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莫棄糟糠婦,貧時患難相依。何須翠繞共珠圍?得飽家常飯,衝寒粗布衣。休羨豔姬顏色美,防閒費盡心機。得些閒空便私歸。那肯團團轉?只會貼天飛。
——右調《臨江仙》
痴人愛野雞,野雞毛羽好。得隙想飛騰,稻粱飼不飽。家雞蠢夯材,守人相到老。終夜不貪眠,五更能報曉。
野雞毛好如鮮花,自古冶容多破家。家雞打鳴好起早,兀坐深閨只績麻。
晁書二人得了喜信,收拾了行李,將帶來二百兩路費銀內留下五十兩與胡旦在京攪纏,辭謝了蘇錦衣,僱了長騾,合了同伴回南去訖。
卻說二月十九日是白衣菩薩聖誕。珍哥調養的漸覺好些,做了兩雙鞋,買了香燭紙馬,要打發晁住媳婦往廟裡去燒香。正待出門,只見外面一片聲喧嚷。晁大舍方在梳頭,合珍哥都唬了一跳。家人傳進說:「還是那年報喜的七八個人,來報老爺升了北通州知州。」晁大舍不勝喜歡,又忽想:「怪道公公兩次託夢叫我往北去投奔爹孃!我想爹孃見在南邊,卻如何只說北去?原來公公已預先知道了。」晁大舍出去見了報喜眾人,差人往鋪中買了八匹大桃紅揀布與眾人掛紅,送在東院書房內安歇。次日,擺酒款待,封出一百兩喜錢;眾人嫌少,漸次又添了五十兩。都歡喜,打發散了。眾親朋絡繹不絕,都來賀喜。晁大舍只是不敢送出大門。
接說晁知縣那裡。晁書二人尚未到家,報喜的已先到了十日,見了刊報,送在寺內安歇,也發付的眾人心滿意足。打疊申文書,造交代冊籍,辭院道,寫了兩隻官座船,擇四月初一日離任,不到家,一直往通州上任。也果然兌了一千兩銀子交與梁生,教梁生辭了班裡眾人,同在船上進京。
晁知縣起身之日,倒是那幾家鄉宦舉人送贐送行,到也還成個禮數。那華亭兩學秀才,四鄉百姓,恨晁大尹如蛇蠍一般,恨不得去了打個醋罈的光景。那兩學也並不見舉甚麼帳詞,百姓們也不見說有「脫靴遺愛」的舊規。那些鄉紳們說道:「這個晁父母,不說自己在士民上刻毒,不知的只說華亭風俗不厚。我們大家做個帳詞,教我們各家的子弟為首,寫了通學的名字,央教官領了送去;再備個彩亭,尋雙靴,也叫我們眾家佃戶莊客,假妝了百姓與他脫脫靴。」算記停當,至日撮弄著打發上船去了。合縣士民,也有買三牲還願的,也有合分資做慶賀道場的,也有燒素紙的,也有果然打醋罈的,也有隻是念佛的,也有念佛中帶咒罵的。
這晁大尹去後到也甚是風光,一路順風順水。五月端午前到了濟寧,老早就泊了船,要上岸買二三十斤胭脂,帶到任上送禮;又要差人先到家裡報知。
這一夜晁大尹方才睡去,只見他的父親走進艙來,說道:「源兒近來甚是作孽,憑空領了娼婦打圍,把個妖狐射殺,被他兩次報仇,都是我救護住了,不致傷生。只怕你父子們的運氣退動,終不能脫他的手。你可拘束了他同到任去,一來遠避了他,二來帝都所在,那妖魂也不敢隨去。」晁大尹醒來,卻是一夢。喚醒夫人,夫人道:「我正與公公說話,你卻將我喚醒。」二人說起夢來都是一樣,也甚是詫異了一番。早起寫了一封書與大舍,內說:「武城雖是河邊,我久客乍歸,親朋往來,就要耽閣費事;因此不到家中,只順路到墳上祭祭祖,焚了黃,事完仍即回到船上。」又說:「公公託夢,甚是奇怪,且是我與你母親同夢一般。你可急急收拾,同了媳婦計氏隨往任中,乘便也好求幹功名,不可有誤。」
誰知晁大舍棄捨了計氏,用八百兩取了珍哥,瞞得兩個老渾帳一些不知。雖不住的有家人來往,那些家人尋思,服事老主人的日短,伏事小主人的日長,那個敢說?如今書上要同計氏隨任,如何支吾?晁大舍隨即收拾了鋪蓋,僱了八名轎伕,坐了前向京中買來的大轎,帶了《金剛經》,跟了六七個家人,貼河迎將上去。走了兩三日,迎見了船。見了爹孃,說不了家長裡短;又說計氏小產了,不能動履,目下且不能同去,只得爹孃先行,待計氏將息好了,另去不遲。
晁大舍與爹孃同在船上,走了幾日,到了武城地方。祭了祖,焚過了黃,晁大尹方知雍山莊上被人放火燒得精光,也去了萬把糧食等物。嗟嘆了一回,開了船向北而行。晁大舍又送了兩站,說定待計氏稍有起色,或是坐船,或是起旱,即往任上不題。
晁大舍回了家中,對珍哥說道:「爹孃聞知娶你過門,甚是歡喜,要即時搬你上船,同往任內。因我說你小產未起,所以只得遲遲。待你一好,咱也都要行了。」
到了五月盡頭,過了三伏,晁大舍揀了七月初七日從陸路起身。預先僱騾子,僱轎伕,收拾行李停當,只等至日起身。初五日午後,計氏領了四五個養娘走到前邊廳內,將公公買與他的那頂轎,帶轎圍,帶扶手,拉的拉,拽的拽,抬到自己後邊去了,口裡說道:「這是公公買與我的,那個賤骨頭奴才敢坐!誰敢出來說話,我將轎打得粉碎,再與拚命不遲!」家人報與晁大舍知道。珍哥氣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出。晁大舍道:「丟醜罷了!我看沒有了這頂轎,看咱去的成去不成!我偏要另買一頂比這強一萬倍子的哩!」果然用了二十八兩銀子,問鄉宦家回了一頂全副大轎來,珍哥方才歡喜。
晁大舍叫人與計氏說道:「適間用了五十兩銀子買了轎來,甚是齊整,叫你去看看。」計氏望著那養娘,稠稠的唾沫猛割丁向臉上噦了一口,道:「精扯淡!那怕你五千兩買轎,累著我腿疼!卻叫我去看看!你只不動我的這頂破轎,就是五萬兩也不干我事!」噦的那養娘一溜風跑了。
到初七日,收拾了當,交付看家的明白了,大家起身往北前進。一路早行晚住,到了北京。誰想晁大舍且不敢便叫珍哥竟到任內,要慢慢的油嘴滑舌騙得爹孃允了,方好進去,隨在沙窩門內,每月三兩銀賃了一所半大不小的房子,置買了一切器皿煤米等物,停停當當,將珍哥留住裡面。跟去的養娘俱留在京中,又留下晁住兩口子服侍珍哥。自己還在京中住了兩日,方才帶了幾個家人自到通州任內,說計氏小產,病只管不得好,恐爹孃盼望,所以自己先來了。晁夫人甚是怨悵,說道:「家門口守著河路,上了船直到衙門口,如何不帶他同來,丟他在家?誰是他著己的人,肯用心服事?虧你也下得狠心!況且京裡有好太醫,也好調理他。」埋怨兒子不了,又要差人回去央計親家送女兒前來。晁大舍也暫時支吾過了。
七月二十四日,晁大舍道:「明日二十五日是城隍廟集。我要到廟上走走,就買些甚麼東西,也要各處看看,得住幾日回來。」晁老依允,與了他六七十兩銀子,要撥兩名快手跟隨。晁大舍道:「這麼許多家人,要那快手何用?」撥了八名夫,坐了轎,進了沙窩門珍哥宅內住了,對珍哥道:「幸得你沒進去!衙門窄鱉鱉的,屁股也吊不轉的,屙屎溺尿的去處也沒有。咱住慣了寬房大屋,這們促織匣內,不二日就鱉死了!虧我有主意,沒即時同你進去;若是進去了,衙門規矩,就便出不來了,那時才是小珍子作難哩!」珍哥卻也就被哄過了。至二十五日,端了一扶手銀子,果然到了廟上,買了些沒要緊的東西。回到京中宅子,住了七八日,別了珍哥,仍回通州去了。
卻說那個晁住原不是從小使久的,做過門子,當過兵,約二十四五歲年紀,紫膛色一個胖壯小夥子,是老晁選了官以後,央一個朋友送來投充的。晁大舍喜他伶俐,凡百託他,一向叫伎者,定戲子,出入銀錢,掌管禮物,都是他一人支管。珍哥做戲子的時節,晁住整日鬥牙磕他嘴不了。臨買他的時,講價錢,打夾帳,都是他的首尾。兩個也可謂「傾蓋如故」的極了。這個昏大官人,偏偏叫他在京守著一夥團臍過日。那晁住媳婦就合珍哥一個鼻孔出氣,也沒有這等心意相投。晁住夫婦漸漸衣服鞋襪,也便華麗得忒不相了,以致那閨門中的瑣碎事體,叫人說不出口。那個昏大官人就像耳聾眼瞎的一般,也不十分迴避大官人了。只是那旁人的口碑,說得匙箸都撈不起來的。那個晁住受了晁大官人這等厚恩,怎樣報得起?所以恨命苦掙了些錢,買了一頂翠綠鸚哥色的萬字頭巾,還恐不十分齊整,又到金箔衚衕買了廿帖升底金,送到東江米巷銷金鋪內,銷得轉枝蓮煞也好看,把與晁大官人戴。
那晁大官人其實有了這頂好頭巾戴上,倒也該罷了,他卻辜負了晁住的一片好心,又要另戴一頂什麼上舍頭巾。合他父親說了,要起文書,打通狀,援例入監。果然依了他,部裡遞了援例呈子,弄神弄鬼,做了個附學名色。又援引京官事例減了二三十兩,費不到三百兩銀子,就也納完了。尋了同鄉京官的保結,也不消原籍行查,擇了好日入監,參見了司業、祭酒,撥了廂,拜了典簿、助教等官。每日也隨行逐隊的一般戴了儒巾,穿了舉人的員領,繫了尺把長天青絛子,粉底皂靴,夾在隊裡升堂畫卯。但只是:
平生未讀書,那識之乎字?藍袍冉冉入宮牆,自覺真惶愧!剛入大成宮,孔孟都回避。爭前問道是何人,因甚輕來至?
——右調《卜運算元》
晁大舍每日託了坐監為名,卻常在京居住。一切日用盤繳,三頭兩日俱是通州差人送來。近日又搭識了一個監門前住的私窠子,與他使錢犯好,推說監中宿班,整幾夜不回下處。幸得珍哥甚不寂寞,正喜他在外邊宿監,他卻好在家裡「宿監」,所以絕不來管他。
住過了十二月二十日以後,晁老著人來說道:「就是小學生上學,先生也該放學了。如何年節到了,還在京中做甚?」晁大舍道:「你先回,上覆老爺,我爽利趕了二十五日廟上買些物事,方可回去。」那人去了。
自此以後,煞實與珍哥置辦年節,自頭上以至腳下,自口裡以至肚中,無一不備。又到廟上與珍哥換了四兩雪白大珠,又買了些玉花玉結之類,又買了幾套灑線衣裳,又買了一匹大紅萬壽宮錦。
那日廟上賣著兩件奇異的活寶,圍住了許多人看,只出不起價錢。晁大舍也著人撥開了眾人,才入裡面去看。只見一個金漆大大的方籠,籠內貼一邊安了一張小小朱紅漆幾卓,卓上一小本磁青紙泥金寫的《般若心經》,卓上一個拱線鑲邊玄色心的蘆花墊,墊上坐著一個大紅長毛的肥胖獅子貓。那貓吃的飽飽的,閉著眼,朝著那本經睡著打呼盧。
那賣貓的人說道:「這貓是西竺國如來菩薩家的。只因他不守佛戒,把一個偷琉璃燈油的老鼠咬殺了,如來惱他,要他與那老鼠償命。虧不盡那八金剛、四菩薩合那十八位羅漢與他再三討饒,方才赦了他性命,叫西洋國進貢的人稍到中華,罰他與凡人餵養,待五十年方取他回去。你細聽來,他卻不是打呼盧,他是念佛,一句句念道‘觀自在菩薩’不住。他說觀音大士是救苦難的,要指望觀音老母救他回西天去哩。」
晁大舍側著耳躲聽,真真是像唸經的一般,說道:「真真奇怪!這一身大紅長毛已是世間希奇古怪了,如何又會念經?但那西番原來的人今在何處?我們也見他一見,問個詳細。」賣貓人說道:「那西番人進完了貢,等不得賣這貓,我與了他二百五十兩銀子頓下,打發那番人回去了。」晁大舍吃了一驚,道:「怎便要這許多銀子?可有甚麼好處?」
那人道:「你看爺說的是甚麼話!若是沒有好處,拿三四十個錢,放著極好有名色的貓兒不買,卻拿著二三百兩銀子買他?這貓逼鼠是不必說的,但有這貓的去處,周圍十里之內,老鼠去的遠遠的,要個老鼠星兒看看也是沒有的。把賣老鼠藥的只極的幹跳,餓的那口臭牙黃的!這都不為希罕。若有人家養活著這佛貓,有多少天神天將都護衛著哩,憑你甚麼妖精鬼怪,狐狸猿猴,成了多大氣候,聞著點氣兒,死不迭的。說起那張天師來,只乾生氣罷了。昨日翰林院門口一家子的個女兒,叫一個狐狸精纏的堪堪待死的火勢,請了天壇裡兩個有名的法師去捉他,差一點兒沒叫那狐狸精治造了個臭死。後來貼了張天師親筆畫的符。到了黑夜,那符希流刷拉的怪響。只說是那狐精被天師的符捉住了,誰想不是價,可是那符動憚。見人去看他,那符口吐人言,說道:‘那狐狸精在屋門外頭坐著哩,我這泡尿鱉的慌,不敢出去溺。’第二日清早,我滴溜著這貓往市上來,打那裡經過,正一大些人圍著講話哩。教我也站下聽聽,說的就是這個。誰想那狐狸精不曉的這貓在外邊,往外一跑,看見了這貓,‘抓’的一聲見了本相,死在當面。那家子請我到家,齊整請了我一席酒,謝了我五兩銀。我把那狐狸剝了皮,硝的熟,做了一條風領。我戴的就是。」
眾人到仔細聽他說了半日。一人道:「這是笑話兒。是打趣張天師符不靈的話。」賣貓人朋著臉說道:「這怎麼是笑話?見在翰林院對門子住,是翰林院承差家,有招對的話。」晁大舍聽見逼邪,狐精害怕,便有好幾分要買的光景,問道:「咱長話短說,真也罷,假也罷,你說實要多少銀,我買你的。」那人道:「你看爺說的話!我不圖實賣,冷風淘熱氣的,圖賣涼姜哩!年下來了,該人許多帳,全靠著這個貓。就是前日買這貓,難道二百五十兩銀子都是我自己的不成?也還問人揭借一半添上,才買了。如今這一家貨又急忙賣不出去,人家又來討錢,差不多撰三四個銀就發脫了。本等要三百兩,讓爺十兩,只己二百九十兩罷。」晁大舍道:「瞎話!成不的。與你冰光細絲二十九兩,天平兌己你,賣不賣,任憑主張。」那人道:「好爺!你老人家就從蘇州來,可也一半里頭也還我一半,倒見十抽一起來!」晁大舍道:「再添你三兩,共三十二兩,你可也賣了!」那人道:「我只是這年下著急,沒銀子使。若捱過了年,我留著這貓與人拘邪捉鬼,倒撰他無數的錢。」
晁大舍又聽了「拘邪捉鬼」四個字,那裡肯打脫?添到三十五、三十八、四十、四十五,那人只是不賣。他那一路上的人恐怕晁大舍使性子,又恐怕旁邊人有不幫寸的打破頭屑,做張做智的員成著,做了五十兩銀子賣了。晁大舍從扶手內拿出一錠大銀來遞與那人。那人說:「這銀雖是一錠元寶,不知夠五十兩不夠?咱們尋個去處兌兌去。」那個員成的人道:「你就沒個眼色!這們一位忠誠的爺,難道哄你不成?就差的一二兩銀子,也沒便宜了別人。」一家拿著貓,一家拿著銀子,歡天喜地的散了。那人臨去,還趴在地下與那貓磕了兩個頭,說道:「我的佛爺!弟子不是一萬分著急,也不肯舍了你!」
晁大舍正待走,只見又一個賣鸚哥的人喚道:「請爺回來看看我的鸚哥,炤顧了罷。我也是年下著極,要打發人家帳哩。」晁大舍站住看了一看,說道:「我家裡有好幾個哩,不買他。」那人道:「鸚哥,爺不肯買你哩。你不自己央央爺,我沒有豆子養活你哩。」那鸚哥果然晾了晾翅,說道:「爺不買,誰敢買!」說得真真的與人言無異。晁大舍喜的抓耳撓腮的道:「真是‘不到兩京,虛了眼’!怎麼人世間有這們希奇物件!」
晁大舍問道:「你可實要多少銀子?」那人說道:「這比不的那貓,能拘捉邪怪的值的錢多,這不過教道的工夫錢。富貴爺們買了家去,當個丫頭小廝傳話兒罷了,能敢要多少?爺心愛,多賞幾兩;心裡不甚愛,少賞幾兩。我脫不了是皇城裡邊鸚哥兒的教師,有數的六個月就要教會一群,也就帶出三四個來。爺如今只賞小的三十兩銀子罷,稍了家裡頑去。」晁大舍說:「與你十二兩銀子罷。」那人不肯賣。晁大舍走了一走,那人拿出一把綠豆來,說道:「爺去了,不買你,只是餓死了!」那鸚哥晾著翅,連叫道:「爺不買,誰敢買!爺不買,誰敢買!」晁大舍回頭道:「可實作怪!就多使二兩銀子,也不虧人。」一面開了扶手,取出十兩一封,五兩一封,遞與那人。那人把銀解開包看了,道:「這十五兩,爺賞的不太少些?罷!罷!我看爺也是個不耐煩的,賣與爺去。」一邊交割了。
晁大舍上了馬,家人們都僱了驢子,一溜煙往下處行走。拿到珍哥面前,就如那外國進了寶來一般,珍哥佯佯不採的不理;又拿出買的衣服、錦緞合那珠子、玉花,珍哥倒把玩個不了。晁大舍道:「村孩子!放著兩件活寶貝不看,拿著那兩個珠子擺劃!」珍哥道:「一個混帳獅貓合個鸚哥子,活寶!倒是狗寶哩!」晁大舍道:「村孩子!你家裡有這們幾個混帳獅貓合這們會說話的鸚哥?」珍哥說:「咄,你見什麼來!」晁大舍道:「你只強!休說別的,天下有這們大獅貓?這沒有十五六斤沉麼?」珍哥道:「你見甚麼來!北京城裡大似狗的貓,小似貓的狗,不知多少哩!」晁大舍道:「咱那裡鸚哥盡多,見有這們會說話的來?」珍哥說:「他怎麼這一會子沒見說話?」晁大舍道:「鸚哥,你說話與奶奶聽,我與你豆兒吃。」那鸚哥果然真真的說道:「爺不買,誰敢買!」珍哥道:「果然說的話真。」道:「鸚哥,你再說句話,我與你豆兒吃。」那鸚哥又說:「爺不買,誰敢買!」珍哥看著晁大舍笑道:「我的傻哥兒!吃了人的虧了!你再叫他會說第二句話麼?」晁大舍又道:「鸚哥,貓來了!」連叫了數聲,那鸚哥也連說數聲「爺不買,誰敢買!」珍哥瞅了晁大舍一眼,說道:「傻孫!買這夯杭子做什麼?留著這幾錢銀子,年下買瓜子嗑也是好的。瞎頭子丟了錢!」晁大舍道:「幾錢銀!這是十五兩銀子哩!」珍哥嗤了一聲道:「十五兩銀子,極少也買四十個!」問晁住道:「是實使了幾錢銀子?」晁住道:「實是十五兩銀子,少他一分哩!」珍哥道:「呸!傻忘……」就縮住了口沒罵出來。又問:「這貓是幾錢銀子?」晁住道:「這貓是那一錠元寶買的。」
珍哥道:「你爺兒們不知搗的是那裡鬼!」晁住道:「沒的這貓也著人哄了不成?咱這裡的貓,從幾時有紅的來?從幾時會念經來?」珍哥道:「紅的!還有綠的、藍的、青的、紫的哩!脫不了是顏色染的,沒的是天生的不成?」晁大舍道:「我的強娘娘!知不到什麼,少要梆梆!你拿指頭醮著唾沫,撚撚試試,看落色不落色!」珍哥道:「誰家茜草茜的也會落色來?沒的氈條、羯子、纓子都落色罷?」晁大舍道:「瞎話!一個活東西,怎麼茜?」珍哥道:「人家老頭子拿著烏須,沒的是死了才烏?你曾見俺家裡那個白獅貓來,原起不是個紅貓來?比這還紅的鮮明哩!」晁大舍道:「如今怎麼就白了?」珍哥道:「到春裡退了毛就白了。」
晁大舍掙了一會,望著晁住道:「咱別要吃了他的虧!」又道:「只是會唸經,沒的不蹺蹊?」珍哥道:「你叫他念卷經咱聽。」晁大舍向他脖子下撓了幾撓,那貓眯風著眼,呼盧呼盧的起來。晁大舍喜的道:「你聽!你聽!唸的真真的‘觀自在菩薩’、‘觀自在菩薩’!」珍哥道:「我也沒有那好笑的。這經誰家的貓不會念?丫頭,你拿咱家小玳瑁來!」丫頭將一個玳瑁貓捧到。珍哥摟在懷裡,也替他脖子底下撓了幾把,那玳瑁貓也眯風了眼,也念起「觀自在菩薩」來了。珍哥道:「你聽!你那貓值五十兩,我這小玳瑁就值六十兩!脫不了貓都是這等打呼盧,又是念經不念經哩!北京城不著這們傻孩子,叫那光棍餓殺罷!」與了晁大舍個閉氣,晁住也沒顏落色的走得去了。
晁大舍道:「脫不了也沒使了咱的錢,咱開爹的帳。說這貓常能避鼠,留著當個尋常貓養活,叫他拿老鼠。」叫丫頭撾了些綠豆,放在鸚哥罐裡。鸚哥見了丫頭撾著豆子,飛著連聲叫喚「爺不買,誰敢買!」珍哥道:「好鸚哥!極會說話!」又叫丫頭將貓籠內紅漆幾卓合那泥金《心經》取得出來,拌了一碗飯送到籠內。那貓吃不了,還剩了一半在內。正是:貪夫再得兒孫好,天下應無悖出財!再聽下回接道。
評曰:一峰未過萬峰迎。細想作者之心,不知若何玲瓏剔透!
納粟——即例監。生員或富戶通過出資報捐而取得國子監生的資格。
寒——同本作「塞」,據文意酌改。
冶——同本作「治」,據文意酌改。
攪纏——山東方言,花費,使用。
白衣菩薩——即觀世音菩薩。因其身著白衣,坐在白蓮花座上,故稱。
兩學秀才——縣學的生員和在府學課讀的本縣生員。
打個醋罈——即打醋炭,後文也作「打個醋炭」。把燒紅的木炭投入醋缽,放出蒸氣燻屋宇,是民間一種祛除邪祟的方法。這裡是說百姓想以此祛除晁思孝的貪邪之氣。
帳詞——即幛詞。在整幅的布帛上題寫的表示祝賀的辭句。
脫靴遺愛的舊規——地方官離任時,百姓為其脫去舊靴,換上新靴,以示遺愛或挽留。
撮弄——山東方言,等於說應付,糊弄。
分資——就是份子。眾人共同籌辦事情時分攤到每個人頭上的錢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