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在那年的全國人大會上,王一鳴憋不住了。當時王一鳴雖然調到北京,當了副部長了,但他的人大代表的身份還在,他還屬於老家清江省裡的全國人大代表。
那天上午,根據會議議程,中央一位主要領導同志,要參加清江省代表團的討論。根據通知,大家早早的就吃完早飯,收拾停當,在會議開始前,換上最整潔的衣服,特別是那些少數民族的同志,把自己的民族服裝,都穿在身上,女同志們一個一個,打扮的像是要參加服裝表演似的。他們知道,中央電視臺和省裡的電視臺,肯定要錄影,到時候全國人民都會看到這個鏡頭,這是每一個人露臉的大好機會。
前一天,省委書記老呂就特別交代過了,所有的人到時候都不能亂講話,要服從命令聽指揮,要統一口徑,要多講成績,少談缺點,要讓中央領導同志高興,讓他對我們清江省留下一個好印象。現在他是省裡的一把手,他說了算。
當然,他這些話主要是對著省裡的同志說的,那些人都在他手下幹活,他說免掉誰的官,誰立馬完蛋,他是省裡的一把手,說一不二。但對於王一鳴,他是沒有任何約束力的,王一鳴才不用看著他的臉色說話,他是中組部管的副部長,老呂這樣的話,傳達到他的耳朵裡,只能是激起他更大的不快,或者說是反感。
從心裡講,王一鳴也不喜歡這個老呂,講話假大空,官話套話一大堆,看似滔滔不絕,但仔細一過濾,沒有幾句是講到點子上的,比著趙老書記,那水平差的簡直不是一點點,王一鳴也懷疑,這組織上是怎麼用人的,怎麼把這樣一個人物,提拔到如此重要的崗位上來了。
但細細一想,就明白了,老呂這樣的人,擅於琢磨上面的心思,上面喜歡什麼,他就說什麼,又會做表面文章,口才也好,講起話來,一套一套的,不但可以糊弄一大部分老百姓,連中央的那些大領導,如果沒有和他長期接觸過,單憑第一印象,有不少人還真是會上當。
這也可能是他官運亨通的原因之一吧。
王一鳴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他跟著趙老書記多年,對於人,有敏銳的洞察力,長期的宦海浮沉,也讓他有了敏感的直覺,他能從一個人的一舉一動和下意識的動作中,篩選資訊,做出自己的判斷。
在江北市當市長的最後一年,王一鳴從老呂對待自己不冷不熱的表情,和假惺惺的握手動作中,就知道,自己和這樣的人,是尿不到一個壺裡去的。他對王一鳴冷淡,別的官員也看了出來,就加倍地對王一鳴冷淡。落井下石,是那段時間王一鳴體會最深刻的幾個字。
當然王一鳴不聽他的話,執意要在中央領導面前說實話,絕不是為了和他對著幹,不給他面子,報自己的一箭之仇。
王一鳴覺得,自己這個人民代表,雖然不是人民選出來的,和人民基本上沒有關係,自己就是不發言,尸位素餐,誰也無話可說。但自己還是一個有良知的人,不能昧著良心說話,自己還是個共產黨員,是高階幹部,是有責任為了人民的利益鼓與呼的。
自己目前有這個身份,有這個機會,又瞭解基層的實情,為什麼不能替老百姓說句話,就是因此這個人大代表幹不成了,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也算是不辱使命。最關鍵的是,他本性如此,這麼長時間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已經讓他再也憋不下去了,他要開炮,他要發言,誰不讓他說也不行,其結果只能是適得其反。
上午九點,中央領導同志來了,大家一起列隊迎接,先是合影,照相,電視臺拍新聞,掌聲雷動。在座談開始前,中央領導同志特意繞會場一週,和大家挨個握手,當時的氣氛熱烈祥和,大家一個個笑容滿面。
到了座談的時候,大家按照事先安排的次序,從高到低,挨個發言,大家的發言雖然是慷慨激昂,但清一色的都是讚揚黨中央、國務院的正確領導,然後彙報自己所在的部門,取得了偉大的成績,然後再展望未來,信心百倍。
說的中央領導同志不住的點頭,一開始還往自己本子上記記,到了後來,看大家說的都是一個樣,也懶得記了,只用慈祥、和藹的眼光看著大家,不住地點頭,擺手,到了最後,實在是忍不住了,中間插話說:「同志們,我知道大家的意思了,讚揚的話就不說了,我來是想聽聽基層的意見的,多讓來自基層的同志們發發言吧,最好是談出些實際問題來,供中央政治局決策做參考。像這樣一直唱讚歌,說實話是浪費時間,我們是人民代表,不能光講好話,不好的話也要講,也要聽,這樣我們的工作,才能少犯錯誤,不犯錯誤。」
他的話講完了,仍然是笑眯眯地看著大家,等著大家發言,但整個會場上的人,前一天都已經接受了呂書記的命令,沒有安排,誰也不準亂髮言,這個時候,原來的排練一下子失去了作用,按照原來的順序,沒法進行了,於是大家就只好面面相覷,傻笑著,誰也不敢先開口,因為都沒有心理準備,更不知道說什麼好。整個會議室裡像是坐了一群智商低下的人,大家都是彌勒佛的樣子,傻傻地笑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的,絕對猜不出,這就是我們的人民代表參政議政的真實水平,讓人簡直是哭笑不得。
中央領導的目光掃過來,掃過去,掃到誰的臉上,誰都是一副彌勒佛的樣子,有的乾脆不敢面對,看到領導的眼光過來了,馬上做出低頭寫字的樣子,在面前的筆記本上,胡亂地畫幾個字,目的是逃避,不敢發言。
當時王一鳴的位子,正好安排在中央領導的對面,他的目光,是堅定的,胸有成竹的,他微笑著看著中央領導,等領導的眼光掃過來的時候,他沒有躲避,兩人一對視,會心地一笑。
中央領導覺得,這個年輕人,和別的人表現的氣質不一樣,於是就伸出手說:「你來談談?」
王一鳴點了點頭,按下自己面前的話筒開關,說:「既然大家都那麼謙虛,首長又點了我的名,我就冒昧的說幾句吧!」
其實,王一鳴和這位中央領導,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的見過面。這位大領導,是改革開放的主要干將,主抓經濟,是那些年中國甚至世界舞臺上,一個令人注目的風雲人物。他以感想,敢說,敢幹出名,是公認的鐵腕人物。像王一鳴這樣的副部長,在京城裡多得不得了,在這樣真正的大人物面前,是不起眼的。他也不認識王一鳴,當然王一鳴認識他。
王一鳴開口發言的時候,他看到,老呂歪過頭,向中央領導介紹著什麼。原來中央領導問了老呂,這個王一鳴是幹什麼的。
老呂介紹說,這是s部的副部長,原來是我們清江省江北市的市長,他是趙副總理的秘書。
中央領導聽說王一鳴是趙老的秘書出身,馬上在筆記本上,記下了王一鳴的名字。對於趙老,在中國的政壇上,那是有相當高的威望的,雖然他現在離職了,但影響力還在。所以他的秘書,自然會被人高看一眼的。
王一鳴說:「各位代表,在這裡,我想談談我上一次回老家時看到的真實情況。我的老家在河川縣,整個縣有一百一十萬人,是出了名的農業大縣。原來縣裡有著名的八大工業企業,這一次我回老家,發現全部倒閉了,有的工廠,連地皮也賣了,說是給了開發商,做商品房開發。整個縣城,原來有八萬多人,現在光是下崗職工,聽說就有三萬。一家按三口人算,在縣城裡生活的人,就是說家家都有下崗職工,有的是雙職工全部下崗。因為廠裡實際上除了地皮,什麼都沒有了,銀行的貸款,要首先償還。這些下崗職工,實際上沒有得到任何補償,就被無情的推向了市場、社會,自謀生路。那些年紀大的,實際上已經喪失了重新就業的能力,現在縣城裡,連年輕人都找不到工作,何況那些四十五十歲的老工人呢!他們都是家裡的頂樑柱,上有老下有小,孩子要上學,老人體弱多病,還需要他們贍養,他們卻在這個年齡,被掃地出門,沒有了任何收入。現在縣城裡,擺地攤的多,推三輪的多,美容美髮店也多,許多女人,被迫從事色情業,靠出賣自己的肉體,換取可憐的生活費。需要說明的是,這些工人,都是在計劃經濟的時代上班的,他們長期拿的是,國家給予的超低工資,每個月幾十塊錢,只是夠他們的生活費,當時他們把自己的一切貢獻給了國家,他們的工資雖然低,但有免費的醫療,免費的住房,有退休工資,生活水平雖然低,但是還是有基本的保障的,現在因為改革,一夜之間,這些都不存在了,他們在為國家貢獻了青春之後,被徹底拋棄,這樣一個群體,從全國來說,初步估計,有5000萬人,他們牽涉的家庭人口,有一億人口,這樣一個大規模的群體,是改革的受害著,是犧牲品,我建議,國家是不是從全域性出發,從社會穩定的大局出發,也從社會的公平正義出發,給這些人一個說法,讓他們沒有被拋棄的感覺,犧牲的感覺,畢竟我們還是社會主義國家,雖然是中國特色,但這個特色只能是比資本主義更有人性,更溫情,更公平,更合理,如果連資本主義、資本家都能做到的,我們卻不做,不作為,那我們真是愧對先烈,愧對祖宗,須知我們這座社會主義大廈的根基,就是千千萬萬個勞苦大眾,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鑄就的。拋棄了他們,我們就是忘恩負義。我的發言完了,希望能夠引起中央領導注意,不能對這個群體忽視不管,更不能聽從那些喪盡天良的經濟學家的說法,需要幾代人犧牲。我們的百姓實在是太好了,他們犧牲了一代又一代,難道他們就應該永遠犧牲下去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道理是誰都懂的,失去了人民的信任,我們這個國家就不穩定了。這決不是危言聳聽!」
王一鳴看自己發言後,整個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就是落下一根針,都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