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情人的爭吵

威廉氣忿忿地離了他們家裡,卻還沒有知道自己將來會受到什麼無情無義的待遇。他氣呼呼地在城裡走著,恰好碰見代理公使鐵潑窩姆,給約去吃了一餐飯。他們一面品評飯菜,都賓便趁機打聽代理公使可認得一個叫羅登·克勞萊太太的女人,因為好像在倫敦她曾經鬨動一時。鐵潑窩姆對於倫敦城裡的傳聞熟悉得很,又是崗脫夫人的親戚,便把蓓基夫妻倆的故事原原本本講給少佐聽,使他大吃一驚。本書的許多情節,也是根據他的敘述而來的,因為當年我和他們同桌,所以才能聽到這篇故事。德夫託、斯丹恩和克勞萊各家的歷史,所有和蓓基以及她的過去有關的事情,這位牢騷的外交家講得頭頭是道。所有的人的所有的事,他沒有一件不知道—或許還不止。總而言之,他的話對於老實的少佐真是驚心動魄的大發現。都賓講到奧斯本太太和賽特笠先生已經收留了她,鐵潑窩姆哈哈大笑,把都賓又嚇了一跳。鐵潑窩姆說他們何不到監牢裡請一兩個犯人回家做喬傑那小混蛋的老師呢?那些剃光了頭、穿著黃色囚衣、用鏈子一對一對鎖著,在本浦聶格爾當清道夫的犯人有的是。

少佐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情報,聽得毛髮悚然。早晨沒見利蓓加之前,他曾經和愛米麗亞約好晚上到宮裡參加跳舞會,那麼正好可以在宮裡把一切都告訴她。少佐回到家裡,穿上制服,到宮裡等著,希望能見到奧斯本太太。可是她沒有去。到他回家的時候,賽特笠家裡已經沒有燈光,他只好等到第二天早晨再見她。當晚他帶著這麼可怕的秘密上床,不知道他怎麼睡的。

第二天早晨,他儘早打發用人送了一封簡訊到對街去,信上說明有要事和她商量。哪知回信來了,只說奧斯本太太很不舒服,睡在房裡不能出來。

她也是一夜沒有好睡,一直在想心事。這件心事已經不知多少回使她心神不寧。她也不知多少回要想放棄成見,無奈事到臨頭,她總覺得犧牲太大,便又止步回身了。雖然他對自己百般愛惜,忠實到底,自己對他也很器重,很感激,很尊敬,可是這件事總不能行。一切的功績、恩惠、不變的忠誠,可算什麼呢?在天平上稱起來,分量往往還比不過女人的一綹頭髮或是男人的一根鬍子。拿著愛米來說,也不見得比別的女人更看重這些好處。她也曾經努力想把它們算作合格的品質,不過老是委決不下。狠心的女人現在有了藉口,打定主意把自己解脫出來。

當天下午,少佐總算見著了愛米麗亞。現在每逢他來的時候,愛米總是親親熱熱地招呼他,已經成了習慣,可是那天她只對他行了一個禮,伸出戴手套的小手給他握了一握,馬上又縮回去了。

利蓓加也在屋裡,微笑著向他走過來,預備和他握手。都賓顯得很狼狽,往後退了一步說道:「對—對不起,太太,我得先告訴你,我到此地來的目的是對你不利的。」

喬斯心下著忙,竭力想避免正面衝突,忙道:「得了得了,這種事咱們不必多談。」

愛米麗亞的眼神非常堅定,她的聲音低沉而清楚,還帶著一點顫抖,說道:「我倒不知道都賓少佐對於利蓓加究竟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

喬斯重新插嘴道:「我不準人家在我屋裡胡鬧。這個我不準的!都賓,請你別那麼著。」他身上發抖,頭臉紅漲,呼了一大口氣,向門口跑去。

利蓓加做出天使一般溫柔的樣子說:「親愛的朋友,聽聽都賓少佐究竟要說我什麼壞話。」

喬斯扯起嗓子尖聲叫道:「我偏不要聽。」說著,整一整晨衣逃掉了。

愛米麗亞說:「我們兩個都是弱女子,您請開口罷!」

少佐傲然說道:「愛米麗亞,你把這種態度對待我不大合適。我想我也並不是欺負弱女子的人。我現在是盡我應盡的責任,這件事我也並不愛做。」

愛米麗亞越來越暴躁,說道:「都賓少佐,有話請你快快的說!」她這麼盛氣凌人,都賓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我的來意是這樣的—克勞萊太太,既然你不走,我只好當著你的面說了。我認為你—你不應該住到我朋友的家裡來。你已經和丈夫分居,旅行的時候又不用自己的真姓名,又常到賭場賭錢—」

蓓基叫起來說:「我是去跳舞的!」

都賓接著說:「奧斯本太太和她的兒子不能和你這樣的人在一起。我還可以告訴你,這兒有人認識你,知道你過去的行為。關於這一點,我甚至於不願意在—在奧斯本太太面前多說。」

利蓓加說:「都賓少佐,你毀謗我的話說得真謹慎真巧妙。你加了我一個罪名,可是又不肯明說。我的罪名究竟是什麼呢?對丈夫不忠誠嗎?我瞧不起這話!看誰能夠證明錯處在我。不妨就請你來證明。我是清白的,哪怕我最狠心的冤家,罵我罵得最惡毒的人,也不比我更乾淨。你是不是罵我窮苦、倒楣、沒人理睬呢?這些罪過我倒全有,而且每天為著它們受苦。愛米,讓我走吧。譬如我沒有碰見你,那麼我現在也不比從前更命苦!只算是黑夜過了,可憐的流浪者又得從新上路。你還記得咱們從前唱的一支歌嗎?唉,從前的日子多好!從那時候起,我就到處漂泊。我是個沒人理的可憐蟲。因為我苦惱,人家瞧不起我。因為我單身沒個依靠,人家欺負我。讓我走吧。我在這兒顯然是跟這位先生利害衝突的。」

少佐道:「太太,的確是利害衝突的。如果我在他們家裡能夠行使權力的話—」

愛米麗亞打斷他的話說:「權力,你沒有權力!利蓓加,你就住我家。我不會因為你受了壓迫,就丟了你不管,也不會因為—因為都賓少佐欺負你,就也跟著作踐你。親愛的,來吧。」說著,兩個女的都向門口走去。

威廉開了門,可是當她們出去的時候,他拉著愛米麗亞的手說:「能不能請你留下,我想和你談談。」

蓓基像個殉難者似的說道:「他要在我背後跟你說話呢!」愛米麗亞的回答就是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

都賓說道:「我拿信義擔保,我的話與你無關。愛米麗亞,來吧。」她依言進來。都賓對克勞萊太太鞠了一躬,把門關好。愛米麗亞靠在鏡子上望著他,臉上唇上都沒有血色。

少佐道:「我剛才說話的時候失於檢點,不該用了‘權力’兩個字。」

愛米麗亞的牙齒格格打戰,說道:「你是不對。」

都賓道:「至少我有權利要求向你說幾句話。」

那女的回答道:「你真慷慨,還來提醒我,怕我忘了你給我們的恩惠。」

威廉說:「我所說的權利,是喬治的父親留給我的。」

「對了,而你卻侮辱他。昨天你的確侮辱他來著。你自己反正也明白。我永遠不能饒你。永遠不能饒你!」愛米麗亞又氣又激動,抖巍巍地一句句衝著都賓說。

威廉憂鬱地說道:「愛米麗亞,你這話不是當真吧?難道我一時匆忙說錯的幾句話,竟比一輩子的忠心還重嗎?我認為我的行事,並沒有侮辱喬治的地方。假如咱們彼此責備,我想喬治的老婆,喬治兒子的母親,總不能再抱怨我。以後到—到你有了閒空,你再仔細想一想,你的良心準會收回你現在說的話。你現在已經把它收回了。」愛米麗亞低了頭。

他接著說:「你激動的原因,並不是昨天的一席話。愛米麗亞,那些話不過是個藉口。這十五年來我一直愛你,護著你,這點兒意思還猜不出來嗎?多少年來我已經懂得怎麼測度你的感情和分析你的思想了。我知道你的感情有多深多淺。你能夠忠忠心心地抱著回憶不放,把幻想當無價之寶,可是對於我的深情卻無動於衷,不能拿相稱的感情來報答我。如果換了一個慷慨大量的女人,我一定已經贏得了她的心了。你配不上我貢獻給你的愛情。我一向也知道我一輩子費盡心力要想得到的寶貝物兒不值什麼。我知道我是個傻瓜,也是一腦袋痴心妄想,為了你的淺薄的、殘缺不全的愛情,甘心把我的熱誠、我的忠心,全部獻出來。現在我不跟你再講價錢,我自願放棄了。我並不怪你,你心地不壞,並且已經盡了你的力。可是你夠不上—你夠不上我給你的愛情。一個品質比你高貴的人也許倒會因為能夠分享我這點兒愛情而覺得得意呢。再見,愛米麗亞!我一向留神看著你內心的掙扎。現在不必掙扎了。咱們兩個對於它都厭倦了。」

威廉這樣突如其來掙斷了愛米麗亞牽著他的鐵鏈子,發表了獨立宣言,並且表示自己高出於愛米麗亞,使她害怕起來,話也說不出。他一向對她低頭服小,因此可憐的女人總是作踐他,已經成了習慣。她不肯嫁他,可是也不願意放他走。她自己什麼也不拿出來,可是希望他為自己獻出一切。在戀愛的過程中,這樣的交易並不在少數。

威廉的突擊打敗了她,使她垂頭喪氣。她自己的一著是早已輸掉了。

她說:「那麼,你是不是—打算—離開這兒呢,威廉?」

他憂悶地笑了一笑說:「從前我也曾經離開過你一回,過了十二年才又回來。愛米麗亞,那會兒咱們都還年輕呢。再見吧,我這一輩子花了這麼些時候搞這個玩意兒,已經夠了。」

他們說話的當兒,奧斯本太太的房門開了一條小縫。原來蓓基一直抓著門把子沒有放,都賓一走,她就開了門,裡面兩個人的對話,全讓她聽了去。她想:「那個人心地多麼高尚!那女的這麼玩弄他,真是可惡!」她很佩服都賓。雖然他反對她,她倒並不懷恨。他的一著棋子走得光明正大,待人還是公道的。她想:「啊!如果我嫁得著這麼一個有腦子有心肝的丈夫,就是他的腳板大些兒,我也不嫌他。」她急急回到自己房裡,竟然想幫他的忙,寫了一個條子,求他暫緩幾日再走,說是關於愛米的事情她可以為他效勞。

當時他們兩個已經分別。可憐的威廉重新走到門口,從此去了。這一切全是年輕的寡婦所促成的。她已經遂心如意,打了勝仗,現在剩她一個人,可以盡她所能慶祝勝利了。太太小姐們都來羨慕她吧!

開飯的時候(奇妙的好時光!)喬傑先生進來,發現都賓又沒有來。他們悶悶地吃了一餐飯,大家不開口,喬斯的胃口仍舊很好,可是愛米什麼也沒有吃。

飯後,喬傑在視窗靠墊堆裡躺著。這窗子極其寬敞,年代已經很深,從三角樓往外凸出去,三面都是玻璃。從一面看下去,正是市場,大象旅社就在那裡。喬傑躺在靠墊堆裡,他母親就在旁邊忙這樣忙那樣。忽然他發現對街少佐屋子裡亂鬨鬨有人走動。

他說:「喝!那是都賓的小馬車。他們把它從空場上搬到街上來了。」他所謂的小馬車是少佐花了六鎊錢買下來的,大家常常為這件事取笑他。

愛米怔了一怔,可是沒有說話。

喬傑接著說:「喝!茀蘭西斯拿著行李袋。那個一隻眼的車伕孔慈領著三匹馬從市場來了。瞧他的靴子和黃衣服,他多滑稽!唷,他們在把馬套到都賓車上去呢。他要出門嗎?」

愛米說:「是的。他要出門旅行。」

「出門旅行?他什麼時候回來呢?」

愛米答道:「他—他不回來了。」

喬傑跳起來叫道:「不回來了!」喬斯喝道:「呆在這兒別動!」他的母親愁眉苦臉地說:「呆在這兒,喬傑。」孩子果然不出去,可是又好奇又著急,一時在屋裡東踢西踢,一時跪在位子上用膝蓋跳上跳下。

馬已經套好,行李也都扣到車上去了。茀蘭西斯出來,手上拿著他主人的劍、手杖和傘。這些東西給捆成一束,擱在車身裡空的地方。一張小書檯,一隻專擱硬邊帽子的舊鉛皮帽匣,都塞在座位底下。茀蘭西斯又拿出他那藍呢面子、紅色毛絲緞裡子的舊大衣來。這件大衣穿了有十五年,就像流行歌曲裡說的,是久經滄桑的了。在滑鐵盧大戰的時候它還是簇新的,加德白拉之戰以後,喬治和威廉晚上就用它當被子。

房東勃爾克老頭兒先出來,茀蘭西斯又拿著好些包裹跟在後面,這些是最後一批包裹。接著出來的便是威廉少佐。勃爾克要跟他親吻。凡是和少佐有來往的人沒有一個不愛他的。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從房東的懷抱中脫身出來。

喬治尖聲叫道:「我不管,我偏要下去!」蓓基也很關心,她把一張紙條塞在孩子手裡說道:「把這個給他。」要不了一會兒工夫,他已經衝下樓梯奔到對街去了。穿黃衣的馬伕正在輕輕地揮著鞭子括括作聲。威廉從房東的懷抱裡脫身出來,進了車子。喬治跟著跳進去一把抱住少佐的脖子問長問短—他們在窗子裡都看得見。然後他摸摸背心口袋,掏出一張紙條交給少佐。威廉很著急地一把奪了,手抖抖地展開信紙來看。可是一看之後,他的臉色立刻變了,把它一撕兩半扔在窗外。他吻了喬傑的頭。孩子給茀蘭西斯拉著走出了馬車,一面把拳頭緊緊掩著兩眼,然後戀戀不捨地摸著車身。用力呀,車伕!穿黃衣的車伕把鞭子抽得劈劈啪啪地響,茀蘭西斯跳上高座坐在車伕旁邊。馬兒開步走了,車子裡面的都賓低著頭。車子走過愛米麗亞的視窗,他也沒有抬頭看一眼。喬傑還在街上,車一走,他當著大家的面號哭起來。

晚上,愛米的女用人聽見他又在睡夢裡大聲痛哭,便拿了些杏醬去安慰他。她也陪著他傷心。所有沒有錢的,苦惱的老實人,所有的好人,只要認識這位慈祥誠懇的先生,沒有一個不敬愛他。

至於愛米呢,她不是已經盡了責任了嗎?她反正有喬治的肖像安慰她。

希臘神話中善於迷人的女妖,住在愛琴海里的一個島上,能用毒草把人變成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