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遷就一般人的意見,我只好把利蓓加·克勞萊太太傳記中的一部分輕描淡寫一筆帶過。道學先生們對於不道德的行為或許能夠容忍,可是倘若聽得別人直言不諱地議論它,心上總有壓不下的嫌惡。在名利場上,有好些事情大家都做,大家都知道,只是口裡不說,彷彿波斯教裡的阿里馬派崇拜魔鬼,卻從來不提他的名字。有教養的讀者們看到真實可靠的記載,描寫墮落的行為,便覺得受不了,等於在英國和美國,高雅的太太小姐們不許人家當她們的面提起「褲子」兩字一般。其實呢,太太,咱們天天看見墮落的行為,天天看見褲子,心裡一點兒不難受。假如你一看見它們就臉紅,你的臉色還像什麼樣子呢?只有在它們下流的名字給人提起的時候,才需要你表示害怕或是忿怒。本書的作者對於時下的風氣十分尊敬,自始至終不敢觸犯,只准備以輕鬆、愉快、隨隨便便的筆調來描寫罪惡,這樣,我就不至於冒犯讀者們高潔的感情了。我們的蓓基當然有許多品行不端的地方,可是她跟大家見面的時候,總是十分文雅得體的,在這一點上,誰也不能說我不對。我描寫這個海上的女妖,只說她會唱會笑,會花言巧語的哄人,從來沒有失去體統,沒有讓妖怪把她醜惡的尾巴浮到水面上來,我想所有的讀者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對於我的手法我倒真是有點兒得意,因為我從來沒有犯過這樣的錯誤。好奇的人盡不妨向透明的水波底下張望,瞧著那黏糊糊、奇醜不堪的尾巴扭曲旋轉,一會兒撲打著成堆的骸骨,一會兒在死屍身上盤旋。可是在水面以上,一切都很正當,很規矩,叫人瞧著覺得愉快,連名利場上最難說話的道學先生也不能抱怨。這些妖怪鑽到水底,在死人堆裡游來游去,上面的水當然給她們攪得泥汙混濁,你即使要想尋根究底,也看不見底下的情形。她們坐在岩石上,彈著五絃琴,梳著頭髮,唱著歌兒,招手兒叫你去替她們舉著鏡子—那時候她們當然美麗得很,可是一到了水底裡能夠隨心所欲的境界裡,保管這些人魚姑娘就不幹好事。這些海底的吃人的惡鬼怎麼大吃大樂,享受鹽漬的死屍,我們還是不看吧!以此類推,蓓基不在我們眼前的時候,準在幹壞事,這些事我們也是少說為妙。
如果我把她在克生街事件發生以後一兩年裡面的經過細細記載下來,大家準會批評我的書不成體統。凡是愛虛榮、貪享受、沒心肝的人,做出來的事多半下流。(我在這裡插一句,你們這些板著正經臉兒、外面德高望重的人背地裡不也常幹下流事嗎?)一個沒有信仰、沒有人格、心如鐵石的女人,她的行為當然更不成話。我想,有一段時期,蓓基太太覺得灰心絕望(倒並不是說她追悔從前的過錯),對於自己一身完全不加愛惜,甚至於聲名清白也不在乎。
她並不是一下子就墮落到這步田地的。禍事發生以後她幾次三番掙扎著想保持本來的體面,可是結果卻是逐漸地走下坡路,彷彿落水的人起初還有些希望,拉住桅杆不放,後來發覺掙扎並沒有用處,索性放開手沉到水底下去了。
當初在倫敦,她丈夫忙著準備上任,她也逗留著不走。看來她曾經好幾次變著法子想和大伯畢脫·克勞萊爵士見面,因為她本來已經差不多使他同情自己,再用計策打動他的心就能成功。有一回畢脫爵士和威納姆先生一同走到國會去,威納姆看見羅登太太戴著黑顏色的面網,躲躲藏藏地站在立法院前面。她和威納姆面對面看了一眼,悄悄地溜掉了,從此也沒有能夠利用畢脫爵士。
大概吉恩夫人也曾經出來干涉過。我聽說在那一場爭吵發生的時候,她非常強硬,而且堅決和蓓基太太斷絕關係,倒是她丈夫沒有料到的。她自作主張,在羅登到考文脫萊島去上任之前把他請到崗脫街來住。她知道有了羅登做保鏢,蓓基太太決不敢硬闖進她的家裡來。她又怕小嬸子私底下和她丈夫通訊,把寄給畢脫爵士的信件細細檢查,看有沒有眼生的字跡。利蓓加倘若有心和大伯通訊,當然仍舊有辦法,不過她並不打算到畢脫爵士宅子裡去見他,寫了信也不往他家裡寄。她寫過一兩次信之後,畢脫提議說一切關於他們夫婦間的糾葛,最好由律師傳達雙方的意見,她也只得答應。
原來畢脫也聽信了別人對她的讒言。斯丹恩勳爵的那件事發生之後不久,威納姆來見過從男爵。他把蓓基太太的身世淋漓盡致的敘述了一番,使女王的克勞萊選區的代表大吃一驚。關於她的身世,威納姆什麼都知道:她的父親是什麼人,她的母親在哪一年在歌劇院當舞女,她從前幹過什麼事,她在結婚以後的行為怎樣。我知道這些話大半是和她利害不同的人惡意中傷,編出來的謊話,這裡不必再說。這樣,她的大伯,這位鄉下紳士,本來那麼偏心向著她的,現在也對她完全不相信了。
考文脫萊的總督收入不算多。他大人留出一部分薪水,把最要緊的債務還清。他的地位重要,有許多花費是免不了的,所以結算下來,一年只能省給太太三百鎊。他提出一個條件,要利蓓加從此不去麻煩他,才答應把這筆津貼給她;如果她還要搗亂,就把那不體面的事鬧穿,正式和她打官司,離婚。底子裡,威納姆先生的責任就是把她送到外國去,使這件不愉快的事情平息下來。斯丹恩侯爵、羅登和所有別的人,都想打發她上路。
大概她忙著和丈夫的律師們談判這些事情,忘了應該怎樣處置小羅登。她甚至於沒有去看過兒子。這孩子完全由大伯和大娘照管,反正他和大娘的感情本來是很好的。他的媽媽離開英國之後,在波羅涅寫了一封措辭簡潔的信給他,叫他好好讀書,並且說她自己準備上歐洲遊覽,將來再寫信給他。從那時起她一年沒有動筆,直到畢脫爵士的獨生子死掉以後才寫第二封信。那孩子本來身體單弱,後來生百日咳和出痧子死了,這樣一來,羅登就成了女王的克勞萊的承繼人。慈愛的大娘本來把他像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從此兩人的感情更深了一層。這時羅登的媽媽便又給她寶貝的兒子寫了一封怪親熱的信。羅登·克勞萊已經長成一個高大強壯的大孩子。他收到了信,臉紅起來,說:「吉恩大娘,你才是我媽媽,不是—不是那個人。」話是這麼說,他仍舊恭恭敬敬地寫了一封回信給利蓓加。當時利蓓加住在翡冷翠一家寄宿舍裡—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親愛的蓓基最初離開本國的時候走得並不遠。她先在法國沿海的波羅涅住下來。當地住著好些清白無辜的英國人,都是因為在本國不能安身,才到這裡來的。她在旅館裡租了兩間房,僱了一個女用人,彷彿是個守寡的上等女人。她跟著大家吃普通客飯,很能得同桌人的歡心。她對鄰居談起她的大伯畢脫爵士和倫敦的了不起的朋友們。這種時髦場中的無聊瑣碎,最能叫那些不見世面的人覺得神往。聽了她的話,好多人都以為她是個有地位的人物。她請人家在自己屋裡吃吃茶點;當她的正當娛樂,像游泳、坐馬車兜風、散步、看戲,她也參加。有一個印刷商人的妻子叫白喬斯太太的,帶著一家在當地過夏,星期六星期日,她丈夫白喬斯也在那裡歇。白喬斯太太覺得利蓓加很討人喜歡。哪知道後來混賬的白喬斯對她不斷地獻殷勤,白喬斯太太才改了主意。這件事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蓓基對人向來周到、隨和、近人情—對於男人尤其親熱。
倫敦的熱鬧季節一過,通常總有許多人從英國到此地來。因此蓓基有不少機會和從前那些了不起的倫敦朋友見面,從他們的行為推測「上流社會」對她的態度。有一天,蓓基在波羅涅的碼頭上很端莊地散步,隔著又深又藍的海水,英國的岩石在對岸映著日光發亮。在這兒她碰見派脫萊脫夫人和她的一群女兒。派脫萊脫夫人舉起陽傘刷地一揮,把女兒們都聚在身邊,轉過身來離開碼頭就走,一面惡狠狠地向蓓基盯了幾眼。可憐的小蓓基只好獨自一個人站在那裡。
又有一天,一艘郵船從英國開過來。那天風浪很大,蓓基向來愛看乘客們從船上出來的時候那狼狽滑稽的樣子。這一回,恰巧斯林斯登夫人在船上。她一路上躺在自己馬車裡暈船暈得精疲力盡,從跳板走到岸上都覺得很勉強。忽然她一眼看見蓓基戴著粉紅帽子,一臉淘氣的樣子笑嘻嘻地站在那裡,渾身的力氣登時來了,竟然不用人攙扶,獨自一個走到海關裡去,一面對蓓基滿臉不屑地瞪了一眼。這種眼色,普通的女人是受不住的,蓓基只笑了一笑,不過我想她心裡一定也不高興。她覺得自己無倚無靠,一個親人也沒有。要走過在遠處發亮的岩石回到英國,在她是不可能的了。
男人們的態度也和以前大不相同。葛蘭斯登對她笑得齜牙咧嘴,那親狎的樣子看了叫人心裡嫌惡。包勃·色克林那小子三個月以前見了她就恭恭敬敬脫下帽子,她在崗脫大廈做客回家的時候,他常常給她當差,在屋子前面排列著的馬車裡面把她的車子找來,要他在雨裡跑上整整一里路也願意。有一天蓓基在碼頭上散步,看見包勃正在和希霍勳爵的兒子,禁衛軍裡的非卓夫談話。這回他不脫帽子了,只扭過脖子來跟她點了一點頭,管自和希霍的嗣子談話。湯姆·萊克斯口裡銜著雪茄煙,要想闖到她旅館裡的起坐間裡來,給她關在門外。若不是他的手指夾在門縫裡,她一定當時就把門鎖上。到這時候她才覺得自己真正是孤單無靠。她想:「如果他在這兒,這些沒有膽子的人決不敢欺負我。」她想到「他」,心裡非常難受,說不定還覺得牽掛。他又傻又老實,對蓓基一味忠誠體貼,依頭順腦,而且脾氣又好,又有勇氣,有肝膽。那天蓓基說不定還哭了一場,因為下樓吃飯的時候她比平常更加活潑,臉上還多搽了一層胭脂。
現在她天天搽胭脂,而且—而且除了旅館賬單上開著的哥涅克酒以外,她的女用人還在外邊替她另外打酒來喝。
男人們的侮辱雖然難受,恐怕還不如有些女人的同情那麼刺心。克拉根白萊太太和華盛頓·霍愛脫太太到瑞士去,路過波羅涅。同去的有霍納上校,年輕的包莫里,當然還有克拉根白萊老頭兒和霍愛脫太太的小女兒。這兩個女人見了她並不躲避。她們笑呀,講呀,咭咭呱呱,說東話西,一會兒同情她,一會兒安慰她,倚老賣老的,真把她氣瘋了。她們吻了她,才裝腔作勢地嘻嘻笑著走掉了。她想:「她們也來對我賣老!」她聽見包莫里的笑聲從樓梯上傳下來,很明白笑聲裡面含的是什麼意思。
蓓基住在旅館裡每星期付賬,對每個人都殷勤和氣,向旅館老闆娘微笑,管茶房叫「先生」,對女用人們說話客氣,使喚她們做事的時候常常賠個不是,這樣,雖然她花錢小氣(她向來撒不開手),也就對付得過了。哪知自從這群人來過之後,旅館主人便來趕她動身。有人告訴他說旅館裡不能收留她這樣的人,因為英國的上等女人決不願意和她同桌子吃飯。這樣,她只得自己去租公寓住。那兒的生活單調寂寞,把她憋得難受。
她雖然到處碰壁,仍舊不屈服,努力替自己樹立好名聲,把別人說她的壞話壓下去。她經常上教堂,讚美詩比誰都唱得響亮。她為淹死的漁夫的家眷辦福利。她做了手工,畫了圖畫,捐給擴喜布傳教團。她捐錢給教會,而且堅決不跳華爾茲舞。總之,她儘量做個規矩的上等女人。為這個原因我很願意多說一些她當時的生活情形。後來的事情說來不怎麼愉快,我也不喜歡多講。她明明看見別人躲著不願意睬她,仍舊努力對他們微笑著打招呼。她心裡的委屈煩惱,在臉上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的。
她從前的歷史究竟是個猜不透的奧妙。一般人對於她的意見也各有不同。有些人愛管閒事,把過去的事情研究了一下,說是過錯都在她。有些人賭神罰誓說她像羔羊一般純潔,都是她混賬的丈夫不好。她往往說起兒子就失聲哭泣,聽見他的名字或是看見和他長得相像的孩子,就傷心得發狂一般。她用這個方法贏得了好多人的同情。當地有一位好心的亞爾德內太太,彷彿是波羅涅地方英國居民中的王后,請客和開跳舞會的次數比別的人多。蓓基看見她的兒子亞爾德內少爺從斯威希退爾博士的學校裡回來過暑假,痛哭起來,這樣一來,亞爾德內太太的心就向著她了。蓓基悲悲切切嗚嗚咽咽地說道:「他和我的羅登同年,長得真像。」其實兩個孩子相差五歲,相貌完全不同,等於敬愛的讀者和寫書的人那麼不像。威納姆從基新根去找斯丹恩侯爵,經過波羅涅,就把這事對亞爾德內太太解釋明白了。他說小羅登的相貌,他比孩子的媽媽知道得還清楚。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媽媽非常恨他,從來不去看他。他今年十三歲了,亞爾德內少爺才九歲;他是白皮膚,而那一個小寶貝皮膚黑得多。總而言之,威納姆的一席話使亞爾德內太太懊悔自己不該對蓓基那麼客氣。
蓓基交朋友用掉的精神力氣說出來叫人不相信。好容易交著了幾個,總有人走來很粗暴地把她的成績一掃而光,她只好再從頭做起。這種生活非常非常艱苦,使她覺得寂寞和灰心。
還有一個紐白拉依脫太太,在教堂裡聽得她甜美的歌聲,而且見她對於宗教方面的見解也很準確,十分讚賞她,也跟她來往了一陣子。關於宗教,蓓基太太在女王的克勞萊得到的教誨就不少。她不但肯接受傳教小冊子,而且把它們都讀過。她給擴喜布地方的土人做絨布裙子,給西印度島上的土人做棉布睡帽。她畫了小畫屏,為的是勸教皇和猶太人歸於正教。她每星期三聽羅爾絲牧師講道,每星期四聽赫格爾登牧師講道,每逢星期日上教堂兩回,晚上還聽達別派的包勒先生講道。可是這一切都沒有效力。紐白拉依脫太太為非奇島的土著募捐暖壺基金的事和莎吳塞唐老伯爵夫人通了一封信—關於這件慈善事業,另外有委員會,這兩位太太都是委員。她在信上提起她的「可愛的朋友」羅登·克勞萊太太,老夫人細細地回了一封信,裡面有事實,有謊話,有藏頭露尾的敘述,還預言她將來必遭天罰。從此紐白拉依脫太太和克勞萊太太的交情便斷絕了。這件倒楣事是在多爾斯發生的,這以後當地宗教界的人士也和這罪孽深重的人從此不相往來。凡是熟悉英國國外殖民地的人,都知道我們不論走到哪裡,都把本國的驕傲、偏見、丸藥、哈威沙司、胡椒,和各種家鄉的習慣帶著一起去,彷彿在那個地方製造出一個小英國來。
蓓基擔驚受怕地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從波羅涅到地埃泊,從地埃泊到開恩,從開恩到多爾斯,盡她所能做個規矩的女人。真可嘆!到後來人家總能探出她的底細,這騙子又給真的烏鴉們啄出籠子去了。
在一處地方,有一個虎克·伊格爾思太太很照顧她。伊格爾思太太是個品德高超的女人,在撲德門廣場有一所房子。蓓基逃到地埃泊的時候,她正在當地一個旅館裡住。她們兩人第一次是在海里見面的,因為兩個人都在游泳,後來又在一桌吃客飯,便認識了。伊格爾思太太曾經聽見過斯丹恩事件—這件事誰沒聽說過呢?—可是和蓓基談了一席話之後,就和人說克勞萊太太是個天使,她的丈夫是個混蛋,斯丹恩勳爵呢,大家都知道他是個沒有道德的壞人,這件事情,全是威納姆那流氓使出毒辣的手段陷害克勞萊太太的。她對丈夫說:「伊格爾思先生,如果你是個有血性的人,下一回你在俱樂部碰見那混賬東西的時候就該打他兩下耳刮子。」不幸伊格爾思不過是個安靜的老先生,只能做做伊格爾思太太的丈夫。他喜歡研究地質,長得很矮,夠不上打人家的耳刮子。
這樣,伊格爾思太太便做了羅登太太的保護人,把她帶到巴黎她自己的房子裡去住。她和英國大使的太太還吵了一架,因為大使夫人不肯接待蓓基。她努力使蓓基做個品行端正聲名清白的人,凡是一個女人所能盡的力量她都盡了。
起先蓓基過得很規矩很謹嚴,可是這麼沉悶的道學生活不久便把她憋得難受。天天是照例公事,過那樣舒服而沒有變化的日子。白天老是坐了車子到波羅涅樹林子去兜風,真無聊!晚上老是看見那幾個臉熟的客人,星期天晚上老是讀白萊厄的訓戒,彷彿是把一齣歌劇翻來覆去演個不完。蓓基氣悶得要死,總算她運氣好,年輕的伊格爾思從劍橋回來了。母親看見兒子對自己的小朋友那麼動心,立刻打發蓓基上路。
她和一個女朋友同住,兩個人不久就吵起架來,又欠下了債。後來她決定住到供飯食的公寓裡去,在巴黎皇家大街特·聖·亞母夫人的有名的公寓裡住了一陣子。她的房東太太的客廳裡常有衣衫襤褸的花花公子和不乾不淨的美人兒,她就在這些人面前施展出她的手段和魅力。蓓基喜歡應酬交際,要不然就像鴉片鬼沒有煙抽那樣難過。住在公寓的時候,她很快活。有一次她對一個偶爾碰見的倫敦老相識說:「這兒的女人跟梅飛厄的女人一樣有意思,不過衣服舊些罷了。男人們戴的手套全是選過的舊東西,而且他們的確是該死的流氓,可是也不見得比上流社會的某人某人更糟糕。房主人有些俗氣,可是我看她比某某夫人還高雅一點兒呢。」她提到的一位太太是時髦場上的尖兒,她的真姓名我死也不願意說出來。到晚上,特·聖·亞母夫人的客廳裡開了燈,男人們戴了寶星,掛了綬帶,坐在桌子旁邊玩埃加脫,女人們離得遠一些坐著;乍一看,真會叫人當他們全是上流人物,主婦也是真正的伯爵夫人。被他們哄騙過去的人著實不少。有一個時候,蓓基就是伯爵夫人客廳裡最出風頭的人物。
大概她的一八一五年的老債主找著了她,使她不能在巴黎住下去。可憐的女人忽然被逼離開巴黎,到布魯塞爾去了。
布魯塞爾的一切她記得很清楚。她抬頭看見自己住的屋子,想起貝亞愛格思家裡的馬車歇在旅館門前,一家子叫著鬧著想買了馬逃走,覺得好笑。她又到滑鐵盧和萊根去走了一轉。在萊根,她看見喬治·奧斯本的墓碑,著實感嘆,把它畫了下來。她說:「那可憐的愛神!他多愛我!他真是個傻瓜!不知小愛米還活著嗎?她是個好心腸的小東西。還有她哥哥那大胖子。他那張相片畫得又肥又大,真滑稽,還在我的紙堆裡呢。他們都是忠厚老實的好人。」
蓓基動身到布魯塞爾的時候,特·聖·亞母夫人寫了一封介紹信,把她推薦給當地的特·波羅地諾伯爵夫人。伯爵夫人的丈夫原來是拿破崙手下的大將,有名的特·波羅地諾伯爵。這位英雄一死,留下的妻子無以為生,只得開公寓給客人包飯,一方面擺張牌桌子抽些頭錢,藉此過活。二流的花花公子和風月場中的老手、經常和人打官司的寡婦、老實的英國人,滿以為這種地方就能代表大陸式生活的,都到特·波羅地諾夫人這兒來吃飯和賭錢。愛風流的小夥子們吃飯的時候請大家喝香檳酒,陪著女人們坐馬車兜風,租了馬匹到鄉下去遊耍,湊了錢買票請大家看戲聽歌劇,站在女人背後,緊挨著她們美麗的肩膀賭錢,然後寫信回家給德芬郡的爹孃,描寫自己在外國上流社會里過得多麼愉快。
在布魯塞爾和在巴黎一樣,蓓基在上等的公寓裡是極露頭角的,算得上那兒的王后。凡是有人請她喝香檳酒,送她花球,陪她到鄉下兜風,請她坐包廂看戲,她從來不拒絕,可是她最喜歡的還是晚上的埃加脫紙牌戲。她賭錢的輸贏很大。起初她手筆很小,後來便用五法郎的銀幣,甚至於拿破崙大洋錢來賭,再後來便出借據。慢慢的房飯錢也付不出了,只得問小夥子們借錢。她有了現錢,便欺負特·波羅地諾夫人,不像空手的時候那麼甜嘴蜜舌了。有的時候她窮得可憐,只能十個蘇一注小賭賭。等到本季的津貼到手,她還掉房飯錢,立刻又和羅西紐爾先生或是特·拉夫爵士交起手來。
說來丟臉,蓓基離開布魯塞爾的時候,欠了特·波羅地諾夫人三個月的房飯錢。以後凡是有英國主顧來,特·波羅地諾夫人便把這件事告訴他們,還說她怎麼賭錢,怎麼喝酒,怎麼對英國教會里的默甫牧師跪下借錢,怎麼對默甫牧師的學生奴得爾大少爺(他是奴得爾爵士的兒子)甜嘴蜜舌,送情賣俏,怎麼把他一直帶到自己的房間裡,怎麼和他玩埃加脫贏了他好幾筆數目很大的款子等等,許多不要臉的勾當。她說羅登太太簡直是一條毒蛇。
我們這流浪人在歐洲各個城市裡到處為家,像俄底修斯和班非爾德·莫爾·加路一樣沒有定蹤,對於下流生活越來越愛好。不久她遊蕩成性,來往的人可怕得很,你碰見了準會嚇得毛髮直豎。
歐洲大陸上無論什麼城市裡都有一小撮英國人,全是社會的渣滓。他們的名字,到了一定的時候就會在州官的庭上給地保海姆泊先生當眾宣讀一次。有些人往往是好人家的少爺,只是家裡不認他們了。他們常到的地方是彈子房、咖啡館、跑馬場、賭場。他們欠了債還不出,給關在監牢裡。他們喝酒、吹牛、爭鬧、打架,欠了賬溜掉算數,跟法國和德國的軍官決鬥,打牌的時候,專讓斯卜內這種人上當,騙他們的錢。有了現錢到手,他們就坐了可以容人睡覺的華麗的大馬車到巴登去;賭博輸了錢,加一倍賭注再下手,騙人的手段萬無一失。沒有錢的時候,他們就是衣衫襤褸的時髦紳士,窮形急相的紈袴子弟,在賭場裡東挨挨,西湊湊,直到能夠用假票子蒙過了那做莊家的猶太人,或是找到一些像斯卜內一類可以騙錢的傻瓜,才又抖起來。他們一會兒大闊特闊,一會兒又窮極無聊,叫人看著覺得奇怪。想來他們的生活準是富有刺激性的。說老實話,蓓基後來過的也是這種生涯,而且過得很自在。她走過各個城市,就在這種浪人中間混。在德國,每個賭場裡都知道這位好運氣的羅登太太。在翡冷翠,她和一個特·克呂希加西太太同住。聽說在慕尼黑,她是被驅逐出境的。據我的朋友弗萊特立克·畢勤說,他在勞珊地方就在她家裡受了欺騙。人家在他晚飯上撒了蒙汗藥,害他飯後輸了八百鎊錢給樓德少佐跟杜西斯先生。關於蓓基的遭遇,我不得不說說清楚,可是這一段時候的事情,說得越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