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九點鐘的時候,龔向陽的手機響了,他一看,號碼挺生疏的,猶豫了一下,還是很快就接通了,他禮貌地說了一聲:「您好!」
就聽話筒裡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龔老弟,我是範剛。」
龔向陽一下子就明白了,連忙說:「範書記,您好,您好!」
範剛是西城市委副書記,在西城市的領導排名中,位置在市委書記竇宏偉和市委副書記、市長林立功之後,位居第三,也是一位主要的領導幹部。
龔向陽來到雲林縣這幾個月,和範剛直接打交道的次數很少,只是到市委開常委會的時候兩個人見過面,相互之間握了握手,寒暄了幾句,除此之外沒有什麼來往。
龔向陽畢竟是省委書記的秘書出身,在西城市裡,除了市委書記竇宏偉和市長林立功,他還用不著刻意巴結誰。就是對竇宏偉和林立功,他也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見了面該說事說事,不像官場上的其他官員,下級見了上級都要故意裝出一副低三下四的奴才相。
對於範剛,龔向陽更用不著刻意巴結他了。
本來這次王一鳴到雲林縣度週末,西城市委書記竇宏偉和市長林立功都親自陪同,已經夠可以的了。範剛這個市委副書記根本沒必要跟來。在雲林縣委辦公室做的接待方案中,也沒有安排他陪同。
但是,範剛為此特意找到竇宏偉辦公室,對竇宏偉說:「竇書記,我想求您件事情。」
竇宏偉說:「老範,說,什麼事情?」
範剛說:「王書記這一次來我們雲林縣視察,我想抽個時間單獨拜見他一下,此前我還沒有單獨拜見過王書記,我不確定王書記知道不知道我的名字。」
竇宏偉一聽,心裡就有些不高興,你這個老範,想單獨拜見王一鳴,你什麼意思嗎!官場上,副職和正職之間關係是非常微妙的。正職一般都千方百計防範著副職,生怕你和上級領導接觸多了,說他的壞話,有一天取代了他的位子。所以上級大領導來的時候,他一般都把你打發走,儘量減少副職和上級領導接觸的機會。
範剛是官場上的老油條,這個規矩還是懂的,他知道,今天他要是過不了竇宏偉這一關,這一次去雲林縣陪同王一鳴,根本沒有他什麼戲。
範剛說:「竇書記,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現在想的就是儘快回省城,找一個清閒的位子養老去了。不見王書記單獨彙報彙報,我的事情也辦不成啊!」
竇宏偉一聽就明白了,他知道範剛有糖尿病,心臟也不好,一年到頭有一個多月是泡在西城市醫院裡的。年齡雖然不大,才五十二歲,但是,這個年齡在官場上也是非常微妙的,如果上面有強硬的關係,升正廳級還是很有希望的,到哪個市做市長或者到省直機關做個廳、局長,都是分分鐘的事情。
如果沒有強硬的後臺,論資排輩,留在西城市裡,一般情況下也可以弄個市政協主席噹噹,好歹給你解決了正廳級,也算組織上沒有虧待你。
回省城,找一個清閒的衙門做一個副職,提前過上輕鬆自在的幸福生活,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竇宏偉知道,範剛在官場上主要的後臺就是高天民。大家都說,範剛私下裡都是喊高天民「姐夫」的。
但據竇宏偉瞭解,範剛的父親和範金花的父親是一個爺爺而已,兩人實質上是堂兄妹的關係。
前些年高天民在西江省裡炙手可熱,是當時的省委書記楊春風最信賴的人,身居省委常委、秘書長的關鍵崗位,於是他的親朋故舊、老鄉同學都紛紛受益,提拔的有幾十個人。
作為範金花的堂弟,範剛早年在高天民的關照下,從鬱江市下屬的一個縣的縣委辦公室的秘書起步,此後一路升遷,先是做了縣委辦公室副主任,然後到縣城的城關鎮當了黨委書記,此後是副縣長,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交流到鄰近的一個縣,做了縣委副書記、縣長,縣委書記。縣委書記當了三年,就在高天民的斡旋下升遷為副廳級幹部,到西城市當了市委常委、秘書長。前兩年剛當上市委副書記,在仕途上一帆風順,眼看著有當市長的可能。
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西江省委換屆了,高天民去了省人大,做了排名第一的副主任。不是省委常委,就沒有參與決策的權力了,上面沒有人說話了,所以範剛高速發展的仕途戛然而止。
範剛思前想後,覺得現在留在西城市裡繼續工作,就是一個雞肋,老婆、孩子都在省城裡,兩口子長期兩地分居,自己的身體也不好,身邊沒有人照顧不行。
在這裡一直熬到退休,也就是期盼組織上給解決個正廳級的位子,希望是有的,但也不是十拿九穩,因為官場上瞬息萬變,也有可能到時候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現在就回省城,和老婆孩子團聚,早享天倫之樂,鄰近退休,組織上照顧,也可以解決一個正廳級巡視員的位子,級別是一樣的,還少操幾年心。所以範剛乾脆和竇宏偉開啟窗戶說亮話。免得竇宏偉這個當一把手的起了疑心,以為他範剛想搶他市委書記的位子。
雙方既然已經亮明瞭底牌,氣氛馬上就緩和了下來。
竇宏偉連忙客氣地說:「老範,你這個事情,我一定幫忙,好吧,明天陪王書記,你也去吧!」
範剛說:「多謝竇書記,多謝竇書記,等我的事情辦成了,我請你喝茅臺!」
竇宏偉說:「行行行,要不要我到時候在王書記面前給你敲敲邊鼓?」
範剛說:「那感情好,等王書記問到我的情況,還請竇書記多多美言幾句啊!」
竇宏偉說:「那一定的。」
本來昨天晚上範剛就想單獨去拜見王一鳴,但考慮到王一鳴一路鞍馬勞頓,再說了,第一天晚上要拜見王一鳴的領導幹部很多,他這個副廳級幹部根本排不上號的。
今天晚上肯定是合適了,於是他才主動打了龔向陽的電話。
本來他應該直接找饒戰勝,但是他跟饒秘書不熟,反正龔向陽晚上肯定陪著王一鳴的,找龔向陽,他肯定得給自己一個面子的。他範剛好歹還是市委副書記嗎,論年齡論資歷,都屬於龔向陽的前輩。
果然,龔向陽對他很是客氣。
龔向陽說:「範書記,請問您有什麼事情?」
範剛說:「老弟啊,我有一件事情要麻煩您。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有糖尿病、心臟病,想早日回省城裡工作,今天晚上想見一見王書記,單獨彙報一下工作,請老弟請示請示王書記,看方便接見一下不?就是安排五分鐘也可以啊!」
龔向陽說:「好,我幫您問一問,你等我的電話吧!」
此時的王一鳴正站在雲江邊上,欣賞著這個山區小城的夜景。只見遠處的雲江兩岸也是燈火通明。一條跨江大橋上車水馬龍,到處是乘涼的人們。幾十米之外的江堤上不時傳來一陣陣的音樂聲,三五個市民在扯著嗓子唱卡拉ok。
龔向陽匆匆地走到王一鳴身邊,說:「老闆,市委副書記範剛想要拜見您,說給他五分鐘就行了。」
王一鳴皺了一下眉頭,問:「他主要想說什麼事情?」
龔向陽說:「他身體不好,想回省城裡工作。」
王一鳴問龔向陽:「他是不是高天民的小舅子?」
龔向陽說:「聽說是,但不是親小舅子。」
王一鳴說:「那好吧,你回覆他,等到了賓館,讓他來一下。」
龔向陽說:「好的。」忙打了電話給範剛,說:「王書記已經答應會見您了,等一會兒等我電話,在賓館等著就行了。」
範剛說:「好的,好的,多謝老弟了!」
掛了龔向陽的電話,範剛在賓館的房間裡來回踱步,想著給王一鳴帶點什麼東西去。第一次拜見王書記,空著手總是不好意思的。但帶什麼呢?也確實讓人躊躇。送錢吧,肯定不合適,王書記也不會要啊!送菸酒吧,還是太俗了,再說了,王書記好像不抽菸,也很少喝酒。
思前想後,還是送些茶葉、保健品之類的東西,什麼冬蟲夏草啊,他的車上準備的有。
此外,他還專門準備了一塊進口的瑞士名錶,玫瑰金的,一塊十幾萬。是一個開礦的老闆幾個月前送給他的。這一次拿來送給王書記,也算是檔次不低了。
晚上九點二十分,王一鳴回到賓館,上了一趟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範剛已經等在門口了。
龔向陽說:「老闆,範剛同志來了。」
王一鳴忙走到門口,做出一副迎接的姿勢。
龔向陽開啟門,對範剛說:「範書記,快請進!」
範剛一看,王一鳴站在門口滿面笑容地迎接他,頓時感到非常有面子,忙點頭哈腰地對王一鳴說:「王書記,您好!」於是握住王一鳴的右手使勁地晃著。
王一鳴讓他坐在沙發上,饒戰勝倒水,拿水果,然後關上門就出去了。
範剛誠惶誠恐地坐下,臉上堆滿了笑。
王一鳴問他:「老範,您老哥今年多大了?」
範剛說:「五十二了。」
王一鳴說:「身體還好嗎?」
範剛說:「不好,有糖尿病,心臟病。」
王一鳴問:「家屬在哪裡?」
範剛說:「我老婆在省審計廳當副處長。」
王一鳴說:「孩子在哪裡?」
範剛說:「兒子在省國土廳當科員,女兒在省投資公司當會計。」
王一鳴說:「單位都不錯嗎!」
範剛說:「都是我姐夫幫忙安排的。」
王一鳴問:「聽說你和高主任有親戚?」
範剛說:「是,是,他是我堂姐夫。」
王一鳴點點頭說:「原來是這樣啊!聽說你當過縣委書記?」
範剛說:「是的,我在鬱江市的幾個縣當過縣長、縣委書記。」
王一鳴問:「你現在找我,是想辦什麼事情?」
範剛說:「王書記,是這樣,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希望儘快回省城工作。如果有機會,請王書記關照關照。」
王一鳴說:「你這個資歷,回省城不好安排啊!安排個副廳長,有些委屈你了。」
範剛說:「王書記,副廳長也行,我也願意,身體不好,什麼就都不說了,養好身體是第一位的。」
王一鳴說:「那也是,好吧,我回頭安排省委組織部研究研究。」
範剛說:「那就多謝王書記了。」
範剛見事情很快就有了著落,心裡還是非常高興的。
說好的五分鐘,多打擾就沒有多少意思了,於是範剛忙把手中的兩個禮品袋放下,嘴裡說:「來的匆忙,也不知道王書記喜歡什麼,就準備了幾盒冬蟲夏草,還有一塊瑞士手錶,送給王書記,表表心意吧!」
王一鳴一聽,就警惕起來,說:「開啟開啟,讓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