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

省委大院 納川 第1頁,共1頁

在吃飯的時候,趙老是不喜歡別人多說話的,所以家裡長期也養成了這個習慣,王一鳴自然也非常熟悉這個習慣,於是大家就悶著頭,吃飯喝湯,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把晚飯進行完了。

吃過飯,漱過口,趙老對王一鳴說:「你和我到書房裡,關著門聊一聊。我有些問題問你。」說著徑直先上了二樓。王一鳴知道他是有話要向自己交代,同著那麼多的人,不好講,於是就向大家點了點頭,隨著趙老,上了二樓的書房。

到了房間裡,兩個人對面在沙發上坐下來,王一鳴為趙老倒好水,放在他面前,趙老把後背靠在沙發上,目光如炬,看著王一鳴,說:「你就要下去任職了,這是好事請,我判斷,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多則三年,少則兩年,你就可能獨當一面了。到時候你還不到五十歲,作為正省級幹部,就是放到全國比,還是比較年輕的。如果真能順利地接任西江省的省委書記,那對你個人的前途,將是一個大的飛躍。有了這個平臺,你只要踏踏實實地幹出些事情,到六十歲之前,還有一次大的機遇,我希望有一天,你能超過我。我這幾個孩子,加上小鄭,你,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有希望超過我的,可能就是你了。小鄭那裡,情況不容樂觀,能夠順利地接任省長,幹上一屆,就算不錯了,想要有更大的發展,可能性已經不大了。但事在人為,也不是一點機會也沒有。現在國家看似平靜,其實這些都是表面現象。別看我老頭子已經離開政壇,不在權力的中心發揮作用了,但我的政治敏感還在,多年的經驗還在,小平同志當年曾說,發展起來後,問題並不會少,甚至比不發展,問題更多,更復雜。他還說,到本世紀末,就要著手解決國民的收入分配不公問題,不解決好收入問題,任憑收入差距越拉越大,那我們的現代化建設,就要出大問題。貧窮不是社會主義,兩極分化也不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的主要特徵,一個是公有制佔主體,一個就是共同富裕。現在已經進入新世紀了,小平同志也作古了,他的話到底還有沒有人記得,還有沒有人認真思考,現在都是未知數。你看我們現在的社會現狀,公有制還佔主體嗎?江浙發達地區,早就是私有制佔主體了,當然我們有關部門為了好聽,為他們換了一個名字——民營經濟。資本家不叫資本家了,換了一個名字,叫民營企業家,現在還成了先進生產力的代表了。你再看現在的貧富差距,比解放前有過之而無不及。連經傑都有十幾億了,我們家裡,又出了個億萬富翁,你說這算是什麼事吧!我參加革命一輩子,為了是砸碎萬惡的舊社會,建設新中國,結果到最後,自己家裡卻出了大資本家,這不是絕妙的諷刺嗎?我實在是搞不明白,這樣搞下去,社會還能不能長治久安!

「你們這一代領導人,比我們那一代,所面臨的問題更多,更復雜,更棘手,許多問題以前沒有碰到過,思考過,沒有任何經驗,所以一定要提高警惕,認真學習,不這樣,就對不起命運對你的垂青,組織上對你的信任,更對不起生你養你的這片土地和父老鄉親。你這一次下去,也請你幫我思考思考這樣幾個問題,第一,為什麼我們改革開放這麼多年了,老百姓貧窮的還那麼多。中國老百姓勤勞而沒有致富,原因到底在哪裡?報紙上電視裡,天天在喊,我們增長了多少多少,成績多大,但所創造的財富去哪兒了?日本二戰之後,發展了二十多年,老百姓就富裕了,80年代日本國民的平均收入,就趕上了美國,為什麼我們增長了這麼多年,人民卻仍然貧困,上不起學,看不起病的人越來越多,殺人搶劫賣淫嫖娼的人,也屢見不鮮,這些人究竟是為了什麼,才鋌而走險?

「第二,現在一天到晚,嚷嚷著要引進外資,外資是什麼?不就是美國人印的鈔票嗎?為什麼美國人印的紙就那麼金貴,連小小的一個鄉鎮,都要引進外資。離了外資,難到中國人就不能活了?這是不是和毛主席對我們的教導背道而馳了?主席曾說,中國是個大國,窮國,不能靠仰人鼻息生活。還是要立足於獨立自主,獨立自主的幹工業,幹農業,幹國防和科學技術,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現在我們每年的外匯儲備,都在高速增長,已經超過日本了,我們出口了那麼多東西,本來已經換了好多美國人印刷的鈔票了,我們是最不缺外資的,但還天天嚷嚷著要引進外資,你說這個不是有病了嗎?各地為了引進外資,制定了一系列的優惠政策,地白送,稅減免,汙染隨便,一切都是為了讓外國人多賺錢,這樣的改革開放政策,到底是有利於外國人,還是有利於中國人?這樣下去,我們怎麼樣保護中華民族的長遠利益。

「第三,我們共產黨人到底是幹什麼的?解放前,我之所以參加革命,不是為了錢。為了錢我就不用參加革命了,我們家有的是錢。我們唱的《國歌》、《國際歌》,講的是什麼?難道新中國建設,就是為了錢嗎?為了發財致富嗎?‘共產’這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那些革命先烈,拋頭顱,灑熱血,就是為了建設這樣一個社會嗎?如果他們知道自己獻出生命迎回來的社會竟然是這個樣子的,他們會怎麼想?主席說過:‘幾千萬人頭落地啊,我是認真想過這個問題的。’現在還有沒有人認真想一想這個問題。新中國到底新在什麼地方?現在有沒有剝削,有沒有壓迫,那麼多的黃賭毒是怎麼回事?這些都需要認真思考、研究,不能熟視無睹。這些大是大非的問題搞不清楚,怎麼發展,怎麼向人民交待,怎麼好意思百年之後到地下去見馬克思,見主席,到時候會慚愧得無地自容啊!主席說:‘世界上最怕認真兩個字,我們共產黨人,就最講認真。’我老了,但還沒有糊塗。腦子還會思考問題。我前一段向中央領導同志寫信,反映我的困惑和擔憂。主管經濟的同志回信說:‘趙老,你多慮了,現在是和平年代,講究的是合作共贏,沒有什麼陰謀不陰謀了。大家都是朋友了。’

「我聽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和平年代就不講究鬥爭策略了?就忘記了我們的對手曾經是如何對付我們的了?我們的國家和他們對抗了幾十年,真刀真槍地幹了那麼久,死了那麼多的人,人家說忘記就忘記了?怎麼那麼簡單!千萬不要低估了美國佬們的智商,他們比我們想象的聰明多了。沒有利益的事情,他們絕不會幹的。他們會讓你白白賺他們的錢?他們就是設計好一個陷阱,讓你主動上鉤,用紙換你生產的東西,這樣便宜的事情,怎麼不幹?什麼時候也不能忘記毛主席的話:‘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連這個最根本的問題都是一筆糊塗賬,那將來會出什麼更糊塗的事情,誰也無法預料。但願我是杞人憂天。我只是擔心,幹革命一輩子,到頭來輸的一乾二淨,還賠上國家民族的前途和命運,將來不好意思去見馬克思和主席啊!」

王一鳴靜靜地聽老爺子嘮叨了半天,個個問題,都是那麼現實、具體、深刻,尖銳,而且切中時弊,都是事關國家、民族全域性的大問題,都是現實社會中活生生地存在的,不容忽視,但以王一鳴的經驗,似乎大家又都熟視無睹,對這些問題諱莫如深,即使像王一鳴這樣的高階幹部,大家在一起的時候,也幾乎從來不觸及這麼尖銳的問題。在更高一級的領導下來調研,徵求意見的時候,大家更是有眼色的,對此採取了迴避的態度,話淨撿好聽的說,唱讚歌的多,提問題的少,即使提問題,也是一些不痛不癢無關緊要的問題,都是上級糊弄下級,下級討好上級,這樣一團和氣,皆大歡喜。像趙老這樣,敢於觸及到這麼深層次的問題,還沒有見到一個。在任的官員,下意識的出於保護自己烏紗帽的考慮,他們或者故意漠視這樣的問題,或是一廂情願的認為,這樣的問題不是自己這個層面的人需要考慮的,或者長期以來,惟命是從慣了,已經完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退化為會議的傳聲筒和領導的應聲蟲。

如今,在趙老面前,面對他老人家一個又一個的提問,王一鳴突然感到,自己是多麼的慚愧,知識的儲備不足,思考的深度不夠,關注現實的勇氣不多,比著趙老,這個活到老學到老的長者,自己的差距還是蠻大的。對這個問題,王一鳴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沒有采取回避的態度,而是坦然承認自己的不足,他說:「老爺子,聽了你的這一番話,我如醍醐灌頂,慚愧至極!許多問題茅塞頓開。本來我這一級的幹部,又長期在國家機關關鍵的崗位上,應該多思考這些事關全域性的問題,但長期以來,由於忙於事務,滿足於聽從上級指示,傳達上級指示,按部就班的工作,對於現實社會中出現的這些問題,基本上一廂情願的認為,這是中央領導考慮的事情,自己的使命就是嚴格遵守中央指示,貫徹命令就行了,而自己基本上沒有再進行深入細緻的研究和思考,滿足於當好一個下級,當好二傳手,上面怎麼說,自己就怎麼做,似乎不這樣做,就是對抗上級,不服從命令,自己在工作中,從來不敢越雷池一步,循規蹈矩,本本分分,力求不出問題,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這樣自己才能官運亨通,飛黃騰達。其實大家都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出風頭,不做出頭鳥。這樣才是為官之道。」

趙老說:「下級服從上級,全黨服從中央,這沒錯。但每個黨員幹部,尤其是像你這樣的高階幹部,更不能忘記了,我們共產黨人,是追求真理的。我們是講究實事求是的。毛主席就說過,對於上級有明顯錯誤的命令,下級可以不服從,不要什麼時候都盲目執行上級的命令。毛主席他自己,就是多次不服從中央的典型。當年在井岡山開創根據地的時候,中央曾要求,毛澤東離開井岡山,把軍隊留給別的同志,他到上海中央總部去任職。檔案已經下發到毛澤東手上了,他思考之後,還是決定不執行中央的命令。這樣才更有利於中國革命。他在一生中,曾經屢屢對抗中央的命令,用自己的頭腦、判斷、思想,解決現實中出現的問題,多次挽救了中國革命,使革命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他的這種獨立思考的精神,敢於特立獨行的勇氣,是我們每一個人學習的榜樣。主席人是做古了,但他的思想還在,他的功績,是任何人抹煞不了的,不能否定的。否定了主席,我們的共產黨的合法性就沒有了,中華民族就會又成為一盤散沙。你就要下去赴任了,臨行之前,我給你講了這麼多的話,希望你能夠理解我這個老頭子的良苦用心,我是希望你儘快成長起來,多學習,多思考,立足於做一個大政治家,不做政客;為老百姓做大事,做好事,不做尸位素餐,留罵名於千古的罪人。」

王一鳴一個勁地點頭說:「我記住了,多謝您老這些年對我的栽培和教誨,我一定遵照你的話,做大事,做好事,多思考,多學習,謙虛謹慎,不驕不躁,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