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妮娜正在用一把金屬勺子敲一口平底鍋,大聲嚷嚷著:「演出時間到!」要說搶風頭,沒人能比得過妮娜。

從廚房到客廳,迴盪著賓客們零星的說笑聲。客廳裡巨大壁爐旁的一個鋁製銀幕上掛著那幅城堡的畫。右邊是一棵大大的聖誕樹,上面掛著藥店的裝飾燈,還有妮娜和梅瑞狄斯這些年來製作的小飾品。畫的前面就是他們的「舞臺」:硬木地板上支起一座小木橋,還有一個硬紙板做的路燈,路燈頂端用膠帶綁了一隻手電筒。

梅瑞狄斯調暗了客廳的燈光,開啟手電筒,然後走到背景畫布後面藏好。妮娜和傑夫已經換上戲服,做好了準備。

畫布後面僅有一點點藏身的空間,只要她往旁邊側側身子就能看到一部分賓客,反之那些賓客也能看到她,但好歹畫布還是隔開了他們。等房間裡安靜下來後,梅瑞狄斯深吸一口氣,開始念她絞盡腦汁寫出來的旁白:「她的名字叫維拉,一個貧窮的鄉下女孩,一個無名之輩。她住在一個名叫‘雪國’的魔幻王國裡。但是,她深愛著的這個世界正在逐步消亡。惡魔來到了這片土地上,它乘著黑色馬車在鵝卵石街道上肆虐,那是邪惡的黑暗騎士派來的馬車,而黑暗騎士的目的就是摧毀這裡。」

梅瑞狄斯出場了,她小心地走上舞臺,注意不被自己長長的蛋糕裙絆倒。她望向臺下的觀眾,她看到媽媽站在房間的後面,即使身邊有很多人,她還是一副孤孤單單的樣子。她漂亮的臉隱沒在香菸的煙霧中,這是她第一次直視著梅瑞狄斯。

「快來,妹妹,」梅瑞狄斯朝路燈走過去,大聲地說道,「不要讓寒冷阻止我們。」

妮娜從窗簾後面走出來,她身上穿著破舊的睡裙,用一塊方頭巾裹住頭髮。她攥緊了雙手抬頭看著梅瑞狄斯。「你覺得這是黑暗騎士乾的嗎?」她大聲吼出這句臺詞,引得人群中發出一陣笑聲。「是他用壞魔法讓這裡變得這麼冷的嗎?」

「不,我不知道。父親失蹤了,我害怕得直打戰。他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梅瑞狄斯用手背貼著額頭,誇張地嘆了口氣,「最近到處都能看到那些馬車的蹤影。黑暗騎士的力量越來越強了……我們眼睜睜看著人們變成一縷煙消失不見……」

「快看,」妮娜指著畫的城堡說道,「是王子……」她用充滿崇拜的語氣說道,聽得出來她盡力了。

傑夫走到舞臺上。他身穿藍色運動上衣和牛仔褲,一頂一看就很廉價的金皇冠壓在他小麥色的頭髮上。他的模樣是那麼英俊,看著他,梅瑞狄斯竟一時忘了臺詞。她明白他此刻其實很尷尬,渾身不自在——他臉頰上泛起的紅暈已經說明了一切——但他還是站到了舞臺上,這足以證明他對朋友是多麼的仗義。他衝她微微一笑,就好像真把她當成了公主。

他手裡握著兩朵絲綢做的玫瑰花。「我有兩朵玫瑰,送給你。」他對梅瑞狄斯說,聲音有些顫抖。

她剛碰到傑夫的手,還沒來得及說出自己的臺詞,就聽得臺下發出一聲巨響。

梅瑞狄斯轉過身,看到母親呆若木雞地站在人群中央,臉色蒼白,藍色的眼睛彷彿能噴出火來。她的手在滴血。雞尾酒杯被她打碎了。儘管還隔著一段距離,但梅瑞狄斯還是清楚地看到了她手掌上插著一塊玻璃碎片。

「夠了,」她的聲音很尖銳,「在宴會上表演這樣的節目讓人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賓客們一時間不知所措,有人站了起來,也有人還呆呆坐著沒動。屋裡陷入一片寂靜。

父親連忙跑到母親身邊,將她拉到自己身邊,胳膊環住她,想給她一個擁抱。但她僵立著不動。面對丈夫的安慰,她沒有絲毫服軟的意思。

「我真不該給你們講那些荒唐的童話故事,」因為憤怒,母親的俄國口音聽上去格外刺耳,「我忘了,你們這些丫頭根本沒有腦子,成天只會幻想。」

梅瑞狄斯羞愧難當,她站在原地一步都邁不動。

她看著父親領著母親走進廚房,應該是帶她去水池邊幫她清理手上的傷口吧。此時屋裡的賓客一鬨而散,彷彿這個家變成了失事的泰坦尼克號,所有乘客慌忙向著拴在門外的救生艇跑過去。

只有傑夫沒走,他看著梅瑞狄斯,她能感覺到他在替自己難為情。他朝她走過去,手裡還攥著那兩朵玫瑰花,「梅瑞狄斯……」

她推開傑夫,衝出了客廳。一直跑到走廊盡頭的陰暗角落,她站定,急促地呼吸,淚水模糊了雙眼。她聽到父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他還在安撫憤怒的妻子。一分鐘後,她聽到大門咔嗒一聲關上,她知道傑夫也離開了。

「你怎麼惹到她了?」妮娜走到梅瑞狄斯身邊,輕聲詢問。

「誰知道?」梅瑞狄斯擦擦眼睛,「這女人就是個混蛋。」

「這字眼可不好。」

梅瑞狄斯聽出妮娜的聲音裡帶著顫抖,她知道這個小妹妹是在盡力忍著不哭出來。她彎下腰,握住妮娜的手。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是不是應該去道歉?」

這話不禁讓梅瑞狄斯想起上一次惹母親生氣,她向她道歉的情形。「她不在乎的,相信我。」

「那我們該怎麼辦?」

梅瑞狄斯希望自己能像早上那樣,成熟又有主見,但是她已經沒有了自信。她已經預見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父親安撫好母親,讓她平靜下來,接著來到姐妹倆的房間裡,想方設法逗笑她們,再用結實的手臂摟住她們,給她們一個大大的擁抱,他會告訴她們,媽媽其實是愛著她們的。等他的笑話和故事講完以後,梅瑞狄斯會拼命地讓自己去相信他的話。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知道我要怎麼辦。」她說。她穿過玄關,朝廚房走去。站在廚房門口朝裡面張望了一眼,她只能看到母親的一個側影——她穿著單薄的黑絲絨連衣裙,蒼白的手臂露在外面,她的頭髮花白。「我再也不會聽她講那些愚蠢的童話故事了。」

我們不知該如何道別;

肩並肩一直走個沒完。

日頭西沉;

你沉思,我默默跟隨。

——安娜·阿赫瑪託娃,《阿赫瑪託娃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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