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都賓上尉做月老

賽特笠老頭兒聽了這話,臉色和緩下來,好像很痛快,可是仍舊一口咬定不贊成喬治和愛米麗亞結婚。

都賓微笑道:「那麼他們只能不得你的同意就結婚了。」他把隔天講給賽特笠太太聽的故事也說給賽特笠聽,告訴他利蓓加和克勞萊上尉怎麼私奔的事。老頭兒聽了覺得有趣,說道:「你們做上尉的都不是好東西。」他把信札檔案繫好,臉上似乎有了些笑容,紅邊眼睛的茶房進來見了他的樣子著實詫異。自從賽特笠進了這陰慘慘的咖啡館,還是第一回有這麼高興的臉色。

老先生想到能叫自己的冤家奧斯本吃虧,心裡大約很暢快。不久都賓和他說完了話,要告別回去,臨走的時候兩邊都很殷勤。

喬治笑道:「我姐姐和妹妹都說她的金剛鑽大得像鴿蛋。那當然把她的臉色襯托得更加漂亮了。她戴上項鍊準會渾身發光。那一頭漆黑的頭髮亂蓬蓬的就跟三菩的一樣。我想她進宮的時候一定還戴上鼻環。如果她把頭髮盤在頭頂上,上面插了鳥毛,那可真成了個蠻子美人了。」

喬治提起的一位小姐,是他父親和姊妹新近結識的;勒塞爾廣場的一家子對她十二分尊敬。喬治這時正在對愛米麗亞嘲笑她的相貌。據說她在西印度群島有不知多少大農場;她還有許多公債票;東印度公司股東名單上有她的名字,名字旁邊還有三個星。此外,她在色雷地方有一所大公館,在撲脫倫廣場也有房子。

《晨報》上說起這位西印度的財主小姐,著實逢迎了一頓。她的親戚哈吉思東太太,死去的哈吉思東上校的妻子,一方面替她管家,出門時又做她的監護。她剛剛受完教育,新從學校裡畢業出來。喬治和他姊妹們在德芬郡廣場赫爾格老頭兒家裡赴宴會,就碰到了她。原來赫爾格和白洛克合營的公司和她家在西印度群島開設的公司一向有交易。兩個姑娘對她非常殷勤,她也很隨和。奧斯本小姐們說:「她沒有爹孃,有這麼多的錢,真有意思。」她們兩個從赫爾格家裡的跳舞會回家,和她們的女伴烏德小姐談了半天,說來說去都是關於新朋友的事。她們跟她約好,以後要常常來往,第二天就坐了馬車去拜會她。哈吉思東太太,哈吉思東上校的妻子,是平葛勳爵的親戚,說起話來三句不離平葛的名字。親愛的姑娘們一片天真,嫌她過於驕傲,而且太愛賣弄她家裡了不起的親戚們。可是羅達真是好得不能再好,又直爽,又和氣,又討人喜歡,雖然不夠文雅,脾氣性格兒是難得的。一眨眼的工夫,女孩兒們已經用小名兒互相稱呼了。

奧斯本笑道:「愛米,可惜你沒看見她進宮穿的禮服。平葛夫人帶她進宮以前,她特地走來對我姊妹們賣弄。那個叫哈吉思東的女人親戚真多,平葛夫人也是她的本家。那女孩子一身金剛鑽,亮得彷彿遊樂場點滿了燈,就像咱們那天去的時候那樣。(你記得遊樂場嗎,愛米?喬斯還對著他的肉兒小心肝唱歌呢,記得嗎?)金剛鑽配著烏油油的皮色,你想這對照多好看。羊毛似的頭髮上還插著白鳥毛。她的耳墜子真像兩座七星燭臺,你簡直能夠把它們點燈似的都點上。她的衣服後面拖著一幅黃軟緞的後裾,活像掃帚星的尾巴。」

那天早晨他們一塊兒說話,喬治不停地談著黑皮膚的模範美人,他的談鋒,真可說天下無雙。愛米問道:「她多大年紀了?」

「黑公主雖然今年剛畢業,看來總有二十二三歲了吧。她的一筆字才好看呢。往常總是哈吉思東太太代她寫信,不知怎麼她一時和我妹妹親熱起來,親筆寫了一封信來,‘緞子’寫成了‘糰子’,‘聖·詹姆士’寫成了‘生申母士’。」

愛米想起平克頓女學校那好脾氣的半黑種,愛米離校的時候她哭得什麼似的,就說「噯喲,別是寄宿在校長家裡的施瓦滋小姐吧?」

喬治答道:「正是這名字。她爸爸是個德國猶太人,據說專管買賣黑奴,跟生番島有些關係。他去年剛死,女兒是平克頓女校畢業的。她會彈兩支曲子,會唱三支歌,有哈吉思東太太在旁邊點撥,她也會寫字。吉恩和瑪麗亞已經把她當作自己的姊妹一樣了。」

愛米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真希望她們喜歡我。她們老是對我冷冰冰的。」

喬治答道:「好孩子,如果你有二十萬鎊,不怕她們不愛你。她們從小就是受的這種教育。在我們的圈子裡,統統都是現錢交易。來往的人不是銀行家就是市中心的闊佬。這些人真討厭,一邊和你說話,一邊把口袋裡的大洋錢搖得叮叮噹噹地響。像瑪麗亞的未來丈夫弗萊德·白洛克那個蠢東西,東印度公司的董事高爾德莫,還有蠟燭業的笛潑萊——提起來,他的行業也就是我們家的行業,」喬治說到這裡很不好意思,紅了臉一笑,「這些死要錢的大俗人真可惡。他們請客總是給客人吃一大堆東西,吃得我當場睡覺。每逢我爹開那些無聊的大宴會,我就覺得不好意思。愛米,我向來只和上等人來往,朋友們都是上流社會里見過世面的人,不是那種吃甲魚肉的買賣經紀人。小寶貝兒,我們來往的人裡頭只有你,談吐、舉止、心地都像個上流女人,因為你是天使一般的人,生來比人強。別跟我辯,你的確是這些人裡面獨一無二的上等小姐。你看,和克勞萊小姐來往的哪一個不是歐洲最高尚的人物,她尚且取中了你。禁衛軍的克勞萊那傢伙不錯,喝!他娶了自己看中的女孩兒,這件事就做得對。」

愛米麗亞也覺得他做得對,很佩服他,她相信利蓓加嫁了他一定很滿意,希望(她說到這裡笑起來)喬斯別太傷心。她和喬治兩個談談說說,又像從前一樣了。愛米麗亞恢復了自信心,雖然她口頭上撒嬌,假裝妒忌施瓦滋小姐,說是隻怕喬治一心想著有錢小姐的財產和聖·葛脫的大莊地,就把她忘了,可不要急死人嗎?——你看,她還裝腔呢。說老實話,她心裡快活,根本不覺得著急擔心。喬治既然在她身邊,別說有錢小姐和美人兒不用怕,更大的危險也不在她心上。

都賓上尉自然是同情他們的,他下午回來拜望他們,看見愛米麗亞又恢復了年輕女孩兒的樣子,心裡非常高興。她吱吱喳喳地說著笑著,彈琴唱了好些大家聽熟的歌兒。直到門外鈴響,才停下來。大家知道賽特笠先生從市中心回來了,喬治在他進門之前,得到暗號,預先溜了出去。

賽特笠小姐只在都賓剛到的時候對他笑了一笑,以後一直沒有理會他。說實話,連那一笑也不是真心的,因為她覺得他不該撞到她家去討厭。好在都賓只要看見她快樂就心滿意足,何況她的快樂是由他而來,心上更覺得安慰。

見《舊約·以斯帖紀》,波斯王亞哈隨魯廢掉王后,娶猶太女奴以斯帖。

該是蠟燭商人,薩克雷寫到這裡,只顧了壓頭韻,russiamerchantinrussellsquare,忘了事實。

1871年以前英國軍隊的軍官職位可以出錢去捐,退職的時候,也可以得一筆津貼。

奧地利王弗蘭西斯第二的女兒瑪麗·魯易絲嫁給拿破崙為妻。

倫敦從前有個蠻女旅館,招牌上畫著個印第安女人,相傳是十七世紀從美洲隨英國丈夫到歐洲的樸加洪特思(pocahontas)。

表示地位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