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氣氛也變了,老呂的臉上從震驚,到恐怖,再到惶恐,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收場。
事情已經發生了,它要按自己的規律,發展下去。
中央領導的臉,從原來的微笑,變的特別凝重,他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目光灼人,看著嚇人,他不斷在本子上記著什麼,用劍一樣的目光,盯著王一鳴的臉,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為王一鳴捏把汗。
當然,也有人暗自叫好,認為王一鳴做的對,就應該這樣實話實說,讓中央領導知道些基層的事情,做決策時,不要太脫離實際,危害民生。
當然也有幸災樂禍的,他們看著王一鳴,心裡樂開了花,心裡說,你這個愣頭青,瞎逞能,你這一次要倒大黴了,說不定你這個副部長,就幹不下去了,丟人打傢伙!你以為大家都不知道這些,就你自己知道嗎?你錯了,這樣的情況,大家都知道的乎乎清,但是沒有人做這個愣頭青,人家就是聰明,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官場險惡啊,人家是老練沉穩,誰像你,這麼忖不住事情,看你到底如何收場。
中央領導這個時候,還是表現出了大家風範。雖然以前,還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於在他的面前,這樣肆無忌憚的說出了事實與真相。有些話語,甚至帶有指責的意思,因為他自己,就是這項政策的始作俑者,一開始,他也感到接受不了,但長期的革命實踐和宦海浮沉,已經讓他有了聽別人說話的胸懷,雖然不好聽,也要聽。
他最後總結說:「你的發言很好,雖然我不知道你說的準確不準確,基層的情況,你瞭解的全面不全面,但我要說,你這種敢於講自己心裡話的勇氣,就很好,像個共產黨高階幹部的樣子。我們的人民代表,就是要這樣說話,暢所欲言,有什麼說什麼,把自己看到想到的,向中央彙報清楚,為中央決策,提供參考。但有一點,改革中出現了一些問題,我們也不能完全否定改革,小平同志說過,改革不能走回頭路,倒退是死路一條。所以有些犧牲,有些不圓滿,是可以理解的,我們要調整,爭取兼顧到絕大多數人的利益。你這個意見我接受,好,謝謝你!」
說完大家就一起鼓掌,把這個尷尬的氣氛,算是緩和了下來。
但以後的時間,沒有誰敢於講尖銳的問題了,大家又恢復了以前的排演,說些無關痛癢的大話空話,哄得中央領導又談笑風生,笑容滿面起來。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老呂宣佈,會議結束。然後陪同中央領導,視察了一下清江大廈,看望了為大會服務的工作人員,又參觀了省裡的規劃展覽。代表們三三兩兩的陪同著,王一鳴作為副部級高官,還是走的相當靠前,他觀察到大家的目光都躲避著他,生怕他這個愣頭青,給自己帶來了晦氣。中央領導也顯得心不在焉,對什麼也沒有興致,都是應付而已。
本來,按照原來的安排,中午中央領導要和代表團全體成員,共進午餐的,但是,看完展覽後,中央領導以有別的事情為藉口,迅速離開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情不爽,沒有了吃飯的興致,這個罪魁禍首,就是王一鳴的發言。
老呂更是氣得肺都要炸了,他原以為自己的安排天衣無縫,讓大領導高興而來,滿意而去,對他有個好印象,自己的仕途,就又加了幾分。說不定今後還有提拔的機會,但被王一鳴這一攪合,全亂了套了。
老呂雖然心裡不高興,但對於王一鳴,卻一點辦法也沒有,王一鳴現在是副部長,也不歸他管,他連給王一鳴穿小鞋的權力也沒有。再說了,王一鳴手裡還握有重權,清江省每年上報的專案,有不少是要經過s部的審批的,要想要到錢,這是必不可少的程式。s部本身也有很大的資金分配權,像王一鳴這樣的實權人物,每個人手裡都有幾十億甚至上百億的資金審批權,是地方部門刻意巴結的物件,所謂的「跑部錢進」,就是千方百計的找這些中央部委機關的頭頭腦腦們,讓他們在制定政策、分配資金的時候,對某個地方傾斜一下,照顧一下,所以權衡了一番,王一鳴仍然是不能得罪的人物。老呂只好嚥下自己心裡的惡氣,對王一鳴還是笑臉相迎,但那張臉,已經笑得有些變形了,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看著讓人更不舒服。
中央領導執意要走,大家只好都出來相送,老呂和省長老竇走在前面,其他的人按照職務大小,自覺的排好了隊,這個大家最有經驗了,常在官場上混的人,這是常識,他們用眼睛一掃,就知道自己該走到什麼地方了。
王一鳴是中央部委的官員,自然走在清江省那些副省級幹部的前面,他的後面,跟著的是省委常委和幾個副省長、省人大常委會的副主任們。大家都不說話,眼睛都看著前面大領導的腦袋,爭取抓住最後的一分鐘,和領導最好能夠握一下手,留個好印象,以後萬一還有見領導的機會,也好找到說話的由頭。就是再沒有機會見面了,也是終生難忘的回憶嗎!
大領導畢竟是大領導,什麼事情都會做的得體,只見他轉過身,和站在第一排的各個副省級以上幹部,挨個握了握手,微笑著,看著大家,然後彎腰鑽進了車子裡,車開動的時候,還揮著手,向大家不住的打招呼,讓大家都感受到,大領導的平易近人,情真意切。
眾人站在那裡,像是觸電了一樣,目送著大領導的車子緩緩開出了大門口,加速,拐上了主幹道,一溜煙而去,才緩過神來,大家簇擁著老呂和老竇,往回走。
這個時候,大家才發現,老呂剛才臉上的笑容突然不見了,表情凝重,一句話也不說,悶著頭往回走。
大家看他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該講什麼話,生怕哪一句自己講錯了,更討嫌。於是個個噤若寒蟬,沒有人和王一鳴打招呼,生怕再沾了他身上的晦氣,引得老呂更不高興。畢竟老呂是清江省裡的一把手,他說了算。這些人還得在他手下混飯吃,自然得看他的臉色。
王一鳴跟在後面走了幾步,覺得這樣的氣氛確實不舒服,這頓飯,再在這裡吃,是一點意思也沒有了。於是就打電話,叫了自己的司機,讓他趕快來接自己。
等車的時候,王一鳴順便上了一趟洗手間,想想心情鬱悶,這個中午,不找個人傾訴傾訴,心中的苦惱是無法排遣了,在京城裡這麼久,官越當越大,但能夠說知心話的人,是越來越少了。想來想去,他想起了魏正東。
那個時候,魏正東也是剛回國不久,在一所大學當副教授,在北京也不認識幾個人,只有和王一鳴,關係最親近。於是王一鳴就找了地方,打通了他的電話。
王一鳴問:「正東兄,有時間嗎?」
魏正東說:「你找我,就是沒有時間,也得擠時間吧!」
「那好,我去你那裡,在你家附近,我們找個地方,吃頓飯,聊聊天,我有事情問你。」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