡聲吵得叫人難以忍受,她輕聲問:「他怎麼樣了?」

母親重重地嘆口氣走開了。不用看梅瑞狄斯也知道,母親出去後一定是站在一扇窗戶前,默默地盯著窗外的雪夜。當然,是獨自一人。

任何時候母親都只想一個人待著,要是換作平常,梅瑞狄斯一定會被她這樣的舉動惹惱,但是這一次她不想去苛責她。這場變故讓所有人都崩潰了,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承受,強打著精神振作起來。

她俯下身,輕輕撫摸著父親的手,「嘿,老爸,」她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努力讓自己露出微笑,「你的梅瑞狄寶來了。我就在這,我愛你。爸,和我說說話。」

回答她的只有風敲打玻璃窗的聲音,窗外的燈下雪花在靜靜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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