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遊樂場

他們不久便和病人告別,讓高洛浦醫生去調理他。奧斯本不服朋友責備他的話,答道:「我何必饒他?他憑什麼擺出高人一等的架子來?他幹嗎在遊樂場掃咱們的面子?那個跟他飛眼風吊膀子的女孩子又算個什麼?真倒楣!他們家的門第已經夠低的了,再加上她,還成什麼話?做家庭教師當然也不壞,不過我寧可我的親戚是個有身份的小姐。我是個心地寬大的人,可是我有正當的自尊心。我知道我的地位,她也應該明白她的地位。那印度財主好欺負人,我非得讓他吃點兒苦不可。並且也得叫他別糊塗過了頭,因為這樣我才叫他留神,那女孩子說不定會上法院告他。」

都賓遲疑著說道:「你的見解當然比我高明。你一向是保守黨,你家又是英國最舊的世家之一。可是——」

中尉截斷朋友的話說道:「跟我一塊兒拜望兩位姑娘去吧。你自己向夏潑小姐去談情說愛得了。」奧斯本是天天上勒塞爾廣場的,都賓上尉不願意跟他去,便拒絕了。

喬治從霍爾本走過沙烏撒潑頓街,看見賽特笠公館的兩層樓上都有人往外探頭張望,忍不住笑起來。原來愛米麗亞小姐在客廳外面的陽臺上,眼巴巴地望著廣場對面奧斯本的家,正在等他去。利蓓加在三層樓上的小臥房裡面,盼望看見喬斯搬著肥大的身子快快出現。

喬治笑著對愛米麗亞說道:「安恩妹妹正在瞭望臺上等人,可惜沒人來。」他對賽特笠小姐淋漓盡致地挖苦她哥哥狼狽的樣子,覺得這笑話妙不可言。

她聽了很不受用,答道:「喬治,你心腸太硬了,怎麼還笑他?」喬治見她垂頭喪氣,越發笑起來,再三誇這笑話兒有趣。夏潑小姐一下樓,他就打趣她,形容那胖子印度官兒怎麼為她顛倒,說得有聲有色。

「啊,夏潑小姐!可惜你沒見他今天早上的樣子。穿著花花綠綠的梳妝衣在安樂椅裡打滾,難過得直哼哼。他伸出舌頭給高洛浦醫生看,那腔調才滑稽呢。」

夏潑小姐問道:「你說誰啊?」

「誰啊?誰啊?當然是都賓上尉囉,說起這話,我倒想起來了,昨兒晚上咱們對他真殷勤啊!」

愛米麗亞漲紅了臉說:「咱們真不應該。我——我根本把他忘了。」

奧斯本笑嚷道:「當然把他忘了。誰能夠老記著都賓呢?夏潑小姐,你說對不對?」

夏潑小姐驕氣凌人地揚著臉兒說道:「我從來不理會有沒有都賓上尉這麼個人,除非他吃飯的時候倒翻了酒杯。」

奧斯本答道:「好的,讓我把這話告訴他去,夏潑小姐。」他說話的時候,夏潑小姐漸漸對他起了疑心,暗暗地恨他,雖然他本人並不知道。利蓓加想道:「原來他要捉弄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在喬瑟夫跟前取笑我。說不定他把喬瑟夫嚇著了。也許他不來了。」這麼一想,她眼前一陣昏黑,一顆心撲撲地跳。

她竭力做出天真爛漫的樣子笑道:「你老愛說笑話。喬治先生,你儘管說吧,反正我是沒有人撐腰的。」她走開的時候,愛米麗亞對喬治·奧斯本使了一個責備的眼色。喬治自己也良心發現,覺得無故欺負這麼一個沒有依靠的女孩子,不大應該。他道:「最親愛的愛米麗亞,你人太好,心太慈,不懂得世道人心。我是懂得的。你的朋友夏潑小姐應該知道她的地位。」

「你想喬斯會不會——」

「我不知道。他也許會,也許不會,我反正管不著。我只知道這傢伙又糊塗又愛面子,昨兒晚上害得我的寶貝兒狼狽不堪。‘我的寶貝兒,我的肉兒小心肝!’」他又笑起來,樣子那麼滑稽,連愛米也跟著笑了。

喬斯那天沒有來,愛米麗亞倒並不著急。她很有手段,使喚三菩手下的小打雜到喬瑟夫家裡去問他討一本他從前答應給她的書,順便問候他。喬斯的用人白勒希回說他主人病在床上,醫生剛來看過病。愛米麗亞估計喬斯第二天準會回家,可是沒有勇氣和利蓓加談起這件事。利蓓加本人也不開口,從遊樂場裡回來以後的第二個黃昏,她絕口不提喬斯的事。

第二天,兩位姑娘坐在安樂椅裡,表面上在做活,寫信,看小說,其實只是裝幌子。三菩走進來,像平常一樣滿面笑容,怪討人喜歡的樣子。他脅下挾著一個包,手裡託著盤子,上面擱著一張便條。他道:「小姐,喬斯先生的條子。」

愛米麗亞拆信的時候渾身發抖。只見信上寫道:

親愛的愛米麗亞:

送上《林中孤兒》一本。昨天我病得很重,不能回家。今天我就動身到契爾頓納姆去了。如果可能的話,請你代我向和藹可親的夏潑小姐賠個不是。我在遊樂場裡的行為很對她不起。吃了那頓惹禍的晚飯以後,我所有的一言一動都求她忘記,求她原諒。現在我的健康大受影響。等我身體復原之後,我預備到蘇格蘭去休養幾個月。

喬斯·賽特笠

這真是拘命票。什麼都完了。愛米麗亞不敢看利蓓加蒼白的臉和出火的兩眼,只把信撩在她身上,自己走到樓上房間裡狠狠地哭了一場。

過了不久,管家娘子白蘭金索泊太太去安慰她。愛米麗亞當她心腹,靠在她肩膀上哭了一會,心裡輕鬆了好些。「別哭了,小姐。這話我本來不告訴您的,不瞞您說,她來了幾天之後,我們大家就不喜歡她。我親眼看見她偷看你媽的信。平納說她老翻你的首飾匣子跟抽屜。人人的抽屜她都愛翻。平納說她一定把您的白緞帶擱到自己箱子裡去了。」

愛米麗亞忙道:「我給她的,我給她的。」

這話並不能使白蘭金索泊太太看重夏潑小姐。她對上房女用人說道:「平納,我不相信那種家庭教師。她們自以為了不起,擺出小姐的架子來,其實賺的錢也不比咱們多。」

全家的人都覺得利蓓加應該動身了,上上下下的人都希望她早走,只有可憐的愛米麗亞是例外。這好孩子把所有的抽屜、壁櫥、針線袋、玩具匣,細細翻了一遍,把自己的袍子、披肩、絲帶、花邊、絲襪、零頭布、玩意兒,一件件過目;挑這樣,選那樣,堆成一堆,送給利蓓加。她的爸爸,那慷慨的英國商人,曾經答應女兒,她長到幾歲,就給她幾個基尼。愛米麗亞求他把這錢送給利蓓加,因為她自己什麼都有,利蓓加才真正需要。

她甚至於要喬治·奧斯本也捐出東西來。他在軍隊裡本來比誰都手中散漫,並不計較銀錢小事,走到邦德街上買了一隻帽子和一件短外衣,都是最貴重的貨色。

愛米麗亞得意洋洋地拿著一紙盒禮物,對利蓓加說:「親愛的利蓓加,這是喬治送給你的。瞧他挑得多好,他的眼光比誰都高明。」

利蓓加答道:「可不是。我真感激他。」她心裡暗想:「破壞我婚姻的就是喬治·奧斯本。」因此她對於喬治·奧斯本有什麼感情也就不問可知。

她心平氣和地準備動身,愛米麗亞送給她的禮物,經過不多不少的遲疑和推辭,也都收下了。對於賽特笠太太,她當然千恩萬謝表示感激,可是並不多去打攪她,因為這位好太太覺得很窘,顯然想躲開她。賽特笠先生送她錢的時候,她吻著他的手,希望能夠把他當作最慈愛的朋友和保護人。她的行為實在令人感動,賽特笠先生險些兒又開了一張二十鎊的支票送給她。可是他控制了自己的感情。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他便快快地走掉了,嘴裡說:「求老天爺保佑你,親愛的。到倫敦來的時候上我們這兒來玩。詹姆斯,上市長公署。」

最後,利蓓加和愛米麗亞告別。這一節我也不準備細說。她們兩人難分難捨地摟抱著,最傷心的眼淚,最真摯的情感,還有嗅鹽瓶子,都拿出來了。一個人真心誠意,另一個做了一場精彩的假戲。這一幕完畢之後,兩人就此分手,利蓓加發誓永遠愛她的朋友,一輩子不變心。

以下一段模仿和諷刺當時布林活爾·立登(bulwerlytton)等專寫貴族生活的小說。

以下一段諷刺愛因斯華斯(sworth)等專寫強盜的小說。

煞紀太太(madamesaqui,1786-1866),法國有名走繩索玩雜耍的女藝人。

英王亨利第二的情人。傳說亨利第二把她安置在迷陣中,不許別人走近她。後來愛蓮諾皇后設法闖進去把她害死。究竟是否用的氰酸,不得而知。蘿莎夢死在1176年。

郎浦利哀(johnlemprière),生年不可考,死在1824年。著名古典學者。著作有《希臘羅馬古人名字典》。

傳說亞歷山大給圖謀不軌的加桑特毒死。

本書的副標題是「沒有主角的小說」(anovelwithoutahero)。

但尼爾·蘭勃脫(daniellambert,1770-1842),英國有名的大胖子。

當時有名的拳師。

童話《藍鬍子》中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