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把我書房上面那間屋子—就是他的屋子—給收拾收拾乾淨。」他女兒哆嗦著答道:「好的。」那間屋子本來是喬治的,這十年來一直關著。他的衣服、信件、手帕、帽子、釣魚竿,還有各色運動裝仍舊在裡面。一張一八一四年的軍人名單,信封外面還寫著他的名字,一本他寫東西時常用的小字典,還有他母親給他的《聖經》,還在壁爐架上。旁邊還擱了一副馬刺和一個墨水壺,裡面的墨水乾了,外面積了十年來的塵土。從墨水還沒有幹掉的時候到今天,經過的事情,去世的人,該有多少啊!他的記事本依舊在桌子上,裡面斑斑點點的還有他的手跡。
奧斯本小姐帶著用人走進房間的時候,心裡的感觸很深。她臉色蒼白,一屁股坐在小床上。管家娘子說道:「這真是好訊息,小姐。是吧,小姐?像從前一樣的好日子又來了,小姐。那小寶貝兒將來多有福氣,小姐!可是有些住在梅飛厄的人,小姐,他們可不會喜歡他,小姐。」說著,她托地拔了窗上的插銷,把新鮮空氣放進來。
奧斯本先生臨走對女兒說:「給那女的送點兒錢去。不能讓她缺一件少一件的。給她一百鎊錢。」
奧斯本小姐問道:「我明天去瞧瞧她吧?」
「那隨你的便。可是你聽著,別讓她到咱們家裡來。哼!哪怕你把倫敦城裡所有的錢都給了我,我也不能讓她來。當前的問題是得叫她衣食周全。你留點心兒,瞧著辦得了。」奧斯本先生說完這幾句話,按老路到市中心去了。
當晚愛米麗亞把一張一百鎊的票子塞在父親手裡,吻著他說:「爸爸,這些錢拿去用吧。呃—媽媽,別跟喬傑過不去,他—他反正不會在這裡住多久的。」她說不出別的話,一言不發回到自己屋裡。我們還是讓她獨自一人去傷心,去禱告吧,關於這樣深厚的母愛,這樣強烈的痛苦,我有什麼可說的呢?
奧斯本小姐在前一日寫的簡訊裡說過要來拜訪愛米麗亞,第二天果然來了。她們兩人倒很相得。可憐的寡婦對奧斯本小姐端詳了一下,聽她說了幾句話,知道她不會在自己兒子的心裡佔第一位。奧斯本小姐心地明白,不容易動情,可也不刻薄。倘或對方年輕漂亮,待人和氣熱心,做母親的大概就沒有那麼放心。奧斯本小姐回想到從前的情景,看著愛米麗亞落到這步田地,心裡不由得慘然。愛米麗亞已經屈服,低首下心地放下武器,向敵人投降了。當天她們一起把訂約以前的手續先辦好。
第二天,喬治沒有去上學,留在家裡和姑媽見面。愛米麗亞讓他們兩個在一起說話,自己回到臥房裡去。她正在預先咀嚼和兒子分別的滋味,就像那可憐的溫柔的琴·格蕾夫人,在臨刑之前看見那把將要落到她脖子上取她性命的大斧,先摸摸鋒口,看有什麼感覺。此後,連著好多天開談判,家裡時常有人來,還得做種種準備。愛米麗亞小心翼翼地把訊息告訴喬傑,留心看他有什麼表示。哪知他聽了只覺得得意,可憐的母親十分失望,悶悶地背過臉去。那天喬傑在學校裡大吹其牛,把訊息告訴同學,說他就要跟著爺爺去住了—是他爸爸的父親,不是有時來接他回家的外公。他說他將來有錢得了不得,有馬車、小馬,還要換一個有名兒的學校。到他有了錢,他就去買裡德鉛筆匣,還打算跟賣甜餅的女人清清賬。痴心的姑媽估計得不錯,這孩子跟他爸爸真是一模一樣的。
我心裡真為我們親愛的愛米麗亞難過,實在沒有心腸把喬治最後幾天在家的情形絮絮叨叨地說給大家聽。
分別的一天終究到了。馬車也來了。好幾個舊衣包兒早已擱在過道里等著,做母親的在上面花了不少心血,而且在包裡塞了不少紀念品。喬傑穿了新衣,這套衣服還是早幾天爺爺特地差了裁縫來給他定做的。他大清早從床上一骨碌跳下來,忙著穿好新衣服。他母親正在隔壁房裡躺著傷心。她睡不著覺,也說不出話,靜聽著他房裡的動靜。好幾天來她就在做分別的準備,為孩子買些日用東西,在他的書本和襯衣上做記號,常常和他說說話,讓他對於未來的改變有個心理上的準備。做媽媽的一片痴心,以為他需要心理上的準備。
喬治是隻想換換空氣,什麼也不在乎,巴不得趕快離家才好。他幻想著將來住在爺爺家裡以後要幹些什麼事,一遍遍說個不完,由此可見他對母親並沒有什麼捨不得。他說他將來可以常常騎著小馬來探望媽媽,還要坐著馬車接她到公園去兜風;她愛什麼就能有什麼。可憐的媽媽聽見兒子對她這麼孝順(雖然表現的方式自私些),也就覺得滿意。她努力哄著自己,說兒子真心誠意地愛她。她想,他心上怎麼會沒有娘呢?天下的孩子全是一樣,喜歡新鮮事情,而且—不,也不能說他們自私,不過是任性一點。她的孩子當然應該過好日子,將來還能有一番作為,只怪她自己太自私,太不聰明,耽誤了兒子享福和上進的機會。
只有女人肯自己貶抑,自己認錯,那種精神真是令人感動。她們把一切錯處都攬在自己身上,卻不怪男人不好,竟好像喜歡代人受過,打定主意保護那真正的罪人。女人天生懦弱,也天生不講道理。你越是虐待她們,她們越待你好;虛心下氣的男人,反倒受她們欺負。
可憐的愛米麗亞含悲忍淚地準備打發兒子出門,她費了許多許多時間,獨自把未了的事情辦完。喬治站在母親旁邊,瞧著她一樣樣地安排,半點兒不動心。她一面給他收拾箱子,一面掉眼淚。她在他最心愛的書本子裡把要緊的段落摘出來。她為他把玩具、紀念品、寶貴的零星小東西都收拾得整整齊齊。可是孩子什麼都沒有注意。母親傷心得肝腸摧裂,孩子卻笑眯眯地走了。好可憐啊,在名利場中,母親的愛換得了什麼好處呢?
幾天過去,愛米麗亞一生中的大事就算告一段落。上帝並沒有叫天使下凡來幫她的忙。孩子給做了祭獻,供奉給命運之神了。那寡婦只剩下孤身一人。
孩子當然常常來看她。他騎著小馬,後面跟了馬伕。老外公賽特笠先生得意極了,興興頭頭地陪著他在街上走。兒子雖然還能跟她見面,可是已經不是她的了。譬如說,他也騎著馬去探望學校裡的同學,藉此向大家賣弄自己有錢有勢。雖然只隔了兩天,他的態度已經有些盛氣凌人,彷彿與眾不同似的。他的母親想道,他和他爸爸一樣,天生應該是在萬人之上的。
現在天氣很好。在喬治不來看她的日子,到傍晚她不顧路遠,散步到城裡,一直走到勒塞爾廣場。住在奧斯本先生對面的人家有個花園,她就坐在花園柵欄旁邊的石頭上。那兒又涼快又舒服,她一抬頭就看得見客廳裡的燈光。到九點鐘左右,樓上孩子的臥房裡也點上燈了。她知道哪間是他的臥房,因為他曾經告訴過她。滅燈以後,她還坐在那裡祈禱—虛心下氣地祈禱;然後乞乞縮縮,不聲不響地走回家去。到家的時候她已經很累了。也許因為走得太累,她反而睡得好些,在夢裡還能夠和喬傑相見。
有一個星期日,她恰巧在勒塞爾廣場散步。那兒離著奧斯本先生的房子有一大截路,遠遠的還看得見。各處教堂的鐘聲響了,喬治和他姑媽出來做禮拜。一個掃煙囪的小孩上來求佈施,跟在他們背後拿聖書的聽差要想趕他走,可是喬傑站住了,掏出錢來給他。求上帝保佑他吧!愛米急急地繞著廣場跑過去,追上那掃煙囪的孩子,把自己的錢也施捨給他。到處是禮拜堂裡的鐘聲,她跟在他們後面,一直走到孤兒教堂裡面。她挑了一個位子,從那兒可以看見孩子的頭,恰好在他父親的墓碑底下。歌詠團裡有幾百個孩子,他們那清脆的聲音唱起聖詩來讚美慈悲的上帝。悠揚而雄壯的音樂聽得小喬治心曠神怡。那時候他的母親淚眼模糊,看不清他了。
琴·格蕾·特德萊夫人(ladyjanegreydudley,1537-1554),英王亨利第七的重孫女兒,極富才華,曾經做了九天女王,被處死時只有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