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辯才無礙

智囊 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原文】

僑童有辭,鄭國賴焉;聊城一矢,名高魯連;排難解紛,辯哉仙仙;百爾君子,毋易繇言。集「辯才」。

【註釋】

僑童:鄭子產,名僑。

仙仙:形容從容優遊。

毋易繇言:即無易由言,意謂無輕用人言。

【譯文】

子產靠言辭折服了晉楚,使鄭國得以免禍數十年;魯仲連因一封綁在箭上的信,說服燕軍退兵。歷史上有無數危難,都是在智者的辯才之下被化解的。諸位君子不要輕視語言的作用。因此整合「辯才」卷。

魯仲連

【原文】

秦圍趙邯鄲,諸侯莫敢先救。魏王使客將軍辛垣衍間入邯鄲,欲與趙尊秦為帝。魯仲連適在趙,聞之,見平原君勝。勝為介紹,而見之於辛垣衍。魯連見辛垣衍而無言。辛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觀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也?」魯連曰:「秦棄禮義、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彼肆然而為帝,則連有赴東海而死耳,不忍為之民也。所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辛垣衍曰:「助之奈何?」魯連曰:「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吾不知;若梁,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耶?」魯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也,使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辛垣衍曰:「秦稱帝之害奈何?」魯連曰:「昔齊威王嘗為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居歲餘,周烈王崩,諸侯皆到,齊後往,周怒,赴於齊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東藩之臣田嬰齊後至,則斬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為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辛垣衍曰:「先生獨未見夫僕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智不若耶?畏之也!」魯連曰:「梁之比於秦若僕耶?」(邊批:激之。)辛垣衍曰:「然。」魯連曰:「然則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邊批:重激之。)辛垣衍怏然不悅,曰:「嘻,亦太甚矣,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連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於紂,紂以為惡,醢鬼侯;鄂侯爭之急,辯之疾,並脯鄂侯;文王聞而嘆息,拘於羑里之庫百日,而欲令之死。曷為與人俱稱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齊湣王將之魯,夷維子執策而從,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吾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維子曰:‘吾君,天子也。天子巡狩,諸侯避舍,納管鍵,攝衽抱幾,視膳於堂下,天子已食,退而聽朝也。’魯人投其鑰,不果納。將之薛,假途於鄒。當是時,鄒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維子謂鄒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將倍殯柩,設北面於南方,然後天子南面吊也。’鄒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劍而死。’故不敢入於鄒。鄒、魯之臣。生則不能事養,死則不得飯含,(邊批:為齊強橫故。)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魯之臣,不果納。今秦萬乘之國,梁亦萬乘之國,交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之大臣,未如鄒、魯之僕妾也。且秦無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謂不肖,而予其所謂賢,奪其所憎,而予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於是辛垣衍起,再拜謝曰:「吾乃今知先生為天下之士也,吾請去,不敢復言帝秦矣。」秦將聞之,為卻軍五十里。

〔評〕蘇軾曰:「仲連辯過儀、秦,氣凌髡、衍,排難解紛,功成而逃,實戰國一人而已。」穆文熙曰:「仲連挫帝秦之說,而秦將為之卻軍,此《淮南》之所謂‘廟戰’也。」

【註釋】

間:通過小道。

上首功:崇尚殺敵斬首為功。

梁:魏國都城在大梁,因此魏也稱梁。

十太牢:太牢為牛,以十牛相待,已是極盛之禮。

投其鑰:扔掉鑰匙,指不再開城門迎齊湣王入城。

穆文熙:字敬止,明嘉靖進士,官吏部員外郎。

廟戰:指運籌於朝廷之內,不必用征伐而使敵人服。

【譯文】

秦兵圍攻趙國的都城邯鄲,諸侯都不敢先出兵救趙。魏王派客將軍辛垣衍從小道進入邯鄲城中,想要和趙王相約一起尊秦王為帝,以此解邯鄲之圍。魯仲連當時恰好在趙國,聽說了這件事後,就去拜見平原君趙勝。平原君把魯仲連介紹給辛垣衍,讓二人見面。魯仲連見到辛垣衍後,竟然一言不發。辛垣衍說:「我觀察凡是圍困在邯鄲的人,都是有求於平原君才來的,但是我仔細觀察先生的外貌,並非有求於平原君的樣子,不知先生為什麼待在圍城中不走呢?」魯仲連說:「秦國是個背棄禮義、只知崇尚武力、用權術操縱士大夫、把百姓當奴隸般使喚的國家。秦王如果真的稱帝,那我寧可投東海而死,也不願意做秦王的臣民。今天我來見將軍的原因,就是想要救助趙國。」辛垣衍說:「請問先生要如何幫助趙國呢?」魯仲連說:「我準備去說服魏、燕兩個國家援助趙國,而齊、楚兩國已答應了。」辛垣衍說:「燕國我不知道,至於魏國,我是魏國人,不知先生如何使魏援趙呢?」魯仲連說:「這是因為魏國還沒有看到秦國稱帝的害處,假使能清楚害處,魏王一定會發兵救趙的。」辛垣衍說:「那秦王稱帝的害處到底在哪裡呢?」魯仲連說:「以前齊威王推行仁政,率領天下諸侯朝拜周天子。當時的周王室貧窮弱小,天下諸侯都不肯去朝貢,只有齊國肯稱臣進貢。但是過了一年多,周威烈王駕崩,諸侯都前去弔喪,可齊國卻是最後到達的,周王大怒,派使臣警告齊王說:‘天子駕崩,新即位的天子服喪,而東藩之臣齊國的田嬰奔喪竟然敢遲來,按照法令當斬!’齊威王聽說後,生氣地說:‘周王只不過是一個低下的婢女所生的奴才罷了!’這個事成為一個大笑話。在周天子生前齊國去朝拜他,在他死後卻是如此的辱罵他,這實在是因為做不到周天子所要求的諸侯義務。對真正的天子尚且如此,你認為將秦尊奉為天子不會發生類似這樣的笑話嗎?」辛垣衍說:「先生難道沒有見過僕人嗎,十個人服侍一個人,並不是因為力氣和智慧不如主人,而是由於對主人的畏懼。」魯仲連說:「那麼魏國和秦國的關係,就好像主和僕一樣嗎?」(邊批:激怒他。)辛垣衍說:「是的。」魯仲連說:「好。那我就可以有辦法讓秦王殺魏王,把魏王剁成肉醬。」(邊批:再次激怒他。)辛垣衍非常不高興地說:「先生也未免太誇大了吧,你又怎麼能讓秦王殺魏王呢?」魯仲連說:「我當然能做到,請將軍聽聽我的解釋。當年鬼侯、鄂侯、文王,是殷紂王的三公。鬼侯有個長得非常漂亮的女兒,將她獻給了紂王,可紂王卻一點也不喜歡她,結果紂王把鬼侯殺了,剁成了肉醬;鄂侯為此事向紂王進諫、辯論,結果紂王又把鄂侯殺死,曬成了肉乾;文王聽說這兩件殘忍的事情之後,忍不住長嘆息了一聲,結果被紂王知道後,竟被囚禁在羑里的倉庫中一百天,想要困死他。這難道不正是擁護他人為帝王,結果自己反倒招來殺身之禍,剁成肉醬、曬成肉乾的往事嗎?齊湣王要去魯國的時候,夷維子駕車,他對魯國人說:‘你們準備如何接待我的國君呢?’魯國人說:‘我們將用十頭牛的最高禮儀接待你的國君。’夷維子說:‘我們的國君是天子,天子到各地巡遊狩獵的時候,諸侯都要從王宮中搬出去住在外面,將國庫的鑰匙交出,並且撩起衣裳,親自端著桌子在殿堂下侍候天子進餐,天子吃完之後,諸侯才可以退下。’魯國人一聽,就不再讓齊湣王入境,以至於齊王只能改從鄒國前往薛國了。恰巧碰到鄒君逝世,齊湣王要去弔唁,夷維子對鄒君的手下說:‘天子來弔喪的時候,喪家應該將靈柩坐北朝南擺放,然後請天子立在南方來祭弔。’鄒國的臣子說:‘如果一定讓我們這樣做,我們寧可伏劍而死。’因此齊湣王君臣也沒有敢進入鄒國。鄒、魯兩個國家的臣子,雖然迫於齊國的淫威,當君主在世的時候不得奉養,君主死了不得含殮,(邊批:因為齊國強大蠻橫的原因。)但是要讓他們行朝拜天子的大禮,他們仍然不肯讓齊湣王進入自己的國家。現在的秦國是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魏國也是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兩個國家互相稱帝稱王。但是看到秦國打勝了一場仗,就想尊奉秦王為帝,看來三晉的文武大臣們還遠遠不如鄒、魯這兩個小國的臣民有氣節。再說秦王稱帝之後,必定會更換諸侯大臣,罷黜那些他所謂的不肖臣子,把官位賜給他心目中的賢良臣子,奪取他所憎惡的人的官職,任命那些他所喜歡的人,同時也一定會讓他的女兒們做諸侯的妃子,住在魏宮中,魏王又怎麼還能耳根清淨,而將軍又怎麼還能夠享受榮寵呢?」辛垣衍聽了魯仲連的這番話後,立即起身拜謝說:「我一直認為先生只是個平凡之人,現在才明白先生真是個天下奇人,我現在就回去,不敢再說尊秦王為帝了。」秦國將軍聽說這件事之後,下令秦軍向後退五十里。

〔評譯〕蘇軾說,魯仲連的辯才超過了張儀、蘇秦,氣勢凌駕於淳于髡、公孫衍,解除了國境上的危難,完成使命卻又不居功邀賞,在戰國的謀士之中才智操守沒有人能比得上他。穆文熙說,魯仲連將不能尊秦為帝的理由說得淋漓盡致,使得秦將退卻五十里,這就是《淮南子》中所說的「廟戰」了。


作者「馮夢龍」的其他小說

東周列國志》《醒世恆言》《警世通言》《喻世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