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經理時務

智囊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闌出:走私運出。

楊文襄:楊一清,明成化進士,官至太子太師、特進左柱國、華蓋殿大學士,諡文襄。

靖虜:靖虜衛,在今甘肅蘭州附近。

【譯文】

西番盛產馬匹,而仰賴中國茶治療疾病。歷來的慣例是用四川茶葉交換番馬。可是年代長久以後,逐漸廢弛。茶葉多被奸人用來謀利,而番馬卻不按時送到。明朝時楊文襄(楊一清,安寧人)奏請朝廷,重新設定專職交易馬匹的官吏,嚴禁私自交易,把茶葉的利潤完全收歸官府所有,並通報到各番邦。於是番馬大量送到,屯牧之政因而修明。

〔評譯〕楊文襄任陝西巡撫時,建立平虜、紅古兩座城,作為固原(地名)的後援。在河邊修築城牆,以捍衛靖虜(地名)。他討伐安化時,全力協助張永策來誅殺奸宦劉瑾。出將入相,所作的謀略無不成功。當時把他看成智囊,拿他與姚崇相比,真是一點都不假。

蘇州堤

【原文】

蘇州至崑山縣凡七十里,皆淺水,無陸途。民頗病涉,久欲為長堤,而澤國艱於取土。嘉祐中,人有獻計,就水中以蘧除芻藁為牆,栽兩行,相去三尺;去牆六尺,又為一牆,亦如此。漉水中淤泥,實蘧除中,候幹,則以水車沃去兩牆間之舊水,牆間六尺皆土,留其半以為堤腳,掘其半為渠,取土為堤。每三四里則為一橋,以通南北之水,不日堤成,遂為永利。今婁門塘,是也。

【註釋】

澤國:水澤遍佈的地區。

婁門塘:蘇州城東門稱婁門,塘在婁門之外。

【譯文】

蘇州到崑山縣共七十里遠,都是淺水,沒有陸路可行。人民苦於涉水,早就想築長堤。但是水澤之地很難取土。宋仁宗嘉祐年間,有人獻計,就在水中用蘆荻乾草做牆,栽兩行,相距三尺;離牆六丈,又做一牆,做法和前兩牆相同。把水中的淤泥瀝乾,塞在乾草中,等幹了以後,用水車除去兩牆之間的舊水,牆與牆之間都是泥土,留一半作為長堤的基礎,挖另一半做河渠,把挖出來的土拿來築堤。每三四里築一座橋,以打通南北的水域。不久長堤完成,成為永遠的好事。

葉夢得

【原文】

葉石林在潁昌,歲值水災,京西尤甚,浮殍自唐、鄧入境,不可勝計,令盡發常平所儲以賑。唯遺棄小兒,無由處之。一日詢左右曰:「民間無子者,何不收畜?」曰:「患既長或來識認。」葉閱法例:凡傷災遺棄小兒,父母不得復取。(邊批:作法者其慮遠矣。)遂作空券數千,具載本法,即給內外廂界保伍,凡得兒者,皆使自明所從來,書券給之,官為籍記,凡全活三千八百人。

【註釋】

葉石林:葉夢得,字石林,北宋時進士,南宋初,遷官至翰林學士兼侍讀,除戶部尚書,學識淵博,工於詞。

殍:餓死的人。

內外廂界保伍:城鄉內外的保長、伍長。

【譯文】

宋朝人葉石林(葉夢得,吳縣人)在武昌時,正逢水災,京師西邊一帶特別嚴重,從唐鄧等地漂來的浮屍不可勝數。葉石林命令以庫存的常平米來救濟災民,但很多被遺棄的小孩卻不知該如何處理。有一天,葉石林問左右的人說:「民間沒有孩子的人為什麼不收養他們呢?」左右的人說:「怕養大以後又被親生父母認領回去。」(邊批:制定法律的人可謂考慮長遠啊。)葉石林翻閱舊法例:凡是因為災害而被遺棄的小孩,親生父母不能再認領回去。於是製作數十份空白的契券,詳細說明這條法令,就發給城內外鄉里之間的人家,凡是領養到小孩的,都讓他們自己說明從哪裡得來的,登入在契券後發給他們,並由官府登記在戶籍裡。如此一來,一共救活了三千八百個失怙的小孩。

虞允文

【原文】

先是浙民歲輸丁錢絹,民生子即棄之,稍長即殺之。虞公允文聞之惻然,訪知江渚有荻場利甚溥,而為世家及浮屠所私。公令有司籍其數以聞,請以代輸民之身丁錢。符下日,民歡呼鼓舞,始知有父子生聚之樂。

【註釋】

丁錢:人口稅。

虞公允文:虞允文,南宋進士,孝宗時為左丞相。

惻然:同情憐憫。

【譯文】

宋朝時,先前浙江人民都須繳納絲綢為丁口稅,人民負擔不起,往往生了兒子就丟棄,或是還沒有長成就殺掉。虞允文(仁壽人,字彬甫)知道這個情形,十分不忍,後來查訪到江邊沙洲有荻草地,經濟利益很大,皆被豪門世家及僧侶竊據。虞允文於是命令手下將這些豪門世家和僧侶全數登入下來,並要求這些人代替人民繳壯丁稅。命令下達的那一天,人民歡呼鼓舞,浙江一帶的百姓至此才能安享父子天倫之樂。

種世衡楊掞

【原文】

種世衡所置青澗城,逼近虜境,守備單弱,芻糧俱乏。世衡以官錢貸商旅,使致之,不問所出入。未幾,倉廩皆實。又教吏民習射,雖僧道、婦人亦習之,以銀為的,中的者輒與之。既而中者益多,其銀重輕如故,而的漸厚且小矣。或爭徭役輕重,亦令射,射中者得優處。或有過失,亦令射,射中則免之。由是人人皆射,富強甲於延州。

楊掞本書生,初從戎習騎射,每夜用青布藉地,乘生馬躍,初不過三尺,次五尺,次至一丈,數閃跌不顧。孟珙嘗用其法,稱為「小子房」。

〔評〕按《宋史》,掞嘗貸人萬緡,遊襄、漢間,人娼樓,篋垂盡。夜忽自呼曰:「來此何為?」輒棄去。已在軍中,費官錢數萬,賈似道核其數,孟珙以白金六百與償,掞又費之,終日而飲。似道欲殺之,掞曰:「漢祖以黃金四萬斤付陳平,不問出入,如公瑣瑣,何以用豪傑?」似道姑置之。蓋奇士也!其參杜杲軍幕,能出奇計,解安豐之圍,惜乎不盡其用耳。

【註釋】

種世衡所置青澗城:在今陝西清澗。種世衡築青澗城作為防禦西夏的要塞。

出入:買進賣出的差價。

以銀為的:用銀做箭靶。

楊掞:南宋末年人,入淮西制置使杜果幕府,多善謀,後為京湖安撫制置大使孟珙聘為幕賓。

子房:張良,字子房。

賈似道:南宋末權相,賣國無能。

【譯文】

種世衡所建的青澗城,非常靠近蕃族部落,守備的軍力薄弱,糧草又缺乏。種世衡於是用官錢借給商人,供他們至內地買糧謀利,完全不加以干涉。不久,城裡倉庫的糧食都滿了。種世衡又教官吏人民練習射箭,連僧侶、婦人都要練習,用銀子作箭靶,射中的就給他。後來射中的人越來越多,就將箭靶改為厚而小,但銀子的重量依舊。有人為徭役的輕重而爭執,也命令他們比賽射箭,射中的可以優先選擇。有過失的人也命令他射箭,射中的可以不處罰。從此人人都會射箭,人民生活的富裕程度和戰力之強躍居整個延州第一。

宋朝人楊掞(臨川人,字純甫)本是書生,後來跟戎人學習騎馬射箭。每天晚上用青布鋪在地上,騎著悍馬跳躍。最初跳不過三尺,後來跳過五尺,最後甚至跳過一丈,屢次摔倒也不管。孟珙(字璞玉,諡忠襄)曾經採用他的方法,並稱楊掞為「小子房」。

〔評譯〕按《宋史》記載,楊掞曾經向人借一萬緡錢,浪蕩於襄漢一帶,在妓院裡幾乎把錢全數用光。有天夜晚忽然對自己說:「我幹什麼到這裡來?」於是離開妓院。後來在軍中,又私自花費官錢數萬緡。賈似道來稽核官錢,孟珙為他償還白金六百兩,楊掞卻又把它花光,整天飲酒作樂。賈似道想殺他,楊掞說:「漢高祖付給陳平黃金數萬斤,而不問他花在何處。像您這樣斤斤計較,怎麼能任用豪傑!」賈似道聽了,遂沒有再加以追究,說起來,這楊掞也真是奇特之士。後來他擔任杜杲(邵武人,字子昕)的幕僚,獻出奇計,解除安豐被圍的困境,可惜不能完全施展他的才智。

汪立信文天祥

【原文】

襄陽圍急,將破,立信遺似道書,雲:「沿江之守,不過七千裡,而內郡見兵尚可七十餘萬,宜盡出之江干,以實外御。汰其老弱,可得精銳五十萬,於七千里中,距百里為屯,屯有守將;十屯為府,府有總督。其尤要害處,則參倍其兵。無事則泛舟江、淮,往來遊徼,有事則東西互援,聯絡不斷,以成率然之勢,此上策也!久拘聘使,無益於我,徒使敵得以為辭,莫若禮而歸之,請輸歲幣以緩目前之急。俟邊患稍休,徐圖戰守,此中策也!」後伯顏入建康,聞其策,嘆曰:「使宋果用之,吾安得至此?」

北人南侵,文天祥上疏,言:「朝廷姑息牽制之意多,奮發剛斷之意少,乞斬師孟釁鼓,以作將士之氣。」且言:「宋懲五季之亂,削藩鎮,建邑郡,一時雖足以矯尾大之弊,然國以變弱,故敵至一州則一州破,至一縣則一縣殘,中原陸沉,痛悔何及?今宜分天下為四鎮,建都督統御於其中,以廣西益湖廣,而建閫於長沙;以廣東益江西,而建閫於隆興;以福建益江東,而建閫於番陽;以淮西益淮東,而建閫於揚州。責長沙取鄂,隆興取蘄、黃,番陽取江東,揚州取兩淮。使其地大力眾,足以抗敵,約日齊備,有進無退,日夜以圖之,彼備多力分,疲於奔命。而吾民之豪傑者,又伺間出於其中。如此,則敵不難卻也!」

〔評〕靖康有李綱不用,而用黃潛善、汪伯彥;鹹淳有汪立信不用,而用賈似道;德祐有文天祥不用,而用陳宜中。然則宋不衰於金,自衰也;不亡於元,自亡也!

【註釋】

襄陽圍急,將破:南宋鹹淳三年(西元1267年),元世祖忽必烈遣兵攻襄陽,至鹹淳九年(西元1273年),襄陽城破,五年後,元滅南宋。

立信:汪立信,襄陽被圍時,權兵部尚書、荊湖安撫制置、知江陵府。襄陽失守後,受詔為端明殿學士、沿江制置使,即日上疏,雲:「今江南無一寸乾淨地,某去尋一片趙家地上死。」後自殺。

參倍:三倍。

伯顏:元朝丞相。

文天祥:南宋人,年二十舉進士,德祐二年拜右丞相,出使元軍被拘,在鎮江逃出,進左丞相,後兵敗覆被擒,拘於燕京三年,不屈被殺。

師孟:呂師孟,襄陽守將呂文煥之侄,襄陽城破,呂文煥出降。南宋為求媚於元,反擢升呂師孟為兵部尚書,而師孟益發自大放肆。

隆興:今江西南昌。

番陽:即鄱陽,今江西鄱陽。

陳宜中:南宋人,附媚於賈似道,進右丞相,他無治國之才,唯知乞和請遷,別無良策,宋亡後逃入暹羅。

【譯文】

南宋時襄陽城被蒙古軍圍攻,情勢急迫時,汪立信寫信給賈似道說:「沿長江的防線不過七千裡,而內郡現有計程車兵還有七十多萬,應該都派到江邊,充實對外防禦的兵力。七十多萬兵力中,淘汰掉老弱不堪作戰者,還有五十萬精銳。在七千裡之間,每距一百里設一屯,每屯有守將,十屯為一府,每府有總督。地勢特別重要的地方,兵力則增加三倍。平時在江淮之間泛舟來往保持聯絡,戰時東西彼此支援,聯絡不斷,以造成足以應付蒙古人忽然攻擊的防禦力量,這是上策。扣留蒙古人的使臣,對我們完全沒有好處,只會給敵人更多攻擊的藉口。不如禮遇他們,放他們回去,並想辦法以每年輸送財帛的方式,和蒙古人達成暫時的和議,以緩和目前急迫的形勢,等邊境的壓力稍微緩和下來,再從長計議戰守的策略,這是中策。」後來蒙古伯顏攻入建康,聽說汪立信這番策略,嘆息道:「假使宋室真的採用,今天我們怎麼可能在這裡呢?」

蒙古人南侵,文天祥(吉水人,字宋瑞,履善,號文山)上疏,大略是說:「朝廷只求一時偏安,牽制前方將帥作戰的氣息太濃,而奮發進取、決心作戰的意志太弱。並要求立刻斬殺師孟,以他的鮮血塗於鼓,來激勵士氣。」又說,「宋朝受五代之亂的傷害,雖然削弱擁兵的藩鎮,建立邑郡,一時可以矯正軍人擁兵作亂的弊病,然而也付出國力衰弱的代價。所以敵人每到一州,一州就殘破,每到一縣,一縣也殘破,最後弄得整個中原淪陷,如今後悔也來不及。如今應將天下分為四鎮,每鎮設立都督一人負責統領;將廣西併入兩湖為一鎮,軍府建於長沙;將廣東併入江西為一鎮,軍府建於隆興;將福建併入江東,軍府建於鄱陽;將淮西併入淮東,軍府建於揚州。要求長沙負責收復鄂地一帶,隆興負責蘄黃一帶,鄱陽負責江東一帶,揚州負責收復兩淮一帶。如此,才能使各鎮地大兵多,足以對抗敵軍。並找尋適當時機約定日期一起進軍北伐,有進無退,傾盡全力攻擊敵軍,使敵軍因戰線擴大,必須防備各方的攻擊兵力,而造成區域性防禦兵力的不足,疲於奔命,再加上我方策動敵後的百姓起義,從內部加以騷擾顛覆,如此敵人就不難擊退了。

〔評譯〕靖康年間有李綱不用,而用黃潛善、汪伯彥;鹹淳年間有汪立信不用,而用賈似道;德祐年間有文天祥不用,而用陳宜中(永嘉人,字與權)。可見宋朝不是因金人強大而衰弱,而是自己衰弱;不是被元滅亡,而是自己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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