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誰彈都賓上尉的鋼琴呢

威廉的媽媽和妹妹們都覺得他對那賣風流送秋波的無聊女人那麼著迷,真叫人納悶。她們著急得很,威廉對她那麼傾倒,她和奧斯本解約之後,會不會接下去馬上又和威廉好上了呢?這些高尚的女孩子大概是按照自己的經驗來測度愛米麗亞,所以覺得情形不對。或者說得確切一點,她們準是拿自己的是非標準來衡量別人,因為到眼前為止,她們還沒有機會結婚,也沒有機會挑一個扔一個的,談不上經驗不經驗的話。

那兩個女孩兒說道:「媽媽,虧得軍隊要調到國外去了。無論如何,這一關,哥哥總算躲過了。」

她們說得不錯。我們現在演的是名利場上的家庭趣劇,那法國皇帝在裡面也串演了一個角色。這位大人物雖然沒有開口說話,可是如果沒有他插進來,這出戲就演不成了。他推翻了波朋王朝,毀了約翰·賽特笠的前途。他來到法國的首都,鼓動法國人民武裝起來保衛他,同時也驚起了全歐洲的國家,大家都想攆他出去。當法國的軍隊和全國百姓在香特馬斯圍繞著法國之鷹宣誓永效忠誠的時候,歐洲四大軍隊也開始行動,準備大開圍場,追逐這隻大老鷹。英國的軍隊是四支歐洲軍之一,咱們的兩個男主角,都賓上尉和奧斯本上尉也在軍中。

勇猛的第××聯隊得到拿破崙脫逃上岸的訊息之後,他們興高采烈,那份兒熱忱真是火辣辣的。凡是深知這有名的聯隊的人,都能懂得他們的心情。從上校到最小的鼓手,個個滿懷壯志雄心,熱誠地願意為國效勞。他們感激法國皇帝,彷彿他擾亂歐洲的和平就是給了他們莫大的恩惠。第××聯隊一向翹首盼望的日子總算到了。這一下,可以給同行開開眼,讓他們知道第××聯隊和一向在西班牙打仗的老軍人一樣耐戰,他們的勇氣還沒有給西印度群島和黃熱病消耗盡呢。斯德博爾和斯卜內希望不必花錢就能升為連長。奧多少佐的太太決定隨著軍隊一起出發,她希望在戰爭結束之前,能把自己的簽名改成奧多上校太太,也希望丈夫得個下級騎士的封號。咱們的兩個朋友,奧斯本和都賓,也和其餘的人一般興奮,決定儘自己的責任,顯聲揚名,建立功勳。不過外表看來,都賓穩健些,不像奧斯本精神勃勃,把心裡的話嚷嚷得人人都知道。

使全國全軍振奮的訊息傳開之後,大家激動得很,沒有心思顧到私事了。喬治·奧斯本新近正式發表升了上尉;部隊已經決定往外開拔,因此又得忙著做種種準備,心裡還急煎煎地等著再升一級。時局平靜的時候認為要緊的大事,這當兒也來不及多管了。說老實話,他聽得忠厚的賽特笠老先生遭了橫禍,並不覺得怎麼愁悶。倒楣的老頭兒和債主第一次會談的時候,他正在試新裝;新的軍服襯得他非常漂亮。他的父親後來告訴他那破產的傢伙怎麼混賬,怎麼不要臉,耍什麼流氓手段;又把以前說過的關於愛米麗亞的話重新提了一下,禁止他和她來往。當晚他父親給他一大筆錢,專為付漂亮的新制服和新肩章的費用。這小夥子使錢一向散漫,不會嫌多,當下收了錢,也就沒有多說話。他在賽特笠家裡度過多少快樂的時光,如今卻見屋子外面貼滿了紙招兒。進城的時候,他歇在斯洛德客店裡;當夜他出了家門往客店裡去,看見這些紙招兒映著月光雪白一片。看來愛米麗亞和她父母已經從他們舒服的家裡給趕出去了。他們在哪兒安身呢?他想到他們家裡這麼零落,心裡很難過。晚上他的夥伴們看見他悶悶地坐在咖啡室裡,喝了好些酒。

不久都賓進來,勸他少喝酒。他回說心裡不痛快,只得借酒澆愁。他的朋友問了許多不識時務的問題,而且做出很有含蓄的樣子向他打聽有什麼訊息,奧斯本不肯多話,只說心裡有事,悶得慌。

回到營裡三天之後,都賓發現年輕的奧斯本上尉坐在自己房間裡,頭靠著桌子,旁邊散著許多信紙,彷彿是非常懊喪的樣子。「她——她把我送給她的東西都退回來了。就是這幾件倒楣的首飾。你瞧!」他旁邊擱著一個小包,上面寫明交給喬治·奧斯本上尉,那筆跡非常眼熟。另外散放著幾件小東西:一隻戒指,他小時候在集場上買給她的一把銀刀,一條金鍊子,下面墜著個小金盒子,安著一綹頭髮。他滿心懊惱,哼唧了一聲說道:「什麼都完了。威廉,這封信你要看嗎?」說著,他指指一封簡訊。信上說:

這是我最後一次寫信給你了。爸爸叫我把你給我的禮物都退回給你——這些東西還都是你在從前的好日子裡送給我的。我們遭到這樣的災難,想來你一定和我一樣難受——我知道你和我一樣難受。在這種不幸的情形之下,咱們的婚約不可能再繼續下去,因此我讓你自由。奧斯本先生這麼狠心地猜疑我們,比什麼都使我們傷心。我相信我們這麼受苦,給別人疑心,都和你沒有關係。再會!再會!我禱求上帝給我力量承受這個苦難和許多別的苦難。我禱告上帝保佑你。

愛米

我以後一定時常彈琴——你的琴。只有你才想得到把它送給我。

都賓心腸最軟,每逢看見女人和孩子受苦,就會流眼淚。這忠厚的人兒想到愛米麗亞又寂寞又悲傷,扎心地難受,忍不住哭起來。倘若你要笑他沒有丈夫氣概,也只得由你了。他賭神罰誓地說愛米麗亞是下凡的天使。奧斯本全心全意地贊成他的話;他也在回憶過去的生活,想她從小兒到大,總是那麼天真、嫵媚,單純得有趣,對自己更是輕憐蜜愛,沒半點兒矯飾。

從前是得福不知,現在落了空,反覺悔恨無及。霎時間千百樣家常習見的情景和回憶都湧到眼前。他所看見的愛米麗亞,總是溫良美麗的。他想起自己又冷淡又自私,她卻是忠貞不二,只有紅著臉羞愧和懊悔的份兒。兩個朋友一時把光榮、戰爭,一切都忘記了,只談愛米麗亞。

長談之後,兩個人半晌不說話。奧斯本想起自己沒有想法子找尋她,老大不好意思,問道:「他們到哪兒去了?他們到哪兒去了?信上並沒有寫地名。」

都賓知道她的地址。他不但把鋼琴送到她家,而且寫了一封信給賽特笠太太,說要去拜訪她。前一天,他回契頓姆之前,已經見過賽特笠太太和愛米麗亞。使他們兩人心動神搖的告別信和小包裹就是他帶來的。

賽特笠太太殷勤招待忠厚的都賓。她收到鋼琴之後,興奮得不得了,以為這是喬治要表示好意,送來的禮。都賓上尉不去糾正這好太太的錯誤,只是滿懷同情地聽她訴說她的煩難和苦惱。她談起這次有多少損失,眼前過日子多麼艱苦,他竭力安慰她,順著她責備奧斯本先生對他從前的恩人不該這樣無情無義。等她吐掉心裡的苦水,稍微舒暢了一些,他才鼓起勇氣要求見見愛米麗亞。愛米老是悶在自己屋子裡,她母親上去把她領下樓來。她一邊走一邊身上還在發抖。

她一些血色都沒有,臉上灰心絕望的表情看著叫人心酸。老實的都賓見她顏色蒼白,待著臉兒,覺得總是凶多吉少,心裡害怕起來。她陪著客人坐了一兩分鐘,就把小包交給他,說道:「請你把這包東西交給奧斯本上尉。我——我希望他身體很好。多謝你來看我們。我們的新房子很舒服。媽媽,我——我想上樓去了,我累得很。」可憐的孩子說了這話,對客人笑了一笑,行了一個禮,轉身走了。她母親一面扶她上樓,一面回過頭來看著都賓,眼睛裡的神情十分悽慘。這個忠厚的傢伙自己已經一心戀著她,哪裡還用她母親訴苦呢?他心裡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悽惶、憐惜、憂愁,出門的時候,心神不安得彷彿自己做了虧心事。

奧斯本聽得他朋友已經找著了愛米,一疊連聲急急忙忙地問了許多問題。那可憐的孩子身體怎麼樣?看上去還好嗎?她說了什麼話?他的朋友拉著他的手,正眼看著他的臉說道:「喬治,她要死了。」威廉·都賓說了這話,再也說不出第二句來。

賽特笠一家安身的小屋裡有個胖胖的年輕愛爾蘭女用人。屋裡粗細活計都是她一個人做。多少天來,這女孩兒老在想法子安慰愛米麗亞,或是怎麼樣幫幫她的忙。她白費了一番力氣;愛米麗亞心下悲苦,提不起精神來回答她,恐怕根本不知道那女孩子在替她盡心。

都賓和奧斯本談話以後四個鐘頭,這小女用人走到愛米麗亞房間裡,看見愛米照常坐在那裡對著喬治的幾封信(她的寶貝)悄沒聲兒地發怔。女孩子滿面得色,笑嘻嘻的非常高興,做出許多張致來想叫可憐的愛米注意她,可是愛米不理。

女孩子說:「愛米小姐。」

愛米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就來。」

女用人接下去說道:「有人送信來了。有個人——有件事情——喏,這兒有封新的信來了,別盡著看舊信了。」她遞給愛米一封信,愛米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我要見你。最親愛的愛米——最親愛的愛人——最親愛的妻子,到我身邊來吧!」

喬治和她媽媽在房門外面,等她把信看完。

1814年拿破崙被逼退位,隱居到愛爾巴島上去,1815年回到法國重整軍隊,企圖恢復舊日的勢力。

拿破崙復位後宣言中曾經說過他的老鷹飛過一個個鐘樓,直到巴黎聖母堂停下來。

塔列朗(talleyrand,1754-1838),法國政治家。

梅特涅(metternich,1773-1859),奧地利首相。

哈頓堡親王(princehardenberg,1750-1822),普魯士政客。

倫敦德里侯爵(marquisoflondonderry,1739-1821),大家稱他lordcastlereagh,威靈頓公爵的後臺,助他策劃打倒拿破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