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鳴說:「我也正好想和你談談,我剛來,情況還不熟悉,我想了解一下,西江的幹部情況,到底是什麼一個狀態。大龍你雖然也是和我一樣,是外來戶,但畢竟到西江兩三年了,什麼情況也都瞭解了,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秦大龍說:「其實我早就想好了,王書記你就是不問我,我也得找個時間,詳細地向你彙報彙報。我來西江,算起來,整整是兩年零九個月。王書記你也知道,我沒來之前,就在h省做組織部長,是西江省委的領導班子出問題了,才從h省調過來的。那個時候,說實話,中央對西江省委的領導班子,是極其失望的。你想啊,一把手和二把手都出事了,連帶著處理了十幾個廳級幹部,進監獄的就有一大串。當時許多人都認為,西江省的領導班子,幾乎是癱瘓了。本地幹部,是靠不住的。所以中央才下定決心,從外地調了幾個省部級幹部,充實西江省委的領導班子。也就是那個時候,春風同志來了,做了省委的一把手。李耀同志來了,做了抓宣傳的副書記。譚書記也來了,做了紀委書記。放明同志做了省長,他雖然在西江省呆了七八年了,但從本質上講,還是外地幹部。加上我,省委常委裡面,一下子來了五個外地人。這形成的衝擊,一下子真是不小。當時小道訊息議論說,我們這些人,都是中央空降幹部,就是來收拾西江本地幹部的。那段時間,說實話,本地幹部的思想負擔不輕。他們見了我們,連說話的神情,都是小心翼翼的。
「為了安撫本地幹部的情緒,春風同志還是想了不少法子的,向中央建議,把周廣生放在三把手的位子,他又推薦提拔了幾個本地幹部,出任省委常委。像省委秘書長高天民,臨海市委書記馬正紅,河東市委書記範一弓都是此後的一兩年,先後進的省委常委,這幾個人都是本地幹部出身,他們的升職提拔,算是初步安撫了本地幹部的人心,讓他們不再惶惶不可終日,以為我們這批人,來了就是收拾他們的。幹部的心穩定了,幹事才有勁頭。對於謝青松和錢名貴的腐敗案,楊書記的意思是,儘快結案,該判的判,該殺的殺,不再長期拖下去,這樣會人心不穩。打擊面太大了,也不利於穩定,畢竟幹活,還要依靠我們這幫在臺上的幹部。所以有些案子,就沒有深入下去,要繼續查下去,不知道還會有多少幹部被牽連進去。咱們實話實說,一個省委書記,一個省長,都出事了,那些市裡的書記和市長,廳局的一把手,哪一個會沒有事情,他們的官位都是從哪裡來的?沒有省委書記和省長說話,他們會到了那個位子?所以說啊,要說不清白,哪一個也清白不了。因為在那樣的大環境下,別人都搞腐敗,都去送禮,你不送,就沒有機會了。不跑不送,原地不動嗎!所以不能說我們的幹部都壞,都沒有能力抵抗不正之風,實在是上樑不正下樑歪,當大官的先腐敗掉了,下邊的人想保持清廉,也是不可能的了。」
王一鳴聽他說這麼久,確實是自己以前沒有聽過的東西,原來在部裡,知道西江省的幹部,拉關係走後門是出了名的,但具體是怎樣運作的,他還不清楚,所以現在感到很新鮮,於是就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秦大龍喝了一口水,繼續說:「西江這裡,我來了這麼長時間,算是思考清楚了一點,這裡的幹部整體上來看,還是素質低。主要表現是,不學習,官僚主義嚴重,熱衷於搞花架子,說話假大空。王書記來了這些天,你看看,這裡的吃喝風多嚴重。整個江城市,一到晚上,就是個花花大世界。到處是酒樓歌廳桑拿,門口停的車,大部分都是各級黨政官員和一些老闆的。有的是老闆請,有的是自己花公款請的,今天你請我,明天我請你,反正都是花公款,不會自己掏腰包。有人說,現在江城市最賺錢的行業,除了房地產業,就是餐飲業和娛樂業,那些官員,吃了喝,喝了唱,累了還要進洗腳城,桑拿屋,他們的消費水平,比著東部發達地區,一點也不落後。雖然西江這裡,整個省裡的財政收入,還比不上東部地區一個發達的地級市。
「幹部貪圖享受,拉幫結派,不幹事,光會琢磨人。熱衷於送禮拉關係,提拔不提拔,都是金錢開道。信奉有錢能使鬼推磨,哪個貓兒不吃腥。實不相瞞,在這裡當組織部長,是要經受很大的考驗的。每到逢年過節,我就不敢呆在家裡,老婆孩子,我也讓他們去賓館躲避,要不然家裡簡直是沒法呆。來的人成群,認識的不認識的,有的人僅僅是一面之緣,他也要登門送禮。有的縣委書記和縣長,跑了幾百公里,帶著土特產,那今天就住在省城裡不走,到領導家裡挨個送,你要不要他都給你。真是不勝其煩。他們信奉的是,你不送別人送,你就吃虧了。領導要不要,那是他們的問題;你送不送,是自己的態度問題。所以,天長日久,就形成了這樣的官場風氣,大家都知道庸俗,都知道麻煩,但大家又不由自主的,身在其中,接受著別人的送禮,也向自己的上司送。
「為了徹底根絕這種跑官賣官的風氣,我就給楊書記建議,搞了個省委常委不記名投票。凡是今後提拔的地市級正職和主要廳局的一把手,都搞這樣的無記名投票。讓想跑官的加大他們的送禮成本,你要送,看你能送幾個,不能十幾個省委常委,你都能搞掂吧。這樣試行了幾次,效果也是不錯的。但是我現在也反思了,經這樣選拔出來的人,是不是就是真正有才華的人。那些人際關係不好的,有自己想法的真正想幹事的人才,我們這種選拔的辦法,能把他們篩選出來嗎?我想了,真沒有把握。倒是覺得,我們會選一批平庸的人,老好人,誰也不得罪,只要這樣的人,才能得票高。王書記你來了,你看這個辦法,今後怎麼改進?」
王一鳴聽他說了這麼久,有些東西,確實是說到了點子上,是認真思考過的,這個秦大龍,從接觸這些天給自己的感覺上,王一鳴認為,他還是一個動腦子的組織部長,身上也有正氣,是想幹事的。
王一鳴說:「這個辦法,說白了還是官主,不是民主。和以前不同的地方,就是原來省委書記一個人說了算,或者是省委書記和省長兩個人說了算,變成了一群人說了算而已,看似各個省委常委都有了一票的權力,但實際上,還是一把手說了算。提名誰不提名誰,畢竟一把手還是有這個權力的。所以不管怎麼改,都是上級選拔下級,大官選小官。要想進入領導的視野,就要先成為小官的小官。這樣我們選拔的人,實際上還是多年浸淫在官場上的人,其他的人,沒進入這個圈子,就沒有了資格。其實這也說明了,我們當今的幹部選拔制度,是封閉的,是排他的,是小圈子內選人,條條框框再多,也不一定能把這個民族真正優秀的人才選拔到適合的崗位上,我們倒是有點像是瞎子摸象,碰運氣。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的幹部選拔制度,不僅比不了西方一些民主國家,他們那裡,是靠一人一票的投票,雖然也有不公平,有的人操縱選票,但畢竟老百姓有投誰不投誰的權力,對官員的產生,還是起到一定的制約的。就是選錯了人,你乾的不好,還可以讓你下來。我們卻倒好,改革開放後,選拔幹部,逐漸成了組織部門的專利。老百姓沒有了說話的權利,再壞的人,只要上級領導喜歡他,照樣能夠提拔。那些所謂的民主測評,群眾評議,在老百姓眼裡,早成了走過場了。說實話,今天沒幾個人再信這些東西了吧!今天為什麼這麼多幹部腐敗,有恃無恐,我們幹部的腐敗程度,是建國以來最嚴重的吧,這是有目共睹的。民間甚至有無官不貪的說法,鄧小平早就說過,如果我們改革開放的結果,就是建成了一個腐敗盛行,貪汙遍地的社會,我們的改革就失敗了。我們的改革出現了嚴重的兩極分化,我們就失敗了;如果又出現了一個新的資產階級,我們就走上邪路了。這些問題,現在沒有人提了,堅持鄧小平理論,堅持什麼?說到底還是要堅持四項基本原則。離開了這個,我們的國家就不穩了。群眾高興不高興,答應不答應,贊成不贊成,是我們進行各項工作的出發點。坦率地說,群眾對於我們的幹部選拔制度,是不滿意的,要不然怎麼會出現那麼多貪官汙吏?反腐敗成了年年反,一年比一年烈,更有的人說,我們黨都是做樣子,光打雷不下雨,因為反腐敗亡黨。不反腐敗呢?亡國。這是兩難的抉擇。所以現在的問題,就是拖,就是耗,過一天算一天,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混!這怎麼能行!中國是個大國,別的小國家,無視問題存在,可以年復一年的拖下去,但中國不能,等百姓的心涼了之後,再想喚起,就難了。人心渙散,一盤散沙,你想一想結局吧!歷史上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情況,會不會再發生,誰也沒有把握啊!所以我們還得有危機感,緊迫感,該做的事情,不能再拖了,還是當年毛主席說的好,讓人人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會懈怠;人人負起責任,才不會人亡政息。我們現在老是在一個小圈子裡打轉,讓老百姓成了局外人,人家說我們是官官相護,天下烏鴉一般黑,還比不了封建社會,我看說的也對,封建社會,沒那麼多條條框框,說用誰,就用了,諸葛亮,不就是一個鄉下農民嗎,不是一下子做了公務員,成了總理嗎!他有文憑嗎,做過鄉長縣長嗎,有工作經歷嗎?左宗棠,考試考不上,照樣有途徑讓他脫穎而出,我們現在有這樣的渠道嗎?如果一個農民工,是個管仲一樣的大才,我們能有途徑用他嗎,把他選拔出來嗎?所以我們今天的幹部選拔制度是非常落後的,是迄今為止最為落後封閉的一種制度,他排斥天才,用的大部分都是循規蹈矩的庸人,這樣我們這個民族的第一流人才,根本就沒有在管理者隊伍裡,他們的才華根本沒有發揮的地方,長此以往,我們怎麼能夠競爭過別人。人家都是最聰明的人在管理一個社會,一個組織,而我們卻是一幫酒囊飯袋在管理一個社會,一個組織,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所以我想了,我們的下一步改革,還是要解放思想,擴大民主,讓人民有說話的權利,選人的權利,罷免官員的權利,這樣才能夠從根本上解決人亡政息的問題,讓我們的國家長治久安。」
王一鳴的一番話,也讓秦大龍刮目相看,他覺得,這個王一鳴,還真是不白給,要理論有理論,看問題也有眼光,最關鍵的,有直面現實的勇氣,這在明哲保身哲學盛行的官場上,是非常難得的。看來,西江省今後的局面,會有所改變的。跟著王一鳴,說不定可以闖出一番大事業來的。但想起西江省幹部的現狀,秦大龍還是樂觀不起來,畢竟這是多年的積弊,想在一兩任省委領導任職期間,徹底改觀,這是一件幾乎不可能實現的事。尤其是幾百個主要的副廳級以上幹部,他們個個手裡都握有實權,不管誰當省委的一把手,其實要幹事業,要進行改革,落實到最後,還是要靠這幫人。
不管你出臺什麼措施,要是這幫人不配合,陽奉陰違,你就是開再多的會,下發再多的檔案,都沒有用。關鍵是人,他們這些人既然能混到這麼關鍵的位子上,自然是各人有各人的路子,有自己的關係網,有人為他們說話。他們自己,經過多年的經營,也都有自己掌控的資源,他們在這個地方,不是一朝一夕的,他們絕大部分都是土生土長,有自己的人脈,他們才是這片土地上真正的王者。他們的能量,也是驚人的,要是齊心合力的和省委領導較勁,那誰當省委書記,也得仔細掂量掂量。
秦大龍也來西江省好幾年了,經過他的觀察,他發現,要想控制住西江省的大局,首先就要控制住這幾百個副廳級以上的幹部。當然具體怎樣控制,一個領導有一個領導的做法。
謝青松當省委書記時,由於他是本地派,在西江省任職多年,本身就積累了很多的人脈,他對西江省幹部的背景,瞭如指掌,所以他對於哪一個幹部,該採取什麼樣的措施,心裡有數。是他的人,堅決重用;不是他的人,再優秀也得靠邊站。機會合適的話,會讓你出來做做陪襯,免得大家議論,說他謝青松用的都是自己的把兄弟和老鄉、部下、親友故交。
好在當時有錢名貴牽制著他,錢名貴這個人也非常有個性,他看上的人,也千方百計的提拔,要不然他就會鬧情緒,讓你省委常委會開得亂七八糟,所以從這個角度上,他也算是對謝青松形成了牽制,要不然謝青松真會一手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