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克勞萊太太運氣特別不好的時候,靠著在各地開音樂會和教音樂過活。在維爾巴德的確有過一個特·羅登太太開過早晨的音樂會,由一位斯博夫先生伴奏,說是伐拉契亞地方樂隊裡最好的鋼琴家。我的朋友伊芙斯先生人人都認識,而且處處地方都到過。他說一八三〇年他在斯德拉堡的時候,有一個叫利蓓加夫人的女人在歌劇《白朗希太太》裡面串演了一個角色,引起戲院裡一場大鬧。結果她給看客噓下臺去,一則她唱做都不行,主要是因為正廳中軍官們的座位裡有幾個人不識時務,出來幫她,反害她下了臺。伊芙斯說這個倒楣的新手不是別人,正是羅登·克勞萊太太。
她後來到處流浪,有了錢就賭,賭輸了就馬馬虎虎對付著過日子,不知道她究竟用的什麼法子。據說她也曾到過彼得堡,可是很快的給當地的公安機關驅逐出境。由此看來,後來謠傳她在託帕立茲和維也納替俄國政府做間諜的話是沒有根據的。又有人告訴我說她在巴黎還認到了親戚,就是她的外婆。她外婆並不是貴族蒙脫莫倫西家裡的人,卻是個面目可憎的老婆子,在大街上一家戲院子裡管包廂。她們兩人會面的事情既有人在別處提起,想來總有好些人知道。當時的情景一定非常使人感動,不過可靠的細節我卻不能告訴你。
有一次在羅馬,特·羅登太太半年的津貼剛剛匯到當地最有名的銀行裡,正值波洛尼亞親王和王妃在宮裡開跳舞會。這位親王是大資本家,每到冬天大開舞會的時候,凡是銀行裡存款超過五百斯固第的存戶,都給請去做客,因此蓓基也得了一張請帖,有一天晚上在他們豪華的宴會上出席。王妃的孃家姓邦貝利,是古羅馬第二朝皇帝的後裔,她的另一個老祖宗是奧林波斯族的厄革里亞。親王的祖父,亞歷山特羅·波洛尼亞,從前出賣肥皂、香水、香菸和手帕,替城裡的紳士跑跑腿,也借錢給人盤剝些利錢,不過規模不大。這次宴會,凡是在羅馬有些名兒的都來了,其中有親王、公爵、大使、藝術家、拉提琴的、教會里的大執事、年輕的公子和他們的教師等等,各色各等的人物都有。所有的廳堂陳設得十分富麗,燈火點得雪亮,宮裡擺滿了假古董和鍍金的畫框子(裡面當然也有畫兒)。在屋頂上,護壁板上,專為教皇和大皇帝預備的絲絨天幔上,都裝飾著大大的金色王冠和親王家的紋章,是紅底子上一顆金色的蕈,恰好和他家出賣的手帕一樣顏色;親王的紋章旁邊當然還有邦貝利的紋章,是一個銀色的噴泉。
蓓基才從翡冷翠坐了驛車到達羅馬,住在一家小客店裡,居然也得了波洛尼亞親王的一張請帖。她的女用人仔仔細細替她打扮了一番,她便勾著樓德少佐的胳膊一同去赴豪華的跳舞會。那時她恰巧和這位少佐同路旅行(第二年在拿波里一槍打死拉福利親王的就是他;有一次約翰·白克斯金爵士和他玩埃加脫,發現除了牌桌上的四張皇帝之外,他帽子裡另外藏了四張,就用棍子把他揍了一頓)—他們兩人同路旅行,所以一起進宮。蓓基看見許多熟悉的臉龐兒,還是從前過好日子時候的相識;當時她雖然也和現在一樣品行不端,做的壞事卻還沒有給人揭穿。樓德少佐認得好多留連鬢鬍子的外國人,樣子尖利,紐扣洞裡掛著勳章,可是勳章上面的條子緞帶都很骯髒,裡面的襯衫是不敢露在外面了。樓德少佐的本國人看見他都躲開不理他。蓓基也認識幾個太太,有的是法國寡婦,有的是冒牌的義大利伯爵夫人,受丈夫虐待而出走的。咳!我們曾經和名利場上最上等的人物來往,對於這些渣滓棄物,下流的東西,說些什麼好呢?我們要玩紙牌,也要用乾淨的,不要這副骯髒牌。多少出外旅行過的人都曾碰見過這批闖江湖的騙子,他們像尼姆和畢斯多爾一樣跟著大夥旅客來來往往,彷彿是正規軍之外專事搶劫的游擊。他們也穿上英國兵的服色,誇口說是英國的軍官,其實是靠自己打劫過日子,有的時候犯了法,給吊死在路旁的絞架上。
剛才說到她扶著樓德少佐,在一間間的屋子裡穿來穿去,在酒食櫃上喝了許多香檳酒。許多人,尤其是少佐這一幫非正規的軍人們,都氣勢洶洶地擁在酒食櫃周圍要吃的。他們兩人吃喝夠了,便到處閒逛,一直走到王妃的私人小客廳裡。這間客廳在最後面,是用粉紅絲絨裝飾的,裡面有愛神維納斯的像和好幾面銀鑲邊的威尼斯大鏡子。親王一家正在那裡款待貴客,大家圍著一張圓桌子吃晚飯。蓓基記得從前斯丹恩勳爵家裡請貴客的排場就跟這個差不多,她自己也坐過這樣的席。想著,抬眼看見斯丹恩勳爵正坐在波洛尼亞親王的筵席上。
他的光禿禿的前額又白又亮,從前給金剛鑽割破的地方結成一條血紅的疤。他的紅鬍子染成了紫黑色,使他本來蒼白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他身上掛滿了各色寶星勳章,藍色的綬帶等等。雖然同桌有一個公國的大公爵、一位親王、兩位王妃,可是都不及他勢力浩大。在他身旁坐著美麗的貝拉唐那伯爵夫人。她孃家姓特·葛拉地,她丈夫保羅·臺拉·貝拉唐那伯爵的昆蟲標本是有名的。他出使到莫洛哥皇帝那裡去,離家已經好久了。
蓓基一看見這位眼熟的有名人物,忽然覺得樓德少佐寒磣得了不得,討厭的盧克上尉也是渾身香菸味兒。她立刻改了態度,面子上擺出有身份太太的架子,心底裡也配上有身份太太的感情,彷彿自己又回到了梅飛厄。她想:「那個女人看上去很笨,脾氣也不好。我想她決不能替他開心。他一定覺得氣悶。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可是從來不覺得氣悶的。」這種動人的希望、恐懼和回憶一時都來了,把她興奮得心上別別地跳。她努力使自己的眼睛放出光彩,瞧著那位大人物。(她的胭脂一直搽到眼皮底下,使她的眼睛閃閃發亮)每逢斯丹恩勳爵戴寶星掛綬帶的晚上,他同時也擺出最莊重的儀態,不論舉止談吐,都像一位了不起的貴人,配得上他的身份。蓓基見他雍容華貴地笑著,樣子很隨便,可是又高貴,又莊嚴,心裡真是敬服。啊,老天,他的口角多麼俏皮聰明,談話的題材多麼豐富,舉動多麼威嚴,跟他在一起多麼有趣味!她失去了這樣的朋友,換來的是樓德少佐和盧克上尉一類的人;樓德少佐一股子雪茄煙和白蘭地的氣味。盧克上尉出言粗俗,像個打拳的,說起笑話來全是賽馬場裡騎師的口吻。她想:「不知他還記得我嗎?」斯丹恩勳爵正在和旁邊一位顯赫的貴婦人說笑,不承望一抬頭看見了蓓基。
他們四目相遇的時候,蓓基激動極了。她努力擺出最可愛的笑臉,嬌滴滴怯生生地向他行一個屈膝禮。他驚得呆了,對她瞪著眼,麥克白開跳舞會請吃晚飯的時候看見班可的鬼魂突然出現,一定也是這樣。他張著嘴對她呆望,討厭的樓德少佐卻把她拉著就走。
他說:「到飯間去吃晚飯吧,羅太太,瞧著這些闊佬吃喝,我的肚子也餓了。咱們去喝些老頭兒的香檳酒去。」蓓基心想那天他已經喝得太多了。
第二天她到畢新山去散步—羅馬的畢新山相當於英國的海德公園,沒事幹的人都在那裡逛。她去散步的目的大概希望再看見斯丹恩勳爵一面,不巧她碰見的卻是另外一個相識,就是斯丹恩勳爵的親信非希先生。非希走上前來隨隨便便地向她點點頭,伸出一個手指頭碰了一碰帽子邊,說道:「我知道您在這兒,一直從您的旅館跟到這兒來了。我有幾句話勸您。」
蓓基覺得希望來了,激動得很,盡力擺出架子說道:「是斯丹恩勳爵的勸告嗎?」
親信用人答道:「不,這是我的勸告。羅馬不衛生得很。」
「非希先生,羅馬要到復活節以後才不衛生呢,冬天有什麼不好?」
「我告訴您,這兒現在就不衛生,老是有人得瘧疾。泥塘子裡吹來的風真討厭,不管在什麼季節都有人害病死掉。克勞萊太太,你向來是個好漢,我拿名譽擔保,我是很關心你的。聽我的話,趕快離開羅馬吧,不然你就會害病,就會有性命危險。」
蓓基心裡雖然又氣又怒,可是面上卻笑著說:「什麼?暗殺我這樣的可憐蟲嗎?這倒像小說裡的情節了!難道勳爵的嚮導是刺客,行李車裡面還有尖刀嗎?嚇!我不走,單是叫他難受難受也好。我在這兒的時候自有人保護我。」
這一回輪到非希先生笑了。他說:「保護你?誰來保護你呢?跟你來往的賭棍,像少佐囉,上尉囉,只要有一百金路易到手,就會謀了您的性命。那樓德少佐—他根本不是什麼少佐,就跟我不是勳爵大人一樣—那樓德少佐過去幹的壞事儘夠叫他去做搖船的囚犯,或者還不止這點處罰呢。我們什麼事都知道,每處地方都有朋友。您在巴黎見過什麼人,找到什麼親戚,我們全知道。您瞪著眼也沒用,我們的確知道啊!您想想,為什麼在歐洲大陸的時候沒一個公使肯睬您?這都是因為您得罪了一位大人物。他是從來不饒人的,他一看見你,比以前加倍地生氣。昨兒晚上他回家的時候簡直像發瘋一樣。特·貝拉唐那夫人為你還大發脾氣,跟他鬧了一場。」
蓓基道:「哦,原來是特·貝拉唐那夫人,是不是啊?」她聽了剛才一席話,心裡害怕,現在稍覺放心。
「不是她。她倒沒有關係,反正老在吃醋。我告訴你,這是他大人的意思。你不該在他面前露臉。如果你再呆在這兒,將來準懊悔。聽我的話。快走吧。勳爵的馬車來了!」他拉著蓓基的胳膊,急急地轉到花園的小徑裡。正在這時,斯丹恩勳爵的馬車飛跑過去,車身上畫著燦爛的紋章,拉車的馬匹全是有了錢也未必買得著的名種。特·貝拉唐那夫人靠在靠墊上。她皮膚帶黑,十分嬌豔,卻惱著臉兒;懷裡躺著一隻小狗,頭頂上的小陽傘向左右搖晃著。斯丹恩老頭兒躺在她旁邊,臉色青灰,眼光像凶神一般。仇恨、憤怒、慾望,有時還能使他的眼睛發亮,普通的時候,他眼色陰沉沉的彷彿對於世界上一切都看厭了。可惡的老頭兒對於一切樂趣、最美麗的景物,都已經失去興味。
馬車飛馳過去的時候克勞萊太太從樹叢後面偷偷張望,非希先生輕輕說道:「他昨天晚上給你嚇著了,至今沒有恢復呢。」蓓基想:「這樣我才算出了一口氣。」非希先生(勳爵大人死後,他就回到自己本國居住,向親王捐了一個爵位,成為非契男爵,大家對他很尊敬)—非希先生所說的話,不知到底可靠不可靠,不知是勳爵真的有意殺死蓓基而他的親信不願意行刺呢,還不知是他大人要在羅馬過冬,看見了蓓基非常不高興,特地命令親信去恫嚇她一下,把她趕走。總之這次威嚇很有效,那小女人從此沒有敢再去打攪她從前的恩人。
大家都知道他大人是在一八三〇年法國革命發生兩個月之後在拿波里去世的。報紙上說,光榮的喬治·葛斯泰芙·斯丹恩侯爵,崗脫堡的崗脫伯爵,在愛爾蘭縉紳錄裡又是海爾包路子爵和畢卻萊與葛立斯貝的男爵,曾得過一級騎士勳章、西班牙金羊毛勳章、俄國一級聖尼古拉斯勳章、土耳其月牙勳章,曾任尚粉大臣、後宮密室侍從官、攝政王御前義勇軍統領、倫敦博物館董事、倫敦船泊管理所高階所員、白衣僧學校理事,又曾得民法博士學位,最近中風逝世,原因是這次法國皇室崩潰,給予勳爵大人感情上沉重的打擊。
某週報刊登了一篇文章,淋漓盡致地描寫他的品德、才學、種種的善舉,說他人格如何偉大,情感如何豐富。他和顯赫的波朋皇族聯過姻,交誼是極深的,因此偉大的親戚遭到不幸,他也活不下去了。他的遺體葬在拿波里,可是他的心,那寬宏大量的、充滿了高貴的情感的心,給裝在銀甕裡面送到崗脫堡。滑格先生寫道:「他死了,貧苦的人們失去了依靠,藝術失去了提倡者,社會上少了一件光華燦爛的裝飾,英國少了一個偉大的政治家和愛國志士」等等。
他的家屬為他的遺囑爭吵得很厲害,並且企圖逼迫特·貝拉唐那夫人把勳爵那顆有名的金剛鑽交出來。金剛鑽戒指叫做「猶太人的眼睛」,勳爵生前總戴在食指上的,據說在他死後特·貝拉唐那夫人便把它勒下來據為己有。可是勳爵親信的朋友兼隨從非希先生出來證明,說戒指是勳爵去世前兩天送給夫人的。勳爵的遺產承繼人侵害夫人的權利,又要求她交出勳爵小書桌裡的現鈔、珠寶、拿波里和法國的公債票,也由非希先生證明這些財產早已由勳爵贈送給她了。
根據希臘神話,西西利附近某海島上有三個善唱的女妖,專以歌聲迷惑航海的人,他們聽了便會忘懷一切,直到餓死為止。
1830年在普利茅斯所創的新教派。
法國最小的錢幣名。
加路(bamyldemoorecarew,1693-1770?)本是德芬郡一個牧師的兒子,從學校裡逃走之後,和吉卜賽流浪人一起生活,到過許多地方。
這意思就是說他們都是受政府通緝的罪犯。
十八、十九世紀在義大利通行的銀幣。
厄革里亞(egeria)是個女神,相傳嫁給努馬王為妻。神仙們的住所是奧林波斯山,所以說她是奧林波斯一族的人。
莎士比亞歷史劇《亨利第四》《亨利第五》以及《溫莎的風流娘兒們》中胖子福爾斯塔夫(falstaff)的朋友。
班可(banguo)是莎士比亞悲劇《麥克白》中被麥克白謀殺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