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會議期間,王一鳴基本上沒有住會議給自己安排的賓館。汪忠為了照顧王一鳴在京的用車,親自安排一個司機,跟著王一鳴。每到散會的時候,王一鳴一個電話,司機很快就到了,王一鳴想去哪,司機就去哪,非常方便。
那些政協委員們忙著商量、寫提案,有的人找到王一鳴,想聊聊天,找一個共同感興趣的話題,說幾個人提出一個提案,邀請王一鳴參加,王一鳴都以自己有事情推脫掉了。
參政議政了這麼多年,他也逐漸明白了,說不說都是一個樣,提案不提案,也沒有什麼實際作用。一年又一年,這個國家在憑著慣性運轉,真正關係國計民生的事情,採取什麼樣的辦法,連老百姓都看得一清二楚了,但當官的,執政的,就是在裝糊塗,出臺的措施也是隔靴撓癢,故意抓不住重點,讓你一看,不是他們弱智,就是明顯的糊弄人。
就拿這到處都是下崗失業人員來說吧,國家要求對國有企業進行改制,能賣不股,能股不租,抓大放小,砸爛鐵交椅,鐵飯碗,似乎國有企業,成了萬惡的舊社會。如今的中國,在這樣的政策導向下,出了一大批所謂的改革精英。他們以改革開放的急先鋒的面目,走上歷史舞臺。他們雖然身份上是共產黨的高階幹部,但骨子裡信奉的,卻是西方自由主義思想。在他們眼裡,公有制就是萬惡之源,大鍋飯是養懶人的,是低效的,是落後的生產方式。所以他們的任務,就是消滅國有企業,製造大批的失業下崗工人,把他們趕上街頭,自謀生路。
王一鳴知道,世界上幾乎所有的政府,不管他是資產階級的,還是封建君主制的,他們的權力是來自選票還是世襲,或者是強權,他們哪一個都不敢,公開的以消滅本國的在崗職工,製造人為的失業為執政目的。就業率永遠是一項證明他們政績的主要標準。只有我們,我們各級政府的任務,竟然是肢解為國家做過巨大貢獻的國有企業,把一個一個,沒有任何生活保障的工人,我們的兄弟姐妹,推向殘酷的市場、社會,讓他們自謀生路。
從北京到各地的省城、地級市,再到每一個縣城,大街上到處是流動的小商小販,他們推個三輪,上面放了幾個鍋頭,賣點小吃。或者站在街道的拐角邊,擺個地攤,以焦灼的目光,打量著走過的每一個人。他們不管風颳日曬,都站在那裡,為了幾角錢,一元錢,而廝守半天。他們的生存,已經頻臨絕境。他們沒有了固定收入,沒有任何保險,不能生病,上有老下有小,生活上的負擔和精神上的壓力,如果不是身臨其境,局外人是沒辦法切身體會到的。
王一鳴在高中有個同學叫熊小強,中專畢業後,被安排在縣機械廠上班。後來機械廠停產了,發不下工資了。他們夫婦兩個,就在機械廠的門口,擺了一個小吃攤點,賣包子、雲吞。風裡來雨裡去,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起早貪黑幹,早上四五點,就起來生火、發麵了,晚上十一二點,還沒有收攤子回家。長年累月,超負荷的勞動,把熊小強折磨的蓬頭垢面,四十多歲的人,看著像是六七十的樣子。
前幾年有一次王一鳴回縣城,同學們為他舉行了一次聚會,在縣城裡一家最豪華的大酒店舉行,在縣城裡的同學,來了二十多個。只有熊小強,通知了幾次,還是沒有來。大家說他忙,來不了,攤子沒人看,他老婆一個人,照顧不過來。但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他是好面子,覺得自己參加這樣的聚會,自慚形穢,不好意思。
王一鳴特意問了問他的情況,在哪個地方擺攤設點。
晚上王一鳴住在縣委招待所,幾個同學陪他聊了一個多小時的天,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鐘,王一鳴就想到外面散散步。
同學們提醒說,最好別出去了,現在縣城裡亂得很,一到晚上,大街上竄來竄去的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這些人,天不怕地不怕,也沒有什麼職業,就是在社會上靠打打殺殺,比狠過日子。他們靠為人打架找營生。晚上有時候一喝多酒,就打架。三五成群,很是可怕。打起架來,不知道輕重,是不是就把人給打死了。他們卻跟沒有事情一樣。哎,現在的縣城,亂得簡直是沒法說。
王一鳴沒想到,老家會變成這個樣子,當時他已經進了北京,當上副部長了,血氣方剛,年輕氣盛,正是想幹一番事業的時候,什麼都想了解了解,好在以後有機會的時候,向更高一級的領導,反映反映情況。再說了,他還當著人大代表呢,他有這個義務。
同學們越說,他越是覺得有必要了解一下。於是就不由分說,拉著幾個同學,走出了房間,上了大街。
幾個同學還有些猶豫,說要不要通知縣委書記,讓他派幾個警察跟著,你可是大官,出了問題,我們擔待不起。
王一鳴說,你們每天就住在這樣的環境裡,都不怕,我怕什麼。要是通知警察,就一點意思也沒有了。我就是想看看實際的情況。走,反正離機械廠的大門口不遠,我們就走路,到熊小強攤子上看一看,順便吃一碗他做的夜宵,也是非常有意義嗎!
大家看勸不住他,幾個同學只好隨了他。四五個人沿著大街,在縣城昏黃的路燈下,一路散步,走了幾乎有一公里,才到了機械廠的大門口。
遠遠望去,在大門口的右側,搭了一個棚子,棚子裡擺了幾張桌子,在一個架子車上,擺了四五個爐子,上面有蒸籠,有鐵鍋,有砂鍋,往外面不住的冒著熱氣。
一個滿頭白髮,矮小瘦弱的男人,在那裡忙活著,往砂鍋裡放著東西,不時地用筷子在裡面攪合著。王一鳴一看,這是熊小強,只是腰有些彎了,頭髮白了一大半。明顯的蒼老了許多,從外表看,猜不出他是四十歲剛出頭的人。
幾個同學想喊,王一鳴擺擺手,示意大家別出聲,給他一個驚喜。
王一鳴走到熊小強面前,說:「老闆,你這都有什麼吃的,餓了,要吃點東西。」
熊小強只顧忙活著,頭也沒抬,就說:「砂鍋雞、砂鍋魚、砂鍋丸子,什麼都有,餃子、雲吞也有,看你想吃點什麼?」
王一鳴說:「你就給來五個砂鍋,一樣來一個吧,再上兩籠蒸餃,我們先吃著,不夠了再要。」
這個時候熊小強才感到,這個聲音,自己好像很熟悉,於是就抬起頭,看到眼前站了一群人,都是自己當年的同學,有的就住在縣城裡,低頭不見抬頭見。這最前面的一個,就是同學裡現在混得最好的王一鳴。當了大官了,整個縣城裡,也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了。
熊小強連忙放下手中的夥計,擦了擦手,握著王一鳴的手,說:「你,你,你怎麼來了?快坐,快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