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灤陽消夏錄四

閱微草堂筆記 紀昀 第2頁,共2頁

二十六

又,佃戶何大金,夜守麥田,有一老翁來共坐。大金念村中無是人,意是行路者偶憩。老翁求飲,以罐中水與之。因問大金姓氏,並問其祖父。惻然曰:「汝勿怖,我即汝曾祖,不禍汝也。」細詢家事,忽喜忽悲。臨行,囑大金曰:「鬼自伺放焰口求食外,別無他事,惟子孫念念不能忘,愈久愈切。但苦幽明阻隔,不得音問。或偶聞子孫熾盛,輒躍然以喜者數日,群鬼皆來賀。偶聞子孫零替,亦悄然以悲者數日,群鬼皆來唁。較生人之望子孫,殆切十倍。今聞汝等尚溫飽,吾又歌舞數日矣。」回顧再四,丁寧勉勵而去。先姚安公曰:「何大金蠢然一物,必不能偽造斯言。聞之,使之追遠之心,油然而生。」

二十七

乾隆丙子,有閩士赴公車。歲暮抵京,倉卒不得棲止,乃於先農壇北破寺中僦一老屋。越十餘日,夜半,窗外有人語曰:「某先生且醒,吾有一言。吾居此室久,初以公讀書人,數千裡辛苦求名,是以奉讓。後見先生日外出,以新到京師,當尋親訪友,亦不相怪。近見先生多醉歸,稍稍疑之。頃聞與僧言,乃日在酒樓觀劇,是一浪子耳。吾避居佛座後,起居出入,皆不相適,實不能隱忍讓浪子。先生明日不遷,吾瓦石已備矣。」僧在對屋,亦聞此語,乃勸士他徙。自是不敢租是室。有來問者,輒舉此事以告雲。

二十八

申蒼嶺先生,名丹,謙居先生弟也。謙居先生性和易,先生性豪爽,而立身端介則如一。裡有婦為姑虐而縊者,先生以兩家皆士族,勸婦父兄勿涉訟。是夜,聞有哭聲遠遠至,漸入門,漸至窗外,且哭且訴,詞甚悽楚,深怨先生之息訟。先生叱之曰:「姑虐婦死,律無抵法,即訟亦不能快汝意。且訟必檢驗,檢驗必裸露,不更辱兩家門戶乎?」鬼仍絮泣不已。先生曰:「君臣無獄,父子無獄。人憐汝枉死,責汝姑之暴戾則可。汝以婦而欲訟姑,此一念已幹名犯義矣。任汝訴諸明神,亦決不直汝也。」鬼竟寂然去。謙居先生曰:「蒼嶺斯言,告天下之為婦者可,告天下之為姑者則不可。」先姚安公曰:「蒼嶺之言,子與子言孝。謙居之言,父與父言慈。」

二十九

董曲江遊京師時,與一友同寓,非其侶也,姑省宿食之貲云爾。友徵逐富貴,多外宿。曲江獨睡齋中。夜或聞翻動書冊,摩弄器玩聲,知京師多狐,弗怪也。一夜,以未成詩稿置几上,乃似聞吟哦聲,問之弗答。比曉視之,稿上已圈點數句矣。然屢呼之,終不應。至友歸寓,則竟夕寂然。友頗自詫有祿相,故邪不敢幹。偶日照李慶子借宿,酒闌以後,曲江與友皆就寢。李乘月散步空圃,見一翁攜童子立樹下。心知是狐,翳身竊睨其所為。童子曰:「寒甚,且歸房。」翁搖首曰:「董公同室固不礙。此君俗氣逼人,那可共處?寧且坐悽風冷月間耳。」李後洩其語於他友,遂漸為其人所聞,銜李次骨。竟為所排擠,狼狽負笈返。

三十

餘長女適德州盧氏,所居曰紀家莊,嘗見一人臥溪畔,衣敗絮呻吟。視之,則一毛孔中有一蝨,喙皆向內,後足皆鉤於敗絮,不可解,解之則痛徹心髓,無可如何,竟坐視其死。此殆夙孽所報歟!

三十一

汪閣學曉園,僦居閻王廟街一宅。庭有棗樹,百年以外物也。每月明之夕,輒見斜柯上一紅衣女子垂足坐,翹首向月,殊不顧人。迫之則不見,退而望之,則仍在故處。嘗使二人一立樹下,一在室中,室中人見樹下人手及其足,樹下人固無所睹也。當望月時,俯視地上樹有影,而女子無影。投以瓦石,虛空無礙。擊以銃,應聲散滅;煙焰一過,旋複本形。主人云,自買是宅,即有是怪。然不為人害,故人亦相安。夫木魅花妖,事所恆有,大抵變幻者居多。茲獨不動不言,枯坐一枝之上,殊莫明其故。曉園慮其為患,移居避之。後主人伐樹,其怪乃絕。

三十二

廖姥,青縣人,母家姓朱,為先太夫人乳母。年未三十而寡,誓不再適,依先太夫人終其身。歿時年九十有六。性嚴正,遇所當言,必侃侃與先太夫人爭。先姚安公亦不以常媼遇之。餘及弟妹皆隨之眠食,飢飽寒暑,無一不體察周至。然稍不循禮,即遭呵禁。約束僕婢,尤不少假借,故僕婢莫不陰憾之。顧司筦鑰,理庖廚,不能得其毫髮私,亦竟無如何也。嘗攜一童子,自親串家通問歸,已薄暮矣。風雨驟至,趨避於廢圃破屋中。雨入夜未止,遙聞牆外人語曰:「我方投汝屋避雨,汝何以冒雨坐樹下?」又聞樹下人應曰:「汝毋多言,廖家節婦在屋內。」遂寂然。後童子偶述其事,諸僕婢皆曰:「人不近情,鬼亦惡而避之也。」嗟乎,鬼果惡而避之哉?

三十三

安氏表兄,忘其名字。與一狐為友,恆於場圃間對談。安見之,他人弗見也。狐自稱生於北宋初。安叩以宋代史事,曰:「皆不知也。凡學仙者,必遊方之外,使萬緣斷絕,一意精修。如於世有所聞見,於心必有所是非。有所是非,必有所愛憎。有所愛憎,則喜怒哀樂之情,必迭起循生,以消鑠其精氣,神耗而形亦敝矣。烏能至今猶在乎?迨道成以後,來往人間,視一切機械變詐,皆如戲劇;視一切得失勝敗,以至於治亂興亡,皆如泡影。當時既不留意,又焉能一一而記之?即與君相遇,是亦前緣。然數百年來,相遇如君者,不知凡幾,大都萍水偶逢,煙雲倏散,夙昔笑言,亦多不記憶。則身所未接者,從可知矣。」時八里莊三官廟,有雷擊蠍虎一事。安問以物久通靈,多嬰雷斧,豈長生亦造物所忌乎?曰:「是有二端:夫內丹導引,外丹服餌,皆艱難辛苦之證道,猶力田以致富,理所宜然。若媚惑夢魘,盜採精氣,損人之壽,延己之年,事與劫盜無異,天律不容也。又或恣為妖幻,貽禍生靈,天律亦不容也。若其葆養元神,自全生命,與人無患,於世無爭,則老壽之物,正如老壽之人耳,何至犯造物之忌乎?」舅氏實齋先生聞之,曰:「此狐所言,皆老氏之粗淺者也。然用以自養,亦足矣。」

三十四

浙江有士人,夜夢至一官府,雲都城隍廟也。有冥吏語之曰:「今某公控其友負心,牽君為證。君試思嘗有是事不?」士人追憶之,良是。俄聞郡城隍升座,冥吏白某控某負心事,證人已至,請勘斷。都城隍舉案示士人,士人以實對。都城隍曰:「此輩結黨營私,朋求進取,以同異為愛惡,以愛惡為是非;勢孤則攀附以求援,力敵則排擠以互噬:翻雲覆雨,倏忽萬端。本為小人之交,豈能責以君子之道。操戈入室,理所必然。根勘已明,可驅之去。」顧士人曰:「得無謂負心者有佚罰耶?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因果之相償也;花既結子,子又開花,因果之相生也。彼負心者,又有負心人躡其後,不待鬼神之料理矣。」士人霍然而醒。後閱數載,竟如神之所言。

三十五

閩中某夫人喜食貓。得貓則先貯石灰於罌,投貓於內,而灌以沸湯。貓為灰氣所蝕,毛盡脫落,不煩撏治;血盡歸於臟腑,肉白瑩如玉。雲味勝雞雛十倍也。日日張網設機,所捕殺無算。後夫人病危,呦呦作貓聲,越十餘日乃死。盧觀察吉嘗與鄰居,吉子蔭文,餘婿也,嘗為餘言之。因言景州一宦家子,好取貓犬之類,拗折其足,捩之向後,觀其孑孓跳號以為戲,所殺亦多。後生子女,皆足踵反向前。又餘家奴子王發,善鳥銃,所擊無不中,日恆殺鳥數十。惟一子,名濟寧州,其往濟寧州時所生也。年已十一二,忽遍體生瘡如火烙痕,每一瘡內有一鐵子,竟不知何由而入。百藥不痊,竟以絕嗣。殺業至重,信夫!餘嘗怪修善果者,皆按日持齋,如奉律令,而居恆則不能戒殺。夫佛氏之持齋,豈以茹蔬啖果即為功德乎?正以茹蔬啖果即不殺生耳;今徒曰某日某日觀音齋期,某日某日準提齋期,是日持齋,佛大歡喜;非是日也,烹宰溢乎庖,肥甘羅乎俎,屠割慘酷,佛不問也。天下有是事理乎?且天子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禮也。儒者遵聖賢之教,固萬萬無斷肉理。然自賓祭以外,特殺亦萬萬不宜。以一臠之故,遽戕一命;以一羹之故,遽戕數十命或數百命。以眾生無限怖苦無限慘毒,供我一瞬之適口,與按日持齋之心,無乃稍左乎?東坡先生向持此論,竊以為酌中之道。願與修善果者一質之。

三十六

「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然六合之中,實亦有不能論者。人之死也,如儒者之論,則魂升魄降已耳;即如佛氏之論,鬼亦收錄於冥司,不能再至人世也。而世有回煞之說,庸俗術士,又有一書,能先知其日辰時刻與所去之方向,此亦誕妄之至矣。然餘嘗於隔院樓窗中,遙見其去,如白煙一道,出於灶突之中,冉冉向西南而沒。與所推時刻方向無一差也。又嘗兩次手自啟鑰,諦視布灰之處,手跡足跡,宛然與生時無二,所親皆能辨識之。是何說歟?禍福有命,死生有數,雖聖賢不能與造物爭。而世有蠱毒魘魅之術,明載於刑律。蠱毒餘未見,魘魅則數見之。為是術者,不過瞽者巫者,與土木之工。然實能禍福死生人,歷歷有驗。是天地鬼神之權,任其播弄無忌也。又何說歟?其中必有理焉,但人不能知耳。宋儒於理不可解者,皆臆斷以為無是事。毋乃膠柱鼓瑟乎?李又聃先生曰:「宋儒據理談天,自謂窮造化陰陽之本;於日月五星,言之鑿鑿,如指諸掌。然宋歷十變而愈差。自郭守敬以後,驗以實測,證以交食,始知濂、洛、關、閩,於此事全然未解。即康節最通數學,亦僅以奇偶方圓,揣摩影響,實非從推步而知。故持論彌高,彌不免郢書燕說。夫七政執行,有形可據,尚不能臆斷以理,況乎太極先天、求諸無形之中者哉?先聖有言:‘君子於不知,蓋闕如也。’」

三十七

女巫郝媼,村婦之狡黠者也。餘幼時,於滄州呂氏姑母家見之。自言狐神附其體,言人休咎。凡人家細務,一一週知。故信之者甚眾。實則佈散徒黨,結交婢媼,代為刺探隱事,以售其欺。嘗有孕婦,問所生男女。郝許以男,後乃生女,婦詰以神語無驗。郝瞋目曰:「汝本應生男,某月某日,汝母家饋餅二十,汝以其六供翁姑,匿其十四自食。冥司責汝不孝,轉男為女。汝尚不悟耶?」婦不知此事先為所偵,遂惶駭伏罪。其巧於緣飾皆類此。一日,方焚香召神,忽端坐朗言曰:「吾乃真狐神也。吾輩雖與人雜處,實各自服氣煉形,豈肯與鄉里老嫗為緣,預人家瑣事?此嫗陰謀百出,以妖妄斂財,乃託其名於吾輩。故今日真附其體,使共知其奸。」因縷數其隱惡,且並舉其徒黨姓名。語訖,郝霍然如夢醒,狼狽遁去。後莫知所終。

三十八

侍姬之母沈媼言:高川有丐者,與母妻居一破廟中。丐夏月拾麥鬥餘,囑妻磨面以供母。妻匿其好面,以粗麵溲穢水,作餅與母食。是夕大雷雨,黑暗中妻忽噭然一聲,丐起視之,則有巨蛇自口入,齧其心死矣。丐曳而埋之。沈媼親見蛇尾垂其胸臆間,長二尺餘雲。

三十九

有兩塾師鄰村居,皆以道學自任。一日,相邀會講,生徒侍坐者十餘人。方辯論性天,剖析理欲,嚴詞正色,如對聖賢。忽微風颯然,吹片紙落階下,旋舞不止。生徒拾視之,則二人謀奪一寡婦田,往來密商之札也。此或神惡其偽,故巧發其奸歟。然操此術者眾矣,固未嘗一一敗也。聞此札既露,其計不行,寡婦之田竟得保。當由煢嫠苦節,感動幽冥,故示是靈異,以陰為呵護云爾。

四十

李孝廉存其言:蠡縣有凶宅,一耆儒與數客宿其中。夜聞窗外撥剌聲,耆儒叱曰:「邪不干正,妖不勝德。餘講道學三十年,何畏於汝!」窗外似有女子語曰:「君講道學,聞之久矣。餘雖異類,亦頗涉儒書。《大學》扼要在誠意,誠意扼要在慎獨。君一言一動,必循古禮,果為修己計乎?抑猶著幾微近名者在乎?君作語錄,齗齗與諸儒辯,果為明道計乎?抑猶有幾微好勝者在乎?夫修己明道,天理也;近名好勝,則人慾之私也。私慾之不能克,所講何學乎?此事不以口舌爭,君捫心清夜,先自問其何如,則邪之敢幹與否,妖之能勝與否,已瞭然自知矣。何必以聲色相加乎?」耆儒汗下如雨,瑟縮不能對。徐聞窗外微哂曰:「君不敢答,猶能不欺其本心。姑讓君寢。」又撥剌一聲,掠屋簷而去。

四十一

某公之卒也,所積古器,寡婦孤兒不知其值,乞其友估之。友故高其價,使久不售。俟其窘極,乃以賤價取之。越二載,此友亦卒,所積古器,寡婦孤兒亦不知其值,復有所契之友效其故智,取之去。或曰:「天道好還,無往不復。效其智者罪宜減。」餘謂此快心之談,不可以立訓也。盜有罪矣,從而盜之,可曰罪減於盜乎?

四十二

屠者許方,即前所記夜逢醉鬼者也。其屠驢先鑿地為塹,置板其上,穴板四角為四孔,陷驢足其中。有買肉者,隨所買多少,以壺注沸湯沃驢身,使毛脫肉熟,乃刳而取之,雲必如是始脆美。越一兩日,肉盡乃死。當未死時,鉗其口不能作聲,目光怒突,炯炯如兩炬,慘不可視。而許恬然不介意。後患病,遍身潰爛無完膚,形狀一如所屠之驢。宛轉茵褥,求死不得,哀號四五十日,乃絕。病中痛自悔責,囑其子志學急改業。方死之後,志學乃改而屠豕。餘幼時尚見之,今不聞其有子孫,意已殄絕久矣。

四十三

邊隨園徵君言:有入冥者,見一老儒立廡下,意甚惶遽。一冥吏似是其故人,揖與寒溫畢,拱手對之笑曰:「先生平日持無鬼論,不知先生今日果是何物?」諸鬼皆粲然。老儒蝟縮而已。

四十四

東光馬大還,嘗夏夜裸臥資勝寺藏經閣。覺有人曳其臂曰:「起起,勿褻佛經。」醒見一老人在旁,問:「汝為誰?」曰:「我守藏神也。」大還天性疏曠,亦不恐怖。時月明如晝,因呼坐對談。曰:「君何故守此藏?」曰:「天所命也。」問:「儒書汗牛充棟,不聞有神為之守,天其偏重佛經耶?」曰:「佛以神道設教,眾生或信或不信,故守之以神;儒以人道設教,凡人皆當敬守之,亦凡人皆知敬守之,故不煩神力。非偏重佛經也。」問:「然則天視三教如一乎?」曰:「儒以修己為體,以治人為用。道以靜為體,以柔為用。佛以定為體,以慈為用。其宗旨各別,不能一也。至教人為善,則無異。於物有濟,亦無異。其歸宿則略同。天固不能不併存也。然儒為生民立命,而操其本於身。釋道皆自為之學,而以餘力及於物。故以明人道者為主,明神道者則輔之,亦不能專以釋道治天下。此其不一而一,一而不一者也。蓋儒如五穀,一日不食則飢,數日則必死。釋道如藥餌,死生得失之關,喜怒哀樂之感,用以解釋冤愆、消除怫鬱,較儒家為最捷;其禍福因果之說,用以悚動下愚,亦較儒家為易入。特中病則止,不可專服常服,致偏勝為患耳。儒者或空談心性,與瞿曇、老聃混而為一;或排擊二氏,如禦寇仇,皆一隅之見也。」問:「黃冠緇徒,恣為妖妄,不力攻之,不貽患於世道乎?」曰:「此論其本原耳。若其末流,豈特釋道貽患,儒之貽患豈少哉?即公醉而裸眠,恐亦未必周公、孔子之禮法也。」大還愧謝。因縱談至曉,乃別去。意不知為何神。或曰狐也。

四十五

百工技藝,各祠一神為祖。倡族祀管仲,以女閭三百也;伶人祀唐玄宗,以梨園子弟也。此皆最典。胥吏祀蕭何、曹參,木工祀魯班,此猶有義。至靴工祀孫臏,鐵工祀老君之類,則荒誕不可詰矣。長隨所祀曰鍾三郎,閉門夜奠,諱之甚深,竟不知為何神。曲阜顏介子曰:「必中山狼之轉音也。」先姚安公曰:「是不必然,亦不必不然。郢書燕說,固未為無益。」

四十六

先叔儀庵公,有質庫在西城中。一小樓為狐所據,夜恆聞其語聲,然不為人害,久亦相安。一夜,樓上詬誶鞭笞聲甚厲,群往聽之。忽聞負痛疾呼曰:「樓下諸公,皆當明理,世有婦撻夫者耶?」適中一人,方為婦撻,面上爪痕猶未愈,眾鬨然一笑曰:「是固有之,不足為怪。」樓上群狐亦鬨然一笑,其鬥遂解。聞者無不絕倒。儀庵公曰:「此狐以一笑霽威,猶可與為善。」

四十七

田村徐四,農夫也。父歿,繼母生一弟,極兇悖。家有田百餘畝,析產時,弟以贍母為詞,取其十之八,曲從之。弟又擇其膏腴者,曲亦從之。後弟所分蕩盡,復從兄需索。乃舉所分全付之,而自佃田以耕,意恬如也。一夜自鄰村醉歸,道經棗林,遇群鬼拋擲泥土,栗不敢行。群鬼啾啾,漸逼近,比及覿面,皆悚然辟易,曰:「乃是讓產徐四兄。」倏化黑煙四散。

四十八

白衣庵僧明玉言:昔五臺一僧,夜恆夢至地獄,見種種變相。有老宿教以精意誦經,其夢彌甚,遂漸至委頓。又一老宿曰:「是必汝未出家前,曾造惡業。出家後,漸明因果,自知必墮地獄,生恐怖心。以恐怖心,造成諸相。故誦經彌篤,幻象彌增。夫佛法廣大,容人懺悔,一切惡業,應念皆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汝不聞之乎?」是僧聞言,即對佛發願,勇猛精進,自是宴然無夢矣。

四十九

沈觀察夫婦並故,幼子寄食親戚家,貧窶無人狀。其妾嫁於史太常家,聞而心惻,時陰使婢媼,與以衣物。後太常知之,曰:「此尚在人情天理中。」亦勿禁也。錢塘季滄州因言:有孀婦病臥,不能自炊,哀呼鄰媼代炊,亦不能時至。忽一少女排闥入,曰:「吾新來鄰家女也。聞姊困苦乏食,意恆不忍。今告於父母,願為姊具食,且侍疾。」自是日來其家,凡三四月,孀婦病癒,將詣門謝其父母。女泫然曰:「不敢欺,我實狐也,與郎君在日最相暱。今感念舊情,又憫姊之苦節,是以託名而來耳。」置白金數鋌於床,嗚咽而去。二事頗相類。然則琵琶別抱,掉首無情,非惟不及此妾,乃並不及此狐。

五十

吳侍讀頡雲言:癸丑一前輩,偶忘其姓,似是王言敷先生,憶不甚真也。嘗僦居海豐寺街,宅後破屋三楹,雲有鬼,不可居。然不出為祟,但偶聞音響而已。一夕,屋中有詬誶聲。伏牆隅聽之,乃兩妻爭坐位,一稱先來,一稱年長,嘵嘵然不止。前輩不覺太息曰:「死尚不休耶?」再聽之,遂寂。夫妻妾同居,隱忍相安者,十或一焉;歡然相得者,千百或一焉。以尚有名分相攝也。至於兩妻並立,則從來無一相得者,亦從來無一相安者。無名分以攝之,則兩不相下,固其所矣。又何怪於囂爭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