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用心狡黠

智囊 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原文】

英雄欺人,盜亦有道;智日以深,奸日以老。象物為備,禹鼎在茲;庶幾不若,莫或逢之。集「狡黠」。

【註釋】

欺人:以氣勢嚇人。

象物為備,禹鼎在茲:禹把各地的神物和惡物鑄在鼎上,讓人民識別。

【譯文】

英雄可能會欺負人,盜匪也可能會有道義。智慧能越來越深沉,奸詐也會越來越老練。這些智慧應該像禹將神物和惡物鑄在鼎上一樣,集中在一起,加以瞭解和防備。如果自知不如,最好敬而遠之。因此整合「狡黠」卷。

郭純王燧

【原文】

東海孝子郭純喪母,每哭則群鳥大集。使檢有實,旌表門閭。復訊,乃是每哭即撒餅於地,群鳥爭來食之。其後數數如此,鳥聞哭聲,莫不競湊,非有靈也。

河東孝子王燧家貓、犬互乳,其子言之州縣,遂蒙旌表。訊之,乃是貓、犬同時產子,取其子互置窠中,飲其乳慣,遂以為常。

〔評〕田單妙計,可惜小用。然撒餅亦資冥福,稱孝可矣!

即使非偽,與孝何干?

【註釋】

互乳:互相哺乳。

田單妙計:春秋時田單被圍即墨,下令城中每次開飯前必在庭院中祭先祖,引飛鳥落下就食,圍城之敵迷惑不解,疑有神降。

【譯文】

有個名叫郭純的東海孝子,他母親過世後,每當他思母號哭,他家庭院的上空就有大批的飛鳥聚集,一時傳為奇談。官府派員調查發覺確有此事,於是奏請皇帝,在閭門立旌旗表揚。後來,有人一再追查孝子飛鳥群聚的原因,原來是孝子每次號哭時,就把餅散撒在地上,飛鳥就爭相來食,每次都如此,日後,飛鳥一聽哭聲,就群聚盤旋在他家庭院上空,並非是飛鳥有靈性,被孝子所感動。

河東孝子王燧的家裡,所飼養的貓狗,竟然貓哺犬子,犬育貓兒,官府聽聞此事,也賜旌旗表揚。問及王燧,原來是貓狗同時產子,家人互調其子,日久也就哺育習慣了。

〔評譯〕這原本是齊人田單欺騙燕人的計謀,用來欺騙鄉民,實在是小用了。然而撒餅喂鳥也算是行善事、積陰德,就這點看,也還可以稱孝子。

王燧的做法有欺騙世人的嫌疑,竟然蒙賜旌旗表揚,這和孝順有何相干?

京邸假宦官

【原文】

嘉靖間,一士人候選京邸有官矣,然久客橐,欲貸千金。與所故遊客談。數日報命,曰:「某中貴允爾五百。」士人猶恨少,客曰:「凡貸者例以厚贄先。內相性喜諛苟得其歡,即請益非難也。」士人拮据,湊貸器幣,約值百金,為期人謁及門。堂軒麗巨,蒼頭廬兒皆曳綺縞,兩壁米袋充棟,皆有御用字。久之,主人出。壯橫肥,以兩童子頭抵背而行,享禮微笑,許貸八百,廬兒曰:「已晚,須明日。」主人可之。士人既出,喜不自勝,客復屬耳:「當早至,我俟於此。」及明往,寥然空宅,堂下煤土兩堆,皆袋所傾。問主宅者,曰:「昨有內相賃宅半日,知是誰?」客亦滅跡,方悟其詐。

【註釋】

厚贄:豐厚的見面禮。

內相:對宦官的諛稱。

享禮:接受禮物。

【譯文】

明朝嘉靖年間,有位書生到京城聽候分派官職,過了許久,他終於有了派官的訊息。但因離家日久,旅費用盡,想向人借款千金週轉,於是找舊日友人商量。幾天後,友人對他說:「有一宦官答應借你五百金。」但書生嫌少,友人又說:「凡是想向他借錢的人,按往例都得先送他貴重的禮物,他喜歡別人奉承巴結,如果能得到他的歡心,再請他增加貸款的額數也並非是件難事。」書生手頭拮据,把身邊所有的錢及值錢的器皿拼湊起來約有百金,於是約定雙方見面的日期。書生按期來到宦官府邸,只見廳堂富麗豪華,府邸的僕役、侍從也都衣著華麗,府庫中米糧堆積如山,而且袋袋都有「御用」的標記。書生等候許久,才見主人出現,一副腦滿腸肥的模樣,由兩名童子抵著他的背,才能緩慢地走動。主人收了書生的厚禮後,微笑著許諾書生八百金的貸款。一旁的侍從說:「現在天色已晚,要等明天才能拿錢。」要書生明日再來,書生離開府邸後,高興得不得了,友人叮囑書生說:「明天要早些去,我等你的好訊息。」第二天,書生又前去府邸,只見府中空無一人,廳堂中也只有由米袋中漏出的兩堆煤土。書生詢問這屋宅的原主,宅主說:「昨天有個自稱宦官的官員,向我租下半天的房子,但他究竟是什麼人,我也弄不清楚。」書生回到原處,友人也不見了,這才知道上了大當。

老嫗騙局

【原文】

萬曆戊子,杭郡北門外有居民,年望六而喪妻。二子婦皆美,而事翁皆孝敬。一日忽有老嫗立於門,自晨至午,若有期待而不至者。翁出入數次。憐其久立,命二子婦詢其故,婦曰:「吾子忤逆,將訴之官,期姐子同往,久候不來,腹且枵矣。」子婦憐而飯之,言論甚相愜,至暮,期者不來,因留之宿,一住旬日。凡子婦操作,悉代其勞,而女工尤精。子婦唯恐其去也,謂嫗無夫而子不孝,煢煢無歸,力勸翁娶之,翁乃與合。又旬餘,嫗之子與姐子始尋覓而來,拜跪告罪,嫗猶厲詈不已,翁解之,乃留飲。其人即拜翁為繼父,喜母有所託也。如此往來三月,一日嫗之孫來,請翁一門,雲已行聘,嫗曰:「子婦來何容易,吾與翁及兩郎君來耳。」往則醉而返。又月餘,其孫復來請雲:「某日畢姻,必求二姆同降。」子婦允其請,且多貸衣飾,盛妝而往,嫗子婦出迎,面黃如病者,日將晡,嫗子請二姆迎親,且曰:「鄉間風俗若是耳。」嫗佯曰:「汝妻雖病,今日稱姑矣,何以不自往迎,而煩二位乎?」其子曰:「規模不雅,無以取重。既來此,何惜一往?」嫗乃許之,於是嫗與病婦及二子婦俱下船去,更餘不返,嫗子假出覘,孫又繼之,皆去矣。(邊批:金蟬脫殼計。)及天明,遍覓無蹤,訪之房主,則雲:「五六月前來租房住,不知其故。」翁父子悵悵而歸,親友來取衣飾,傾囊償之,而二婦家來覓女不得,訟之官,翁與子恨極,因自盡。

【註釋】

忤逆:此處指不孝敬母親。

枵:空。

煢煢:孤單的樣子。

姆:嬸母,指老翁的兩位兒媳。

【譯文】

明朝萬曆戊子年間,杭州北門外有個老頭,年紀快六十歲,老伴已經去世,兩個兒子都已經娶妻,媳婦們不僅貌美,而且對他也非常孝順。一天,有位老太太站在他家門口,從早晨一直站到中午,好像在等什麼人,而對方好像一直沒有來。老頭出入門口好多次,可憐老太太站立太久,於是就讓兩個兒媳婦去問問老太太怎麼回事。老太太說:「我兒子不孝順,我要到官府告他,我是在這裡等我姐姐的孩子和我一起去官府,沒有想到他一直沒有來,我的肚子都有些餓了。」媳婦們同情老太太,就請她進屋吃飯,彼此交談得十分愉快,一直到晚上,仍然不見要等的人來,於是媳婦們就留老太太在家中過夜。老太太住了十天,凡是日常家務,都是老太太一手料理,女工尤其精巧,老頭的兩位媳婦都怕老太太離去,她們認為老太太既然老伴過世,兒子又不孝順,一個人孤苦無依,於是極力勸公公娶這個老太太為妻。於是兩個人成婚。又過了十多天,才看到老太太的兒子和姐姐的孩子尋來,見了老太太之後就跪在地上認罪,老太太仍然不停地大聲怒罵,老頭勸慰老太太,於是邀請老太太的兒子留下來喝酒,老太太的兒子拜老頭為繼父,慶幸母親往後日子有了個依靠。兩家往來了三個月之後,一天,老太太的孫子來邀請老頭一家去喝訂婚酒,老太太說:「兩個媳婦哪能隨便走開呢,我和老伴兒還有他兩個兒子去吧。」一行人喝得醉醺醺地才回來。又過了一個多月,老太太的孫子又前來邀請說:「某日是我完婚的大喜日子,二位嬸嬸務必要來喝杯喜酒。」老頭的媳婦笑著答應了。等到大喜之日,老頭的媳婦們向親友借了很多首飾,盛妝前往,老太太的兒媳婦站在門口迎接她們,面色青黃好像生病一樣。快傍晚,老太太的兒子請兩位媳婦去迎接新婦,並且說:「這是我們這裡的習俗。」旁邊的老太太故意對兒子說:「你的媳婦兒雖然有病在身,但是今天要做婆婆了,怎麼能不親自迎接新嫁娘過門,而要煩勞你這兩位弟妹呢?」老太太的兒子說:「她那病懨懨的樣子,實在是難看,怕親家看了笑話,兩位弟妹既然已經來了,怎麼會吝惜前往呢?」老太太才故作勉強地答應了。於是老太太和生病的媳婦再加上老頭的兩位媳婦,一同下船迎娶新嫁娘。等候多時仍然看不到她們回來,老太太的兒子又假裝下船打探,接著老太太的孫子也藉口查探,都走了。(邊批:金蟬脫殼計。)第二天天亮後,老頭父子四處尋找,也沒有看到他們的蹤影,詢問屋主,屋主說:「他們在五六個月前搬來租下這所屋子,但是不知道他們的來歷。」老頭父子只好悵然回去了,過了幾天,親友們紛紛來索要被借走的衣服、首飾,老頭父子只好拿出所有的積蓄來償還,而兩個媳婦的孃家,也因為女兒失蹤,到官府去控告老頭父子,老頭父子悔恨不已,三個人竟然因此自殺身亡。

乘驢婦

【原文】

有三婦人僱驢騎行,一男子執鞭隨之。忽少婦欲下驢擇便地,呼二婦曰:「緩行俟我。」因倩男子佐之下,即與調謔,若相悅者。已乘驢,曰:「我心痛,不能急行。」男子既不欲強少婦。追二婦又不可得,乃憩道旁。而不知少婦反走久矣,是日三驢皆失。

【註釋】

便地:方便的地方。

倩:請(男子)幫忙。

【譯文】

有三位婦人僱了個驢代步,驢主也騎著驢跟隨在後面。走了一陣子,忽然其中有位婦人要下驢,想找個比較隱秘的地方方便,就對另外兩位婦人說:「你們慢慢騎,邊走邊等我。」接著就請驢主扶她下驢,就和驢主打情罵俏,好像兩個人之間非常親密。等到婦人方便完,再騎上驢背的時候,婦人說:「我心痛不能騎得太快。」驢主不好意思要婦人加快速度,追趕前面的兩位婦人又追不到,只好先在路旁休息,誰知道這名婦人早就已經掉頭逃走很久了。這天這名驢主丟失了三隻驢。

竊磬

【原文】

鄉一老嫗,向誦經,有古銅磬,一賊以石塊作包,負之至媼門外。人問何物,曰:「銅磬,將鬻耳。」入門見無人,棄石於地,負磬反向門內曰:「欲買磬乎?」曰:「家自有。」賊包磬復負而出,內外皆不覺。

【註釋】

負: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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