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後來回到印度,一提起那一段尋歡作樂的日子,總是眉飛色舞,口氣裡好像他和白魯美爾兩人是當時豪華公子隊裡的尖兒。這些話他一直到老說不厭。其實他雖然住在倫敦,卻跟他在卜克雷·窩拉的時候一樣寂寞。他差不多一個朋友都沒有,如果他沒有生肝病,沒有醫生來看他,沒有他的藍色丸藥陪著他,準會活活悶死。他生性懶惰,脾氣浮躁,又愛吃,又愛喝,一看見女人就嚇得半死。勒塞爾廣場家裡人多熱鬧;他的父親是個性情隨和的老頭兒,很愛開玩笑,說的話常常掃他的面子,害得他不敢多回老家。喬瑟夫因為自己身材長得太肥碩,心裡著急,著實感到煩惱。他有時也會下個橫勁,努力把身上多餘的油脂去掉些兒,可是愛舒服圖口腹的脾氣很快地打消了矯正缺點的決心,不知不覺地恢復一日三食的習慣了。他打扮得並不漂亮,可是花在這上面的精神可了不得,一天得費好幾個鐘頭收拾他那肥胖的身子呢。他的用人在他衣服上大大地撈了一筆錢。他的梳妝檯上擺滿了各種香油香水;過時的美人兒用的化妝品也不能比他多。他指望給自己捏出個細腰來,把當年所有的緊身、腰帶、肚箍全試用過了。恰像所有的胖子一樣,他老把衣服做得太緊,而且愛挑顏色鮮豔的料子和最花哨的式樣。他好不容易地把衣服穿好之後,下午一個人坐了馬車逛公園,然後回家換一套衣服,又一個人到廊下咖啡館吃飯。他像女孩子一般愛虛榮——也許就是因為他的虛榮心太重,所以才異乎尋常地怕羞。初出茅廬的利蓓加小姐如果能夠駕馭這樣一位先生,真算得上出人頭地的聰明了。
利蓓加的第一步走得很巧妙。她誇獎賽特笠長得漂亮,因為知道愛米麗亞準會去告訴媽媽。做媽媽的多半又會說給喬瑟夫聽。就算她不去傳話,聽得人家稱讚兒子,心裡總是高興的。天下為孃的都是一樣心腸。沙哀科蘭克斯雖然是個女巫,如果聽見人家說她兒子開力本跟太陽神阿波羅一般漂亮,準覺得得意。再說,利蓓加說話的聲音又響,說不定喬瑟夫·賽特笠本人就會無意之中聽見這話。事實上他的確已經聽見了。他心底裡一向自以為儀表堂堂,一聽這話,快活得胖身子裡面條條筋絡都抖動起來。可是接著他又起了疑團,想道:「這女孩子莫非在開我的玩笑?」這麼一想,他立刻就跳過去拉鈴,準備逃走,後來還是他爹說著笑話,他媽媽央告著,才算把他留下來。這些事上面已經說過了。他陪著夏潑小姐下樓的時候,心裡疑疑惑惑,一方面又覺得很興奮。他想:「不知道她是真的覺得我漂亮,還是在取笑我。」我剛才不是形容喬瑟夫像女孩子一樣愛虛榮嗎?求老天爺發慈悲!女孩子們也可以用同樣的手段對咱們報復,諷刺女人像男人一樣愛虛榮。這句話說的一點不錯。滿面鬍子的男子漢往往像最愛賣俏的姑娘一樣,喜歡聽人家的奉承,打扮的時候吹毛求疵,長得漂亮些就自鳴得意,對於自己迷人的本事估計得清楚著呢。
他們一路下樓,喬瑟夫漲紅了臉,利蓓加舉止端莊,一雙綠眼睛望著地下。她穿了一身白衣服,露出雪白的肩膀;年紀輕輕的,越顯得天真爛漫,活是個又嫻靜又純潔的小姑娘。她想:「我該裝得很沉靜,同時表示對印度發生興趣。」
咱們已經聽說賽特笠太太配著兒子的胃口預備下一盤精美的咖哩辣醬,吃飯的時候,用人把這盤菜送到利蓓加面前,她做出小鳥依人的姿態對喬瑟夫看了一眼,說道:「這是什麼?」
他的嘴裡塞滿了咖哩,狼吞虎嚥地吃得高興,臉都紅了,說道:「妙得很,媽媽。這咖哩醬跟我在印度吃的一樣好。」
利蓓加小姐說道:「啊這是印度菜嗎?那我非嚐點兒不可。從印度來的東西都好。」
賽特笠先生笑道:「親愛的,給夏潑小姐一點兒咖哩醬。」
利蓓加以前從來沒有嘗過這種菜。
賽特笠先生問道:「你看這咖哩醬是不是跟別的印度東西一樣好呢?」
利蓓加給胡椒辣得說不出的苦,答道:「噯,好吃極了。」
喬瑟夫一聽這句話合了意,便道:「夏潑小姐,跟‘潔冽’一塊兒吃吃看。」
利蓓加聽見這名字,以為是什麼涼爽的菜蔬,喘著氣回答道:「潔冽嗎?好的!」菜上來之後,她說:「你看這東西真是又綠又新鮮。」說著,吃了一口。不料潔冽比咖哩更辣。人都是血肉做的,哪裡擋得住這樣的苦楚,辣得她放下叉子叫道:「給我點兒水,給我點兒水,天哪!」賽特笠先生是個老粗,向來在證券市場做買賣,同行的人都愛惡作劇,所以他一聽這話,哈哈大笑起來,說道:「這才是真正的印度貨呢!三菩,給夏潑小姐拿點兒開水來。」
喬瑟夫覺得這次惡作劇妙不可言,也跟著爸爸一起大笑。母女兩個看著利蓓加可憐,只不過微笑一下。利蓓加恨不得把賽特笠老頭兒一把掐死。幸而她有涵養,剛才勉強吞下了難吃的咖哩醬,如今又竭力壓制下心裡的氣惱。等到她能夠開口說話的時候,就做出很幽默的樣子,和顏悅色地說道:「《天方夜譚》裡面說波斯公主在奶油餅裡擱胡椒。我剛才要是記得這故事就好了。你們印度的奶油餅裡也擱胡椒嗎?」
賽特笠老頭兒笑起來,覺得利蓓加脾氣不錯。喬瑟夫只說:「小姐,你說奶油餅嗎?孟加拉的奶油糟透了。我們通常都用羊奶做奶油。唉,我不吃也沒有辦法。」
老頭兒說:「夏潑小姐,你現在不喜歡所有的印度東西了吧?」太太小姐們走了之後,滑頭的老傢伙對兒子說:「喬,留心點兒。那女孩兒看上你了。」
喬得意得了不得,說道:「胡說,胡說!我記得從前在鄧姆鄧姆有個女孩子,是炮兵營裡格脫勒的女兒,後來嫁給外科醫生蘭斯的。她在一八〇四那年緊緊地追著我不放。她還追墨力格託尼。墨力格託尼是個頂呱呱的好人,吃飯以前我還跟你說來著。現在他是勃奇勃奇的州長,要不了五年一定能做參議員。我剛才說到那回炮兵營裡開跳舞會,第十四聯隊的奎丁對我說:‘賽特笠,我把十三鎊對你的十鎊和你賭個東道,蘇菲·格脫勒不出兩年準能到手一個丈夫,不是你就是墨力格託尼,’他說的。我說:‘賭就賭吧!’喝!後來——這紅酒不錯。在哪家買的?阿頓姆生還是卡博耐爾?」
那老實的股票商人沒說話,只輕輕地打呼嚕,原來他已經睡著了,喬瑟夫的故事也就沒有再講下去。他在男人堆裡說話多得很。每逢給他治病的高洛浦醫生來看望他,問問他肝病好些沒有,藍丸藥吃了靈不靈,他就常常對他講這故事,已經講過幾十回了。
喬瑟夫·賽特笠因為病著,所以吃飯的時候除了喝西班牙白酒之外又喝一瓶紅酒,還吃了滿滿兩碟子奶油草莓。他手邊一個盤子裡有二十四個小油酥餅,別人都不吃,因此也歸他受用。他心裡惦記著樓上的女孩子(寫小說的人有個特別的權利,什麼事都瞞不過他),肚裡思忖道:「那小東西不錯,她興致很高,又有趣兒。吃飯的時候我替她撿手帕,她瞧著我怪有意思似的。她的手帕掉在地下兩回呢。這會兒誰在客廳裡唱歌?讓我上去瞧瞧。」
不幸他突然一陣害臊,怎麼也壓不下去。那時他爸爸睡著了;他的帽子就在過道里,而且在鄰近沙烏撒潑頓街上還停著一輛出差馬車。他想:「我還是去看‘四十大盜’和第坎泊小姐的跳舞。」於是他踮著腳輕輕溜掉,沒有把他那好爸爸給吵醒。
那時利蓓加正在一邊彈一邊唱,愛米麗亞站在客廳裡敞開的窗子前面閒眺。她說道:「喬瑟夫走了。」賽特笠太太說:「夏潑小姐把他嚇跑了。可憐的喬,他幹嗎那麼怕羞呢!」
一種土耳其菜,用米飯、禽類或羊肉、葡萄乾、杏仁等一起煨過,再加甜汁和炸洋蔥。
哥特(williamguthrie,1708-1770),蘇格蘭作家,所著《哥特氏地理學》風行甚久,十九世紀初葉並有法文譯本。
《藍鬍子》原是十七世紀法國詩人貝羅(perrault)所著的童話,藍鬍子是個財主,凡是嫁給他的女人都活不長。最後娶的妻子名法蒂瑪,有一次藍鬍子有事出門,法蒂瑪不遵丈夫之囑,擅自開了密室的門,發現丈夫好幾個前妻的屍身。藍鬍子回來,見秘密已經揭穿,準備將她刺死,幸而她的哥哥們及時趕到,殺死藍鬍子,救了她的性命。這故事曾在1798年編成歌劇,由凱萊(michaelkelly)作曲,考爾曼(georgeucolman)作詞。
《天方夜譚》中的人物。他把父親的遺產買了一籃子玻璃器皿,幻想著靠了這些東西做買賣做得一帆風順,不覺手舞足蹈起來,把一籃子碗盞都打破了。
東印度公司最初是私營商業機關,在1773年後已經控制印度的政權,1858年正式由英政府接管。
白魯美爾(georgebryanbrummel,1778-1840),當時英國有名的紈袴子弟。
莎士比亞《暴風雨》一劇中的一個又醜又笨的角色。
潔冽(chili)也是一種辣菜,可是和chilly(冷冰冰)聲音相似。