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說些看破世情的話

牧師住宅裡那幾位賢德好人從來不到大房子裡去,看見那討人厭的老糊塗躲著不理他,可是那裡發生的事情他們卻沒有一件不知道,天天防備著大禍臨頭。霍洛克斯小姐本人急煎煎地巴不得這件事快快成功,只可惜天地造化也妒忌她,像她這樣賢淑貞靜,用情專一,偏不給她應得的酬報。

從男爵老是打趣著稱她「太太」。有一天,他冷不防走到客廳裡,看見她正顏厲色地坐在那架走了音的舊鋼琴前面(這鋼琴自從利蓓加在上面彈過跳舞曲子之後差不多沒有人碰過),嘴裡哇呀哇呀地亂嚷。原來她也聽過別人唱歌,正在竭力模仿。那指望她提拔的洗碗小丫頭站在旁邊聽得高興,搖頭擺腦地說:「天老爺!唱得真好聽啊,太太!」那腔調和上流社會里的高等蔑片不相上下。

從男爵看了,和平常一樣高興得哈哈大笑。那天黃昏他把這件事講給霍洛克斯聽,形容了十幾遍,惹得霍洛克斯姑娘臉上羞答答的下不來。老頭兒把桌子權當鋼琴,十個指頭在桌面上亂彈,口裡學她那樣大叫大嚷。他賭神罰誓地說這樣悅耳的聲音值得好好訓練,應該去請些唱歌教師來教導她,她聽了這話也並不覺得有什麼可笑的地方。那一夜,他興高采烈,和他的朋友那用人頭兒一起喝了不知多少攙水的甜酒。直到夜深,他那忠心的用人,又是他的好朋友,才扶他去睡。

半小時之後,屋子裡忽然亂鬨鬨地忙碌起來。這所大房子往常十分冷落,動用的只有兩三間屋子,那天晚上卻見一個個視窗都射出燈光來。不久,打雜的小廝騎上小馬急急地到墨特白萊去請醫生。再過了一小時,別德·克勞萊太太穿了厚底靴,裹著包頭巾,和別德·克勞萊牧師,還有她兒子詹姆士·克勞萊,一起從牧師住宅穿過花園,從大門進來,由此可見這位了不起的太太把大房子裡的事情打聽得多麼仔細。

他們穿過大廳和裝了橡木護壁板的小客廳(小客廳的桌子上還擺著畢脫爵士他們喝酒用的三隻空酒杯和空的甜酒瓶子),一直走到畢脫爵士的書房裡,可可地碰見那不乾不淨的緞帶姑娘,霍洛克斯小姐。她拿著一把鑰匙,手忙腳亂,正在把書桌和櫃子開啟來,一回頭看見別德太太戴著黑包頭,底下一雙眼睛亮湛湛地瞪著她,嚇得哇的一聲尖叫起來,一把鑰匙都掉在地下。

別德太太指著做賊心虛的黑眼睛姑娘大聲說道:「詹姆士·克勞萊先生,你們瞧她!」

霍洛克斯姑娘叫道:「他給我的,是他給我的!」

別德太太尖聲嚷道:「你這不要臉的東西,還敢說是他給你的!克勞萊先生,你是證人,咱們明明看見這個不成材的女人在偷你哥哥的東西,這是要處絞刑的,我老早就說她一定不得好死。」

這一下把蓓翠·霍洛克斯嚇壞了,跪在地下嗚嗚地哭起來。真正大賢大德的女人一旦看見冤家倒了楣,那真正是從心窩裡樂出來,決不肯隨便饒他,這個道理凡是認得賢德婦人的大約都明白。

別德太太說:「詹姆士,打鈴把屋裡所有的人全叫來,他們會齊以前不要停手。」鈴聲噹啷噹啷地響著,冷清清的大房子裡本來只有三四個用人,都趕來了。

別德太太說:「把這女人關起來!我們親眼看見她在偷畢脫爵士的東西。克勞萊先生,寫一張正式逮捕她的公文。貝多士,明天早上你坐著那小車子把她送到沙烏撒潑頓監牢裡去。」

牧師是區裡的行政長官,他插嘴道:「親愛的,她不過—」

別德太太跺著厚底鞋嚷道:「怎麼沒有手銬?從前這兒不是有手銬嗎?她那該死的爸爸哪兒去了?」

可憐的蓓翠哭道:「是他給我的。不信你們問海絲德。海絲德,你看見畢脫爵士—你明明看見的—他給我的—還是好久以前的事—墨特白萊趕集以後第二天他給我的。我又沒問他要。如果你們說不是我的,就拿去得了。」那可憐東西說到這裡,從口袋裡掏出一副很大的水鑽鞋釦。這副鞋釦本來在書房的書櫥裡,她看著喜歡,剛從櫥裡拿出來。

海絲德,那指望高升的洗碗丫頭,忙道:「唷,蓓翠,你真是壞了心腸胡謅。當著又好心又慈悲的克勞萊太太,還有牧師先生,(說到這裡她行了個屈膝禮)虧你怎麼撒起謊來了?太太,您請搜我的箱子,這兒是我的鑰匙,您拿著。我家雖然苦,我也是在慈善堂里長大的,可是我老老實實的不偷東西。你呀,蓓翠,挑了那麼多衣裳。我如果拿了一丁點兒的花邊和絲襪子,那我就永世不得上教堂!」

戴包頭的賢慧女人咬著牙罵道:「你這鈍皮老臉的死丫頭,把鑰匙給我。」

「蠟燭在這兒,太太,倘若您要我領路的話,太太,我可以帶著您到她屋裡去,太太,還有管家娘子屋裡那口櫃子,太太,她在裡頭藏了好些好些東西,太太。」熱心的海絲德一面說,一面沒命地彎腰屈膝,對別德太太行禮。

「你還是閉著你那嘴好些。那東西住在哪兒我知道得清楚著呢。白朗太太,請你跟著我來。貝多士,好好兒看住那女的。」別德太太一面說話,一面拿起蠟燭來—「克勞萊先生,我看你還是到樓上去瞧瞧,別叫他們把你那作孽的哥哥治死了。」裹包頭的太太叫白朗太太跟著,一直走到霍洛克斯姑娘的屋子裡去—她說得不錯,那女人住在哪兒她知道得清楚著呢。

別德走到樓上,看見醫生已經從墨特白萊趕來了。畢脫爵士坐在椅子裡,霍洛克斯戰戰兢兢地彎著腰服侍他。他們正在想法子給畢脫·克勞萊爵士放血。

牧師太太發號施令,不但在從男爵身旁守了一夜,而且一早就送了一封快信給畢脫·克勞萊先生。老頭兒已經回過來一些;他不會說話,不過似乎見了人還認得清。別德太太十分堅決,守在他床旁邊不走。這矮個子女人竟好像不需要睡覺的,一雙亮澄澄的黑眼睛整整一夜不曾合過一次,倒是那醫生睡在圈椅裡打呼嚕。霍洛克斯著急起來,竭力要想維持原來的權力,給他主子撐腰。結果捱了別德太太一頓罵,說他是個不成材的酒鬼,叫他再也別在這屋裡露臉,要不然也會像他那該死的女兒一樣,當犯人一樣發配出去。

他瞧著別德太太兇惡,心裡也害怕,偷偷地溜到樓下的小客廳裡,頂頭遇見詹姆士先生。詹姆士把酒瓶倒了一倒,發現裡面沒有酒,便叫霍洛克斯再去拿一瓶甜酒來。霍洛克斯添了酒,又換上乾淨酒杯。牧師父子倆坐著,叫他放下鑰匙立刻滾蛋。那用人見勢頭不好,洩了氣,只得把鑰匙交出來,當晚和女兒兩個悄悄地溜之大吉,不敢再盤踞在女王的克勞萊大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