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米麗亞待人又誠懇又好心,所以連蓓基這樣無情無義、自甘墮落的人也覺得感動。愛米摩弄著她,用好言好語安慰她,弄得她竟有些良心發現。這種情感雖然不能耐久,倒並不完全是假裝的。她這句話「孩子哭著叫著給人從我懷裡搶去」—說得真巧妙。這場災難,就把朋友的心贏回來了。愛米那可憐的小傻瓜和朋友會面之後,當然一開口就要探問這件最不幸的事。
我們的傻瓜叫道:「原來他們把你的寶貝孩子給搶去了。唉!利蓓加,可憐的受苦的好朋友,失去兒子的滋味我是嘗過的,所以我也能夠同情跟我一樣倒楣的人。虧得上天慈悲,把我的孩子還給我了。求天保佑你!將來你和他重新團圓。」
「孩子,我的孩子?啊,對了,我好傷心哪!」蓓基說話的時候,良心上大概也有些過不去。朋友對她那麼信任,那麼坦白,而她卻不得不立刻用謊話回答,使她心上不大舒服。可是開始說了謊就不免有這種困難。先前說的謊話好比匯票到期後付出的現錢,此後又要再造一句補上去。這樣你編的謊話當然越來越多,給人抓住錯處的機會也就隨著增加。
蓓基接著說:「他們把他搶去的時候我真傷心得要死(希望她不要坐在酒瓶上面)—我想我怎麼也活不下去了。虧得我害了一場熱病,醫生說我決沒有希望恢復。後來—後來我復原之後,我—我就到這兒來了。我又窮,又沒有依靠。」
愛米問道:「他幾歲了?」
蓓基答道:「十一歲。」
愛米嚷起來說:「十一歲!怎麼的,他和喬傑同年生的。喬傑已經—」
蓓基其實早已忘了羅登的年齡,慌忙截斷她說:「我知道,我知道。最親愛的愛米麗亞,痛苦使我忘掉了好多事情。我現在變了,有的時候簡直是半瘋半傻。他們把他拿去的時候他剛好十一歲。願天保佑他可愛的臉兒,我從那時候起就沒有再看見過他。」
荒謬的小愛米又說道:「他的皮膚是白的還是黑的。讓我瞧瞧他的頭髮。」
蓓基見她頭腦那麼簡單,差點兒失聲笑起來。「親愛的,今天不給你看了,過些時候再說吧。我是從萊比錫來這兒的,等我的箱子運到之後再給你看。我還有他的一張像,是我給他畫的,那時候還過著好日子呢。」
愛米說:「可憐的蓓基,可憐的蓓基!我應該全心全意感謝上天慈悲。」(我們小的時候,長一輩的太太們時常教導我們,只要日子過得比別人好,就得感謝天恩。我覺得這樣的宗教見解實在不十分合理。)然後愛米又回到平日的老習慣,想起自己的兒子,覺得他是全世界最漂亮、最聰明、最好的孩子。
愛米要安慰蓓基,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就是說:「我給你看看我的喬傑。」她認為能夠替蓓基解愁的,莫過於和喬傑見面。
兩位太太談了一個多鐘頭,蓓基乘機把自己的過去詳詳細細地向新見面的朋友報告了一遍。她說羅登·克勞萊家裡一直竭力反對她和羅登的婚姻;她的妯娌又是個詭計多端的女人,挑撥得丈夫跟她不和。她說羅登和邪女人在一起混,後來對她逐漸冷淡。她受盡一切災難困苦,連她最愛的丈夫也冷淡她;她甘心受罪,無非為了孩子。後來她丈夫混賬到極點,她不得不要求和他分居。原來那混蛋想利用一個大人物的勢力向上爬,竟逼著她犧牲她的貞操。這個大人物權勢赫赫,可是全無道德—他就是斯丹恩侯爵,那無惡不作的壞蛋。
蓓基講到自己一生當中最多事的一段,說的話十分婉轉,顯出她女人的特色,貞潔婦女對於罪惡的憎恨,也儘量表現出來了。她說她受了這樣的侮辱,不得不離開丈夫出走,哪知道這個沒肝膽的惡人向她報復,又把她的孩子搶去。這樣她只能四處漂泊。她又窮又苦,沒有依靠,也沒一個親人。
愛米聽蓓基講了長長一篇,對於這些話深信不疑,凡是熟悉她性格的人當然早已料到她有這一著。她聽到可惡的羅登和無恥的斯丹恩幹這種壞事,氣得周身發抖。蓓基講到她婆家的貴人們怎麼虐待她,丈夫怎麼冷淡她,愛米滿眼都是敬服的神情。蓓基說到丈夫,倒並不痛罵他。她的口氣裡沒有憤怒,只有悲傷。她從前對他實在太痴心了。再說,他究竟是她兒子的爸爸啊!愛米聽到蓓基描寫她怎麼和兒子分手的情形,用手帕蒙著臉哭起來。這出色的悲劇演員瞧著看戲的人那麼感動,心裡準覺得高興。
兩位太太在裡面談話,愛米麗亞忠心的護衛都賓少佐當然不好進去打岔。他在狹小的過道里踱來踱去,鞋子吱吱吜吜地響,帽子上的氈毛都給天花板刮掉了。他等得厭煩起來,就順著樓梯一直走到底層的大房間。凡是到大象旅社來的人都在此地歇腳。屋子裡煙霧瀰漫,到處滴滴嗒嗒的啤酒。一張骯髒的桌子上擱著幾十個銅燭臺,上面插著牛脂蠟燭,凡是宿在客店裡的客人一人有一支。緊靠燭臺的牆上掛著客人們房門上的鑰匙,排成一排。愛米剛才穿過這間大敞房的時候窘得臉上發紅。那裡面坐著各色各樣的人,有泰洛利地方的手套商人,有多瑙河一帶的襯衣商人帶著一包包的貨色。學生們吃著牛油麵包和肉;遊手好閒的傢伙在溼漉漉滿是酒漬的桌子上玩紙牌和擲骰子;演雜技的表演了一場之後,也進來吃些東西補補力氣。總之,凡是德國小客床裡逢上趕集的時候該有的嘈雜和煙味兒,這裡都有了。茶房自作主張給少佐斟上一大杯啤酒。他拿出一支雪茄煙,一面看報,一面抽那有毒的菸葉子,自己消遣著,等他負責照管的太太下來找他。
不久,馬克斯和茀立茲下樓來了,頭上歪戴著帽子,腳上的馬刺碰得叮叮噹噹直響,口裡銜著漂亮的菸斗,上面刻著紋章,垂著大大的流蘇。他們把九十號房間的鑰匙掛在板上,叫茶房把他們份內的牛油麵包和肉送上來吃。他們坐在少佐旁邊談天,有些話當然免不了吹到少佐耳朵裡去。他們談的多半是附近叔本霍華生大學裡的一年級新學生和附近鎮上的居民,描寫他們怎麼決鬥和怎麼狂飲大喝。他們這次趁本浦聶格爾王子結婚大典,特地從有名的大學裡趕來看熱鬧,大概在郵車裡就坐在蓓基的旁邊。馬克斯對他朋友茀立茲說:「那個英國小女人在這兒好像有許多朋友,」(他用了些法文字,因為他是懂法文的)「那肥胖的爺爺走了之後,又來了一個漂亮的太太,也是英國人。我聽見她們兩個在她房裡一會兒哭一會兒講。」
茀立茲說:「咱們還得買了票去她的音樂會呢。你有錢嗎,馬克斯?」
馬克斯答道:「呸!她的音樂會是靠不住的。漢斯說她在萊比錫也登了廣告說要開音樂會,學生們買了好些票,結果她沒有唱就溜了。昨天她在郵車裡說她的鋼琴師在特萊斯登害病。我想她大概根本不能唱。她的聲音又沙又啞,跟你的一樣。啊,你這個酒糟的吹牛大王!」
「她的聲音的確又沙又啞。我聽得她在視窗唱一支怪難聽的英國歌,叫做《月臺上的玫瑰花》。」
「一個人要喝酒,就不能再唱歌,」紅鼻子的茀立茲說。他無疑是寧可喝酒的,「別買她的票子。昨天她賭贏了。我看見的,她叫一個英國男孩子替她賭錢來著。你的錢,咱們還是花在賭場裡,或是戲院子裡,或是在奧裡利斯花園請她喝法國酒和哥涅克酒,可是音樂會票子是不買的。你說對不對?再叫一杯啤酒好吧?」他們輪流低下頭喝酒,把淡黃的鬍子浸在令人作嘔的飲料裡面,然後捻一捻鬍子,大搖大擺地向市場走去。
少佐看見這兩個時髦大學生把九十號房間的鑰匙掛上鉤子,又聽了他們的話,當然猜到他們說的就是蓓基。他想:「這小妖精又來耍她的老把戲了。」他想起從前的舊事,還記得蓓基沒命地向喬斯送情賣俏,結果卻落得那麼滑稽的下場,忍不住微笑起來。他和喬治時常說起來就好笑,哪知道喬治結婚之後情形就不同了,連他本人也落在塞壬手掌之中。他兩人中間的糾葛,都賓雖然心裡明白,卻裝作不知道。他非常難過,或許還替朋友覺得丟臉,對於這件不名譽的秘密不願意細細追問。有一次喬治自己談起這事,顯然很懊悔。滑鐵盧大戰那天早上,天下著雨,他們兩人站在前線,遙望對面山頭上黑壓壓的法國兵,喬治說:「我真糊塗,給一個女人絆住了腿,虧得咱們的部隊及時開拔。如果我死掉的話,希望愛米永遠不知道這件事情。當初真不該如此荒唐!」奧斯本離開了妻子,在加德白拉打過一仗之後,當天曾經和他朋友嚴肅而深情地說起自己的父親和妻子,威廉想到這裡,心裡覺得很安慰。後來他常把這事講給可憐的愛米麗亞聽,藉此減輕她的悲傷。對於奧斯本老頭兒,他也一再提起喬治的這些好處。老人臨死前能夠原諒兒子,就是由於這個原因。
威廉想:「原來這小妖精還在耍她的老把戲。我只希望她遠遠地離開這兒就好。她到哪兒就搗亂。」他兩手托腮,想著這些不愉快的心思,預料有不妙的事情會發生,對著「本浦聶格爾公報」一句也看不進去。正在這時,有人用陽傘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抬頭一看,卻是愛米麗亞。
這個女人有本事把都賓少佐捏在手裡任意使喚,因為哪怕是最軟弱的人也有個把人可以憑他驅遣。她一時把他呼來喝去,一時撫慰他,叫他拿這樣做那樣的,簡直把他當做一條紐芬蘭大狗。他呢,只要她說:「嗨,都賓!」就準備像狗一樣跳到水裡去,或是嘴裡銜著她的網袋在她後面跟著走。如果讀者到現在還沒有發現都賓少佐是個傻瓜,那麼我這本書真是白寫了。
她把臉一揚,帶著譏諷的神情向他行了個禮,說道:「請問你幹嗎不等著陪我下樓?」
他一臉抱歉的樣子,非常可笑,說道:「我在過道里站都站不直。」客床裡滿是煙味,令人厭惡,他恨不得馬上帶她出去,扶著她就走,把那茶房忘得一乾二淨。那小夥子追上來在客店門口把他叫住,問他要了啤酒錢,其實那杯酒他一口也沒有喝過。愛米笑起來,說他是個壞東西,竟想賴了賬不付。關於這件事情和那杯淡啤酒,她還說了幾句恰到好處的笑話。她興致很高,心情也愉快,輕快地穿過市場,說是立刻要去找喬斯。少佐看見愛米麗亞迫不及待的樣子,忍不住好笑。說老實話,「立刻」要找哥哥談話,在她是少有的。
那印度官兒正在二樓客廳裡。方才半小時裡面,愛米和朋友關在閣樓上談心,少佐在旅館底層把指頭在溼漉漉的桌上閒敲打,喬斯就在自己屋裡踱來踱去,咬著指甲,不時瞧著市上,對大象旅社那邊張望。他也是迫不及待地要和奧斯本太太說話。他問道:「怎麼樣?」
愛米答道:「可憐東西,她吃了多少苦啊!」
「求老天保佑我的靈魂!可不是嗎!」喬斯一面說,一面搖著頭,兩個腮幫子就像果凍似的直哆嗦。
愛米說道:「讓她住配恩的房間。叫配恩睡到樓上去。」配恩是個穩健的英國女用人,貼身伺候奧斯本太太。他家的嚮導正在追求她,彷彿這也是他的責任。喬傑時常捉弄她,跟她講許多鬼怪妖魔和德國強盜搶家劫舍的故事。她一天到晚嘮嘮叨叨怨命,把女主人呼來喝去,嘴裡說她第二天早上就準備回到克拉本鄉村上的老家去。愛米說:「讓她住配恩的房間。」
少佐托地跳起身來衝口問道:「怎麼的,難道你準備把那個女的接到家裡來住嗎?」
愛米麗亞的表情天真得世上少有,她道:「當然囉。別生氣,少佐,回頭把傢俱都碰壞了。當然得把她接回來住。」
喬斯也說:「當然囉,親愛的。」
愛米又道:「可憐蟲,她已經受夠了。她的錢存在一家銀行,可是那可惡的銀行家破產以後溜掉了。她的丈夫又是個混賬東西,搶了她的孩子,把她丟了不理。」(她說到這兒,狠狠地握起拳頭,少佐瞧著她這麼大膽潑辣,覺得她非常可愛)「可憐的寶貝兒!她無依無靠的,只能靠著教唱歌養活自己。我還能不接她來?」
少佐嚷道:「親愛的喬治太太,你去找她學唱歌倒不妨,可是別把她往家裡接。我求你別那麼著!」
喬斯道:「呸!」
愛米麗亞叫道:「都賓少佐,你待人總是那麼仁慈寬大—至少你從前總是那麼仁慈寬大,我真沒想到你會說這話。如果要幫助她,當然得在她最困難的時候幫助她呀。現在不幫她,還等幾時?她是我最老的老朋友,又不是—」
少佐生氣得止不住說:「愛米麗亞,她也有過對不住你的時候。」愛米一聽他話裡有因,哪裡忍得住。她兩眼瞪著少佐,臉上的表情幾乎是惡狠狠的,說道:「你真丟人,都賓少佐!」開了這一炮之後,她威風十足地走出屋子,回到臥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因為她的尊嚴受到了侮辱。
門關上之後,她自言自語道:「他竟會提起那件事!唉!他多狠心,還叫我想起那件事。」喬治的肖像仍舊掛在牆上,底下便是兒子的肖像,她抬頭看著丈夫,說道:「他真狠心。倘若我都已經原諒了,幹嗎還要他來說話呢?真豈有此理!而且我怎麼知道我的妒忌是沒有根據的,是不該有的呢?可不就是他自己對我說的嗎?他不是還跟我說你是純潔的嗎?對了,你是純潔的,我的天上的聖人!」
她氣呼呼地在房裡來回踱步,激動得渾身打戰。她靠在肖像底下的五斗櫃上,呆呆地注視著遺像。畫上的眼睛彷彿在責備她。她注視得越長久,眼神里的責備越深。早年曇花一現的愛情生活,多珍貴的回憶!一時都到眼前來了。多少年長不平復的創傷重新迸裂流血,痛得好厲害!丈夫就在她面前,她受不住他的責備。這件事行不得的。永遠永遠也行不得的!
可憐的都賓!可憐的威廉!一句逆耳的話摧毀了多少年的工作,他一輩子愛她,對她忠誠不變,彷彿吃盡辛苦慢慢在嚴藏深埋的屋基上造了一所宮殿—基礎是壓制下去的深情,沒人知道的犧牲,數也數不清的內心的掙扎—如今說了一句話,象徵希望的美麗的宮殿從此垮了,一句話,他費了一輩子想捉住的小鳥兒從此飛去了。
威廉雖然從愛米麗亞的神色上看出事情已經到了緊急關頭,可是仍舊苦口勸諫喬斯,叫他對利蓓加存些戒心。他勸喬斯別把利蓓加接到家裡來,不但口氣懇切,甚至於急怒暴跳。他哀求賽特笠先生先到外面把她的為人打聽一下再說。他說他聽得蓓基相與的都是賭棍和聲名狼藉的人,況且她從前就攪得他們家翻宅亂,和她丈夫克勞萊兩人把可憐的喬治引上邪路,現在她自己承認和丈夫分居,這裡面一定又有文章。叫這樣的人和他的沒經世事的妹妹做伴,不是太危險了嗎?威廉用盡他的口才,請求喬斯別放利蓓加入門。他平常寡言罕語,說話難得像這樣賣力的。
如果他說話不是那麼激烈,或是用的手段乖巧一些,說不定喬斯會聽從他的請求。不幸那印度官兒對於他向來妒忌,覺得他對自己態度倨傲(他甚至於還和嚮導基希先生抱怨過,基希先生一路上開的賬單都得經過少佐檢查,當然幫著主人)—當下喬斯便氣呼呼地回答說他很能保全自己的體面,不要人家管閒事。總而言之,喬斯對於少佐表示反抗。他說了不少話,說得很憤慨。話還沒有完,蓓基卻帶著大象旅社一個搬伕,拿著她的一點兒行李來了。這樣一來,很簡單,喬斯的話就給截斷了。
蓓基對主人的態度又親熱又尊敬,打了招呼,然後羞羞縮縮客客氣氣地見了都賓少佐。她仗著自己的本能,覺得少佐在跟她作對,而且已經說過她的壞話。她一到,屋裡頓時忙碌起來,愛米麗亞聽得外面砰砰訇訇的聲音,從房間裡出來。她親親熱熱地跑上去摟著客人,對於少佐卻睬都不睬,只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這一眼,怕是可憐的女人有生以來最輕蔑最不講理的表情了。她自己心裡有底子,打定主意要和少佐過不去。都賓也生了氣,倒不是因為自己勞而無功,而是覺得對方的態度太不公道。他臨走的時候,愛米冷冷地向他屈了一屈膝,樣子非常惱人。他打了一躬,倨傲的程度也和她不相上下。
他走掉之後,愛米對於利蓓加加倍的和藹活潑,忙忙碌碌地在各房間裡穿來穿去,把客人安置妥當。我們的小朋友往常性格沉靜。難得這樣精神勃發,到處張羅。事實是這樣的,凡是故意行事不公道的人,必須趁早一鼓作氣才下得了手,意志薄弱的人更容易犯這個毛病。愛米自以為這樣就顯得自己意志堅定,行事得體,同時對於死去的奧斯本上尉也表示了應有的敬意。
喬傑看了熱鬧回來吃飯,發現桌子上照舊擺著四份杯盤刀叉,可是都賓少佐的位子上卻坐著一位太太。小少爺說話向來簡捷,就說:「嗨,都賓呢?」他媽媽答道:「我想都賓少佐到外面吃飯去了。」說著,她把孩子拉到身邊,吻了他好幾回,把他的頭髮從腦門上拂開,然後叫他見了克勞萊太太。奧斯本太太說:「這是我的兒子。」那口氣彷彿說,世界上哪兒還有這樣的寶貝?蓓基喜孜孜地瞧著他,溫柔地捏著他的手說:「好孩子!他正像我的—」說到這裡,她感情起伏得厲害,話都說不下去,可是愛米麗亞不用她說就懂了,知道蓓基正在想她自己心愛的兒子。克勞萊太太有朋友在旁邊,稍解悲痛,一餐飯吃得很香。
吃飯的時候,蓓基好幾次開口說話。她一開口,喬傑便瞧著她很留心地聽著。到上甜點的時候,愛米有事情要吩咐用人,到外面去了;喬斯坐在大椅子裡拿著《加里涅尼》報紙打盹;喬傑和新客人坐得很近,他原來已經對她極有含蓄地看了好幾眼,這時便放下胡桃夾,說道:「我說呀!」
蓓基笑道:「你說什麼?」
「你就是賭檯旁邊那個戴面罩的太太。」
「噓!你這調皮的小人兒,」蓓基一面說,一面拉著他的手吻了一下,「你舅舅那天也在,快別告訴媽媽。」
孩子答道:「當然不告訴。」
這時愛米又進來了,蓓基對她說:「你瞧,我們兩個已經很投機了。」說句公平話,奧斯本太太請到家裡來的客人待人和藹可親,的確是個好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