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侃侃而談

省委大院 納川 第2頁,共2頁

範剛只好把冬蟲夏草放在茶几上,然後拿出一個精美的包裝盒,從裡面拿出一個手錶來。

王一鳴一看,果然是一塊名錶,金燦燦的,是玫瑰金,牌子也是大牌。這樣的成色,沒有十萬八萬的,恐怕是買不到的。這東西收了,就是犯罪了。

王一鳴說:「老範,這塊手錶你還拿回去,我看一看就行了,你的心意我也領了,事情該給你辦還給你辦,但東西我不能收,這是我多年的規矩。」

範剛說:「王書記,就是一塊表,不值錢的,幾千塊而已。」

王一鳴心說:「你以為我不懂啊,幾千塊,買根錶鏈都不止。」

王一鳴嚴肅地說:「老範,我們都是領導幹部,知道政策,違法亂紀的事情,不能幹啊!」

範剛一聽王一鳴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只好把表重新放進禮品袋裡,拿著悻悻地走了出去。

對面房間裡的饒戰勝和龔向陽一直觀察著王一鳴房間裡的動靜,一看範剛走了出來,龔向陽忙迎上去說:「範書記,彙報完了?」

範剛說:「彙報完了,謝謝你們了,龔老弟!饒秘書!」說著話和兩個人握了握手。

龔向陽一直把範剛送到電梯門口,揮了揮手,直到電梯門關上,他才轉身準備往回走。

這個時候,他的手機又響了。他一看,是市委常委、秘書長康建明打來的。

下午吃飯的時候,康建明就特別把龔向陽拉到一邊,說:「龔老弟,我有事情要拜託你一下!」

龔向陽說:「秘書長,不要客氣,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

康建明說:「是這樣,我想今天晚上單獨向王書記彙報彙報工作,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下?」

龔向陽想了一下說:「現在還說不準,要到晚上請示過王書記才行。」

康建明說:「好的,好的,晚上王書記散步結束後,如果有時間,你給他彙報彙報,就安排五分鐘也行。」

龔向陽說:「好的,晚上我聯絡你。」

現在看範剛走了,時間還早,龔向陽就走到王一鳴的房間裡對王一鳴說:「老闆,西城市委秘書長康建明同志也想彙報一下工作。您看可以不可以?」

王一鳴看了看時間,才晚上九點四十,於是點了點頭說:「讓他來吧!」

對於這些副廳級幹部,平常裡他們根本沒有單獨接觸王一鳴的機會,現在王一鳴和他們單獨接觸一下,也好乘機觀察一下他們的舉止,再用幹部的時候,也好有些直接印象。

龔向陽於是走到走廊裡,立即撥通了康建明的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裡面傳來康建明急迫的聲音:「您好,龔老弟,怎麼樣?」

龔向陽說:「秘書長,你趕快上來,王書記要見你。」

康建明說:「好的,好的,我馬上就到。」

結束通話電話,康建明忙提著早已經準備好的幾個禮品袋,上了電梯,上來十六樓。

電梯門一開,康建明忙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龔向陽和饒戰勝都站在走廊裡迎接。

康建明遞給龔向陽和饒戰勝一人一個禮品袋,嘴裡說:「謝謝龔老弟,謝謝饒秘書!」

兩個人接過禮品袋,衝康建明笑了笑說:「秘書長,您太客氣了,快請進吧。」

康建明就誠惶誠恐地進了王一鳴的房間,只見王一鳴正坐在沙發上休息,看康建明進來了,王一鳴站起來熱情地和他握了握手,然後指了指沙發,說:「隨便坐吧。我們聊聊。」

康建明是第一次和王一鳴單獨說話,心裡還是有些拘謹,他在王一鳴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微笑著看著王一鳴,頻頻點頭。

饒戰勝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就關上門出去了。

王一鳴看了康建明一眼,只見他個子不高,也就是一米六五的樣子,但吃得膀大腰圓,腦袋非常大,肥頭大耳,看著是一臉福相。兩隻眼睛雖然眯成了一條縫,但是非常有精神,你看一眼就知道此人不簡單,是個聰明人。

王一鳴問:「兄弟,你是哪一年的?」

康建明一聽王一鳴這樣稱呼他,就有些誠惶誠恐,連忙說:「王書記,不敢當,不敢當,我哪裡配和您稱兄道弟呢!」

王一鳴說:「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革命工作走到一起來的,四海之內皆兄弟嘛!」

康建明說:「是,是。報告王書記,我是五七年的。」

王一鳴說:「這樣說你比我小兩歲。」

康建明說:「是的,是的。」

王一鳴開門見山地說:「你簡單地說一說你的工作經歷吧。」

康建明說:「我是西城市人,早年在亭林縣當過下鄉知青,1977年恢復高考,第一年我沒有考上,第二年考上了西江師範大學政治系,畢業後分配到西城地區高中當老師,後來被抽調到地委辦公室寫材料,因為材料寫得好,受到了地委領導的認可,就把我的工作關係調到地委辦公室,以後我就做了地委辦公室的秘書科副科長,科長,辦公室副主任,地委副秘書長,三十七歲的時候,到亭林縣擔任縣委副書記、縣長,三十九歲擔任縣委書記。前年升任西城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

王一鳴說:「我想起來了,前年你們西城市一下子提拔了四個副廳級幹部,其中兩個是縣委書記出身,還有一個是財政局長,一個是規劃局長。」

康建明說:「是的,是的,我就是那一批提拔的。」

那個時候,王一鳴是分管幹部組織工作的省委副書記,每一個要提拔為副廳級幹部的材料,他都會看過一遍的,那一次王一鳴記得,西城市委書記孔明亮向省委組織部一下子推薦了六位副廳級幹部考察物件,經過省委組織部的專門考察,有四位同志符合提拔條件,材料被上報省委常委會研究。最終,他們都如願以償地升任了副廳級。康建明是四個人中安排得最好的,進了市委常委,擔任市委秘書長。其他的三個同志,有一位安排為市政府的副市長,一位安排為市人大副主任,一位安排為市政協副主席。

作為正處級幹部,在市裡,提拔誰不提拔誰,基本上是市委書記說了算。省委組織部去考察,也就是走一走形式,找一些幹部談談話,最後還是要聽取市委書記的意見。

當時的西城市,孔明亮一手遮天。他身兼市委書記和人大主任的要職,推薦誰不推薦誰,就是他一句話。

為了升官,康建明在孔明亮身上沒少下本錢。

亭林縣是西江省的財政第一大縣,是資源大縣,有豐富的鋁土礦和錳礦、煤礦,是新興的重工業基地。在這裡當縣委書記,縣政府每年的財政收入就是十七八個億,對於一個人口只有三十多萬人的縣份來說,可以用富得流油來形容。

康建明在亭林縣當了兩年多的縣長,四年多的縣委書記,每一年的收入都是幾百萬。那可是人人豔羨的肥缺。

當初為了當上縣委書記,他先後送給孔明亮一百萬港幣,十萬歐元。

孔明亮看康建明這麼懂事,就對他說:「小康啊,你小子腦子好使,八面玲瓏,是個秘書長的好材料。」

康建明一聽就心裡有數了,孔明亮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他想要康建明繼續送錢給他,如果達到他孔明亮滿意了,孔明亮就會推薦他升任市委秘書長。

市委秘書長在市裡,那可是一個非常關鍵的角色,是市委大院的大總管,在市委書記面前,那是人人豔羨的大紅人,誰見了你都會高看一眼的。在這個位子幹幾年,順利的話就能當上市委副書記了,到時候,隨隨便便都能混上正廳級的。

康建明自然是非常希望得到這個位子的。

但他摸不清孔明亮的胃口到底有多大,他是市委書記,推薦誰升任副廳級,都是他一句話的事。

於是到了那年的中秋節,康建明到孔明亮在西城賓館的住處看望,順便提了一個旅行箱,裡面放了一百萬港幣、十萬歐元的現鈔。

他想,這些錢也差不多了。

但是,過來兩個多月,沒有任何要提拔的動靜,也沒有聽說省委組織部派人到西城市考察干部的訊息。

康建明想,看起來孔明亮胃口真大,那些錢不夠,好吧,再加加碼吧,於是就又準備了十萬歐元的現鈔,送到孔明亮的住處。

康建明說:「孔書記,我的事情還是得拜託您周旋周旋,這是一點小意思,請千萬笑納!」

孔明亮笑了笑說:「好吧,你回去等訊息吧!」

過來半個月,果然有訊息了,省委組織部派人到西城市考察干部來了,康建明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一個多月後,結果就出來了,省電視臺公示了一批要提拔的幹部的名單,其中就有康建明的名字。

一個星期後,康建明正式走馬上任西城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

原來的市委秘書長去市政法委當了書記。

這就是康建明的升職經歷,一個典型的縣委書記的升遷樣本。在當今的權力圈,像他這樣有豐富的基層工作經歷,又混了個黨校的研究生文憑,經濟實力雄厚,能吹會拍又會送的人,他不升遷,根本就不可能,就是這樣的人得混了!他們非常契合當今的時代,信奉的是權力、金錢和美色,他們利用自己所掌握的資源優勢,無堅不摧,在官場上左右逢源,非常愜意。

但是這批人有一個最大的缺陷,就是不學無術,氣質俗不可耐。他們那一臉橫肉,那不可一世的表情,那空洞無物的眼神,就無形中洩露出了天機,這些人就是酒囊飯袋,行屍走肉而已。他們沒有思想,沒有操守,甚至沒有底線,無德無才,渾身上下有的只是一種江湖氣、流氓氣和霸氣,這樣的官員,從他們的基本素質來說,不僅和建國初期的共產黨幹部不可同日而語,就是和封建社會的那些士大夫,也是沒辦法比的。

封建社會的那些文人士大夫,像蘇軾、文天祥、包拯那些人,都是有較高的文化水平,有深厚的文化素養,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遠大抱負和個人修煉,有為民請命、普救眾生的悲天憫人的情懷和挽狂瀾於既倒的超拔才華的人。他們有精神境界,有道德操守,有人格底線,這樣的人才是中華民族的脊樑,是這個民族生生不息的火種和保護神。

而現在,一個失去了道德指引的民族,一個一切向前看的國家,一個縱情於聲色犬馬的社會,一個整體上失去了理想信念的幹部隊伍,一個脫離了人民群眾並且人民群眾無法監督的執政集團,只能像是脫韁的野馬一樣,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王寶森式的領導幹部,而孔繁森、焦裕祿那樣的幹部就成了鳳毛麟角,甚至是大熊貓級別的了。

還有人這樣說,我們中國的悲劇,大到國家,小到一個單位,多數的情況是,有思想的人不決策,決策的人沒有思想。有腦子就沒位子,有位子就沒腦子。

對於西江省基層的幹部狀況,王一鳴是瞭解不多的,所以他要抓住每一次和基層出身的幹部談話的機會,多觀察,多瞭解,以補上這一個缺憾。

實話實說,這也是王一鳴的一個短板,沒有縣級幹部的經歷,沒有在基層當過一天的縣長和縣委書記,對基層瞭解不深,不透,對當今的社會現實還缺乏刻骨銘心的感受。

此時的王一鳴坐在沙發上,聽著康建明侃侃而談。

康建明畢竟是大學本科畢業,又當過老師,做過地委辦公室的秘書,口才還是很好的。

聽康建明介紹完自己的經歷,王一鳴頻頻點頭,說:「很好,很好,你不錯的,有基層的工作經歷,也有一定的政績。亭林縣這些年發展那麼好,現在是西江省的十強縣第一名了,你也是有功勞的,在任的時候,你幹了不少打基礎的事情吧!」

康建明忙謙虛地說:「都是省委、省政府和市委、市政府領導得好,是廣大人民群眾拼命苦幹的結果,至於我自己,只起了一點小小的作用而已,不足掛齒。」

王一鳴突然問:「老弟,你看發展縣域經濟,從亭林縣的經驗來看,有什麼值得全省推廣的經驗和教訓?」

王一鳴是想借機考察考察這個康建明,到底是不是草包一個。

康建明一聽就明白了王一鳴的用意,這是要當面考我啊!

應該說康建明還是有兩把刷子的,他眉頭一皺,立即就對答如流地說:「王書記,發展縣域經濟,我的經驗是,一定要揚長避短,發揮比較優勢。就拿我們亭林縣來說,我當縣長和縣委書記的時候,就抓住了一點,圍繞鋁加工業,做長加工鏈條,形成產業叢集。我們有亞洲最大的鋁土礦,有資源優勢,我們就抓住這一點招商引資,搞鋁加工業,做配套。現在我們亭林縣的工業園有上百家工業企業,有生產汽車輪轂的,有生產電線、電纜的,有生產日常鋁用品的。光是這一塊,每年的產值就是上百億,利稅十幾個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