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省委大院 納川 第2頁,共2頁

說著就對自己的老婆嚷嚷一聲,說:「快來打招呼,你看誰來看咱們了,是我經常給你說的王一鳴。」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女連忙走過來,個子不高,胖胖的,看著王一鳴,笑了笑,說:「小強給我經常說起你,說你是全班最出息的人,現在都進了中央,是大官了。沒想到還會來看我們這樣的人。」說著眼淚就下來了,用手中的毛巾,不住地擦眼睛。

王一鳴一看她這個樣子,也受了感染,眼睛立即溼潤了,他拉著熊小強老婆的手,說:「嫂子,我和小強是同學,上高一的時候,還同桌半年呢!是兄弟,不管到哪裡,都是兄弟,別傷心了,你們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我早該來看你們了,就是沒時間。這一次正好回老家,住在了縣城裡,才知道你們在這裡。」

小強連忙把大家往桌子旁讓,兩口子搬板凳,擦桌子,張羅著讓大家坐下。這個時候,又有來吃夜宵的人,小強站起來,說:「對不起了,今天有特殊情況,下班了,請您到別處吧!」來人聽說,只好走了。

打發走別人,小強對自己的老婆說:「你去趕快做吃的,什麼好吃的,都來一份,我陪他們說話。今天晚上不幹了,休息。我陪一鳴好好說說話。我們老同學,二十多年沒有見面了,難得啊!」

幾個人坐下,小強的老婆為大家做著吃的,大家圍在一起,邊吃飯邊聊天。

幾個同學開玩笑說:「誰也想不到,你這個北京城裡的大部長,會在這個地方吃夜宵吧。等明天我們的縣委書記和縣長知道了,也來這個攤子吃一頓,那小強的這個攤子,就火了。」

小強笑得合不攏嘴,說:「要真是他們來了,免費免費,算是做廣告宣傳了。」

王一鳴邊吃邊問了小強家的情況,幾個孩子了。

小強說:「兩個,一個姑娘一個兒子,姑娘是大的,十七了,在縣一高上一年級。兒子今年十四歲,上初二。住的還是機械廠當年給的那兩間房子,平房,聽說要拆遷了,地皮要賣給開發商了,要建設商品房。我們這個房子,沒有產權,屬於公房,所以我們得不到一點補償。」

王一鳴說:「縣城裡的商品房現在是什麼價格?」

小強說:「每平方米一千一二吧,我們買不起的。我和張桂花,都是下崗職工,說是下崗,其實哪裡還有我們的崗啊!一分錢都沒有。不擺這個攤子,連吃飯都成問題。現在廠子事實上已經不存在了,廠領導把地皮也賣了,說是還銀行的貸款。我們600多下崗職工,可能一分錢也得不到。這幾天工人們開始串聯,說準備阻止商品房開發,把地皮拿回來,我們集資,在上面蓋房子或者商鋪賣,算是給大家一個活路。我沒去,一來你嫂子一個人弄著這個攤子,肯定是弄不了;二來我也想了,鬧有什麼用,人家早就串通好了,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你就是再鬧,也是胳膊扭不過大腿,現在誰不知道,官官相護。有錢人幫有錢人,當官的幫當官的,誰還把我們這些小百姓看在眼裡。你要是硬鬧,人家也有辦法,警察別看對治安案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在縣城裡,大白天的,兩撥人打架,只要不打死人,警察就是走過旁邊,他也裝著沒看見。但工人一鬧就不一樣了,就不是治安案件了,他們說是威脅了社會穩定,不但警察,連防爆警察、武警都會出動,一個一個,荷槍實彈,戴著頭盔,好不嚇人。逮著一個,就像農村殺豬的捆豬似的,把你往車後面一仍,拉到沒人的地方,在太陽底下曬個大半天,也不讓你喝水,也不讓你上廁所,你說你服不服。所以進去的人,都學乖乖了,想起受過的罪,都老老實實了。就是再委屈,也不敢對抗政府了。活著比什麼都好。我還有兩個孩子要供養啊,離開了我,這娘三口,都得流浪街頭,成為要飯的。所以我現在是什麼活動也不參加了,他們給幾個就算幾個,我也不鬧了,再鬧更沒有好果子吃。好歹我還有這個攤子,一天下來,還可以掙個三五十塊錢,夠我們一家生活的了。等把兩個孩子供養大了,都能夠上到大學畢業,找個好的工作,我就滿足了。我經常給兩個孩子講起你,說如果你們上到了大學畢業,找不到好工作了,就去找你一鳴叔叔,他現在是大官了,是個好人,他會幫你們的忙的。等老了,幹不動了,我和你嫂子,就回農村的老家。家裡好歹還有一片宅子,可以起兩間房子,夠我們兩口住,就行了。這縣城裡,也不是我們這樣的人生活的地方,連喝的水都漲價了,什麼都貴,我們也花銷不起。」

王一鳴聽他講的,心裡一酸,眼淚差點要掉下來,飯也吃不下去了,他沒想到,原來在縣城裡非常風光的機械廠的工人,如今竟然淪落到這樣的地步。在計劃經濟時代,機械廠是全縣聞名的八大企業之一,生產的農機配件,行銷全國,效益好得很。廠裡有籃球場、足球場,設施都是當時第一流的,縣城裡有什麼重大的體育活動,都要借用他們的場地。

那個時候,在機械廠上班的小夥子,在縣城裡,隨便挑媳婦。工資高,福利好,有食堂,有宿舍,是真正的工人階級老大哥。沒想到,改革開放沒幾年,廠子就不行了,到最後,竟成了這樣的結局。

縣城裡其它的廠子怎麼樣,王一鳴還想了解了解,就問大家,「當年的八大企業,現在還在嗎?」

同學們說:「都垮了,有的地皮早賣光了,上面都開發成了商品房。現在縣城裡,唯一興盛的企業,就是房地產開發公司。其它的,都完了。」

「那全縣工人靠什麼就業啊?」

「哪裡還有就業,沒人管了,自謀生路。沒聽電視裡天天唱嗎,‘從頭再來’。整個縣城,下崗失業的不下三萬人,到外地打工的打工,回農村老家種地的種地,留在縣城裡的,男的大多蹬三輪,女的大多擺小攤。你看那縣城裡那麼多的人力三輪車,大多數都是下崗工人。女的呢,批發個毛巾、鞋子之類的東西,沿街串巷,叫賣東西。有的長得漂亮的,年輕的,嫌棄幹這個丟人,又不掙錢,就去了外地,做了三陪小姐。這樣的人多了。現在的社會,笑貧不笑娼,只要你能掙到錢,也沒有人說你了。你看那滿大街的美容美髮店,坐在裡面的小姐,袒胸露乳,裡面連一把剪刀都沒有,都是幹皮肉生意的,他們都是外地人,本地人不在本地做這個,怕熟人認出來。」

王一鳴問:「那你們都靠什麼生活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各想各的門路。上班的,有工資發,雖然不應時,有時候要拖欠個一年半載,但到年底,快過年的時候,好歹都會給補齊。平常裡沒有錢了,只能是求親靠友,借。農村裡有地的,還好些,回家還可以要點糧食,自己買點菜,可以過下去了。現在就是怕孩子上學的花費,一個孩子,每年學費帶生活費,需要上千塊。更怕家裡有病人,一旦得病,就是傾家蕩產。現在好多人沒有醫療保險,就是有,也報銷不了幾個錢,看大病,還是靠東挪西借,家裡有一個重病號,全家人的生活都受拖累。在縣城裡,做個公務員,一個月下來,也就是四五百塊錢的工資,門頭差事又多,今天他結婚的,明天他家死人呢,都得應酬,封禮,一個月下來,總有幾宗事情,這個錢,不花又不行,縣城又只有那麼大,你接到請帖了不去,下次見了人,沒辦法開口,你賴啊!沒臉見人。於是,就是再窮,也得打腫臉充胖子,鼓著肚子硬撐。所以,現在的生活壓力,簡直是讓人感到喘不過氣來了。大街上失業的成群,沒有飯吃,就偷就搶,尤其是那些十七八歲,一二十歲的小青年,早早就下學了,找不到工作,沒有錢,還想活得風光,有酒喝,有飯吃,於是就拉幫結派,闖蕩江湖。在縣城裡打架鬥毆,這一派和那一派,為了爭地盤,搶生意,經常是大打出手。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誰下手狠,誰是英雄,大家都佩服。在縣城裡也就成了名人了,到哪裡都有人巴結,整天有人請,連那些當官的,也給這些人面子,和他們稱兄道弟,有的甚至拜把子。公安局的破案,也要這些人的幫助,要不然就得不到線索。現在的社會啊,簡直是亂透了。一鳴你好歹還是個副部長,有機會見那些大官們,難到下面這些事情,他們一點也不知道,還是知道了,裝糊塗。你得向上面反映反映,現在到哪裡,都是這個樣子的,這樣下去,怎麼得了!民不聊生啊!」

王一鳴聽他們亂七八糟的講了許多縣城裡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都是觸目驚心,這些事情,讓王一鳴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他沒想到,僅僅是十幾年的光景,這個偏僻的縣城,就是這樣一幅樣子了。這個縣城,也就是全國的縮影,其它的地方,也不比這個地方好多少。王一鳴承認,自己這些年,官越做越大,到基層的時間越來越少,就是到了基層,在當地官員的陪同下,看到的都是當地最好的一面,所有的陰暗面,大家都對他迴避了,誰也不敢講,誰都怕觸黴頭。大家一級一級,哄騙上去,就成了村騙鄉,鄉騙縣,一直騙到國務院。

在北京時,看到的都是欣欣向榮的一面,覺得中國的改革開放,簡直是太好了,大家一說起來,都是大好局面,蒸蒸日上啊!報紙電臺電視臺,也是開足馬力,表揚與自我表揚相結合,整天向全國、全世界灌輸我們取得了舉世矚目的偉大成就,欺人與自欺,讓大家都失去了基本的常識,不敢面對現實,整天暈暈乎乎的,在麻醉中混起了日子。

王一鳴感覺到,坐在北京自己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確實感受不到危機,看不到這個社會現在已經是一團亂麻,官當得越大,離人民越遠,也就離社會真相越遠。想到自己是這個狀況,王一鳴從心裡真是感到,可憐那些比自己官大的多的人,他們離社會真相的距離,毫無疑問,是更遠了。他們得到的資訊都是過濾了多少遍的,他們耳朵裡,再也聽不到像自己的這幫同學那樣,直言不諱毫不留情的話語了,沒有一個人向他們說實話,他們從本質上來說,已經是瞎子聾子,怪不得他們的臉上,什麼時候看,都是帶著燦爛的笑容。他們就像是生活在真空中的人,這對於一個身居高位的人,不能說不是悲哀。連真相你都看不到,你還能有什麼正確的判斷力呢!講出來的話,做出來的決策,只能是離廣大人民越來越遠,你不拿老百姓當回事,長此以往,老百姓也就不拿你當回事了。大家你糊弄我,我糊弄你,在相互欺騙中,混起了日子。這裡沒有發自肺腑的尊敬,愛戴,只有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應酬的神情,這樣的領導人,哪能有什麼個人魅力可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